周末过得很快。周日下午,朱绾柚拖着行李箱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暗得透透的。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朱绾柚摘掉围巾,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离晚自习还有一阵子,教室里人稀稀落落,有人埋头补作业,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空气里有种周末余韵未散的松弛感。

她撑着脸,望向窗外,思绪跟着飘远。

算算日子,十二月中旬了。下次再拖着箱子回来,就是元旦假期之后。也就是说,元旦晚会近在眼前。

压轴节目。

这四个字跳进脑海,胃部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微微发紧的感觉。要在全校师生面前,跳那支宅舞……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脚趾已经忍不住在鞋里蜷缩起来。她甚至能脑补出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可能传来的、并不完全善意的窃笑。

“唉……”

一声轻叹逸出唇边。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让那点凉意驱散心里莫名的燥。

窗玻璃隐约映出她的轮廓,一个模糊的、垂着头的侧影。她没注意到,那片朦胧的映象里,悄无声息地挤进了另一道更深些的影子。

“喂。”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带着点周末刚过的懒散。

朱绾柚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嗯。”

经锦年把书包扔在隔壁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刚从寝室过来,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冽的寒气。目光落在她发顶那个小小的旋上。

两天没见。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变化。但又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干嘛呢?”他又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一回来就蔫儿了。”

“没干嘛。”朱绾柚终于抬起头,脸颊因为刚才的挤压留下一点红印,眼神有点飘,没看他,“发呆。”

经锦年看着她。少女眉头微蹙,嘴角也向下撇着,一副“别惹我”的模样。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心情不好?”

“没有。”

“因为晚会?”

朱绾柚倏地看向他,眼神里写着“你怎么知道”。

“猜的。”经锦年靠向椅背,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上次聊起,你表情就跟现在差不多。”

朱绾柚没吭声,算是默认。她重新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道细微的划痕。过了几秒,才闷闷开口:“你的节目在前面吧?”

“嗯,中间靠后。”

“真好。”她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早点上台,早点解脱。”

“紧张?”

“废话。”她白他一眼,“你不紧张?”

“有点。”经锦年承认得干脆,“但想着反正就几分钟,硬着头皮上就完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朱绾柚小声嘟囔。

压轴的压力,和中间出场能一样吗?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嘈杂声像潮水般漫上来。陈雲轻还没到,侧方的胡宏权正和同桌争论一道物理题,声音洪亮。

在这片渐起的喧闹里,经锦年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舞练得怎么样了?”

朱绾柚回过神,把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暂时甩开:“还行吧。你呢?”

“老样子。”经锦年挠了挠脸颊,忽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把吉他带来了。”

“带学校来?”朱绾柚诧异,“这么早?”

“不然呢?”经锦年挑眉,“就剩两周了,再不抓紧练,真等上台丢人?”

“也是”,朱绾柚侧过脸看着玻璃窗倒影里的自己,有点陌生,又有点恍惚。

如果还是以前那个自己,在台下看见这样的女孩,会怎么想?

“经锦年。”她忽然开口,转过头看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斟酌着用词,眼睛盯着他,“有一天你变成女生了,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经锦年正在转笔,闻言手指一停,笔“啪嗒”掉在桌上。他抬起眼,表情有点古怪:“……这什么鬼问题?”

“就是假设嘛。”朱绾柚手指点了点桌面,催他,“快说。”

经锦年皱着眉,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不太确定地、带着点玩笑语气说:“先……让兄弟们爽爽?”

“噫——”朱绾柚拖长音,整张脸皱起来,写满嫌弃,“庸俗!低俗!恶俗!”

“开个玩笑嘛”经锦年不服,“那你说该干嘛?”

“我不知道啊。”朱绾柚摊手,一脸无辜,“我本来就是女生。”

经锦年被噎了一下,瞪着她,半晌没说出话。

朱绾柚却来了兴致,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却认真起来:“说真的,假如,假如你真变成女生了,你会怎么办?怎么生活?”

经锦年看着她。少女的脸近在咫尺,皮肤在灯光下显得细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还能怎么办。日子总得过。该吃饭吃饭,该上学上学。”他顿了顿,“好好活着呗。”

朱绾柚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但问题还没完。

“那……如果你变不回去了,以后找另一半,”她眼睛眨了一下,“找男的,还是女的?”

经锦年眉头皱得更紧,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始讨论哲学命题的猴子。他认真思考了更长时间,才谨慎地回答:“正常来说……如果真变不回去,又有必要找的话,可能……会选男的吧。但是……”

他停住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个假设本身就很诡异。

“那你的性取向不就变了?”朱绾柚追问,眼里闪着某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光,像找到了一个有趣的逻辑陷阱。

“这……”经锦年语塞。

“再假如,”朱绾柚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问题一个接一个,“你以后的老婆,突然变成男的了,你还爱她吗?”

“……”

经锦年彻底沉默了。他看着朱绾柚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跟她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讨论这种超现实问题,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愚蠢透顶。

“停。”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打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哦。”朱绾柚应了一声,嘴角却还翘着,显然意犹未尽,小声嘀咕,“你还没回答最后一个呢……”

“首先,”经锦年一字一顿,试图终结这个话题,“我不会变成女的。其次,我老婆也不会变成男的。”

“所以说假如嘛……”

“没有假如!”

见她嘴唇翕动,还要反驳,经锦年心里那点被绕晕的烦躁,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就冲了上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

温热的手指捏住了她的脸颊。

触感比他想象的更软。细腻,光滑,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弹性,像触碰一块温润的羊脂玉。

“唔……放开!”朱绾柚眼睛瞪圆了,含糊不清地抗议,两手慌慌张张抬起来,想去掰他的手腕。

经锦年早有防备,另一只手更快,在她双手腕合拢的瞬间,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很细,骨架小巧,皮肤微凉,握在手里,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双手受制,脸颊还被捏着,朱绾柚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声,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羞愤交加。

“等下被被人看见了,快松手!”

这里是教室啊!虽然人还不算多,但胡宏权那大块头就坐在侧方,还有几个同学在附近……他疯了吗?

“还说不说了?”经锦年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故意板着脸,做出凶恶的表情。

“唔嚯了!唔嚯了!(不说了!)”朱绾柚忙不迭地摇头,因为脸颊被捏着,摇头的动作显得笨拙又滑稽。

胡宏权似乎听到动静,胖胖的身体动了动,很自然地侧了侧身,用宽阔的后背挡住了旁边可能投来的视线,自己则低头猛刷习题,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经锦年见好就收,松开了手。

朱绾柚立刻捂住自己的脸颊,揉了揉被捏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微微的麻。她抬眼瞪他,眼神里一半是恼怒,一半是未褪的羞窘。

“手劲那么大……”她小声抱怨。

经锦年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细腻温软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上面。

“自找的。”他声音有点哑。

朱绾柚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也看向窗外。

要不是她现在打不过他,不然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玻璃上,两人的倒影依稀可见。她看着那个模糊的自己,又看看旁边那个模糊的他,心里那点关于晚会的焦虑,不知何时,竟悄悄散了些。

窗外,夜色彻底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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