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锦年盘腿坐在床边地板上,吉他横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发出一串零散不成调的音。
这把吉他是初中时买的。那时他正处在人生的至暗时刻,经常躲进房间,戴上耳机,在网络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然后,在一个点击量并不高的视频里,他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抱着木吉他,轻轻哼唱。
画面很粗糙,音质也一般。但少年垂着眼睫拨弦的样子,嗓音里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质感,一下就深深吸引了他。
经锦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第二天就去乐器行挑了一把最便宜的练习琴。
自学的过程比想象中难。网上教程五花八门,他只能一个个试,错了重来,反反复复。那段时间,放学回家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吉他,然后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知不觉,几年过去。指尖磨出薄茧,疼痛早已习惯。那些复杂的和弦进行、拨弦技巧,慢慢从生疏变得流畅。这把琴成了他的一个壳,躲进去,就能暂时忘掉外面的世界。
手机屏幕亮着,播放列表里存了不少歌。大多是些舒缓的、带着点淡淡怅惘的调子。他喜欢那种感觉,不激烈,不嘶吼,只是安静地叙述。
可现在,他对着列表犯了难。
元旦晚会。
答应的时候没多想,真到要定曲目,才发现是个麻烦。唱什么?太流行的没意思,太冷门的怕冷场。更重要的是……
他想起食堂里,朱绾柚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我会期待的”。
惊喜。他说过要给她惊喜。
那是不是该选首……情歌?
这个念头冒出来,耳根先热了一下。他下意识抓了抓头发。情歌……不是没听过,可真要自己抱着吉他,在全校面前唱出来,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头皮就有点发麻。
要不还是唱擅长的吧。那些关于成长、关于孤独、关于夏日天空和无人知晓心事的歌。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歌单翻了一页又一页,还是没定下来。选歌只是一方面,选好了还得反复练,练熟了还得克服站在台上面对黑压压人群的紧张。他自认脸皮不算薄,可那种场合……
“啧。”他摘下耳机,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高中生活,比他预想的更耗神。下定决心要挤进那个“好学生”的队列,就意味着每天被试卷和习题淹没,意味着晚自习后昏黄路灯下拖着影子的疲惫脚步。
累。
但好像……也能撑下去。
只要想起某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朱绾柚现在在干什么?
吃饭?这个点,应该吃过了。
写作业?可能。
还是……也在发呆?
他摸过手机,屏幕解锁,又关上。再解锁,指尖悬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方。
他深吸了口气,拇指按了下去。
视频通话的请求音刚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莫西莫西,经锦年?”
屏幕里先是一片晃动的模糊,然后定格在天花板,白炽灯的光直直刺进镜头。
“啊……等等。”
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画面晃动、翻转,最后稳定下来。朱绾柚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些细碎的汗湿。
经锦年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起身太急,头发蹭得有些乱。他胡乱扒拉了两下,感觉耳根的热度还没退。
“你……在干嘛?”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练舞呀!”朱绾柚眼睛很亮,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轻快,“动漫社那个节目。”
“哦。”经锦年想起来了,她之前提过一句。
“你等等!”她忽然说,然后把手机拿远,竖着靠在书桌的什么物件上,自己往后退了几步,让全身都进入画面。
她站定,摆了个准备起舞的姿势,然后……停住了。看着屏幕里经锦年略带困惑的脸,她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忘了说!”她又小跑回来,脸凑近镜头,语速很快,“给你看看我练了几个小时的成果!不准笑!”
说完,又跑回刚才的位置。
经锦年这才看清她的打扮。一套宽大的、毛茸茸的粉色睡衣,上面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睡衣实在太大,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袖口长出好一截,裤腿也堆在脚踝。原本纤细的轮廓被完全隐藏,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没有音乐,她就自己数着拍子,跳了起来。
是那种很活泼的宅舞。动作幅度不小,踢腿,转身,手臂划出弧线。宽大的睡衣随着动作晃荡,反而添了几分笨拙的可爱。她跳得很认真,眼睛看着前方虚空的一点,嘴角自然地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明明穿着臃肿的睡衣,跳着有些搞笑的舞步,可经锦年看着屏幕,却觉得喉心脏某个地方,像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麻。
一曲跳完,朱绾柚喘着气走回手机前,顺手理了理蹭乱的头发,又把滑下肩头的睡衣领子拉好。
“呼……怎么样?”她问,带着点小小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经锦年沉默了两秒。
“跳得很好。”他说。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这身衣服……有点出戏。”
说完,他自己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经!锦!年!”朱绾柚在屏幕那头瞪圆眼睛,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生气的小仓鼠,拳头也握紧了,在空中虚晃一下,“你想清楚再说话!”
“但是,”经锦年忽然止住笑,看着屏幕里的她,声音低下去,“很好看。”
朱绾柚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开始,一路红到耳尖。她飞快地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睡衣扣子,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嗯。”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经锦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刚才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散了。他靠在床头,语气恢复如常:“对了,你表演那天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见他转移话题,朱绾柚似乎松了口气,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还没呢。那是秘密,演出那天你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
“当然要留惊喜呀。”她皱皱鼻子,“你不也喜欢惊喜吗?”
“是啊。”经锦年笑了,眼神直直地看着她,毫不避让,“我很喜欢惊喜。所以,我很期待。”
“我也很期待。”朱绾柚回视他。
接下来就是些琐事,作业难不难,食堂新窗口的菜色,周末的安排。没什么要紧内容,只是谁也不想先挂断。直到墙上时钟的指针逼近九点,才在“明天见”的道别里结束了通话。
经锦年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澡。热水冲走疲惫,也冲淡了心头那点躁动。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身水汽,被冬夜的冷空气一激,他飞快地钻进被窝。
靠在床头刷了会儿手机,各种信息划过眼前,却没什么能看进去。索性关灯躺下。
黑暗笼罩下来,寂静中,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他闭上眼睛,思绪漫无目的地飘。
选歌……
吉他……
元旦晚会……
等等。
他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歌呢?
光顾着视频聊天,歌单翻来翻去,最后……好像还是没定下来?
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懊恼的低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