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晚,风刮得有些急。窗外的香樟树影在玻璃上摇晃,枝叶摩擦着窗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经锦年盘腿坐在床边地板上,吉他横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发出一串零散不成调的音。

这把吉他是初中时买的。那时他正处在人生的至暗时刻,经常躲进房间,戴上耳机,在网络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然后,在一个点击量并不高的视频里,他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抱着木吉他,轻轻哼唱。

画面很粗糙,音质也一般。但少年垂着眼睫拨弦的样子,嗓音里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质感,一下就深深吸引了他。

经锦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第二天就去乐器行挑了一把最便宜的练习琴。

自学的过程比想象中难。网上教程五花八门,他只能一个个试,错了重来,反反复复。那段时间,放学回家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吉他,然后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知不觉,几年过去。指尖磨出薄茧,疼痛早已习惯。那些复杂的和弦进行、拨弦技巧,慢慢从生疏变得流畅。这把琴成了他的一个壳,躲进去,就能暂时忘掉外面的世界。

手机屏幕亮着,播放列表里存了不少歌。大多是些舒缓的、带着点淡淡怅惘的调子。他喜欢那种感觉,不激烈,不嘶吼,只是安静地叙述。

可现在,他对着列表犯了难。

元旦晚会。

答应的时候没多想,真到要定曲目,才发现是个麻烦。唱什么?太流行的没意思,太冷门的怕冷场。更重要的是……

他想起食堂里,朱绾柚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我会期待的”。

惊喜。他说过要给她惊喜。

那是不是该选首……情歌?

这个念头冒出来,耳根先热了一下。他下意识抓了抓头发。情歌……不是没听过,可真要自己抱着吉他,在全校面前唱出来,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头皮就有点发麻。

要不还是唱擅长的吧。那些关于成长、关于孤独、关于夏日天空和无人知晓心事的歌。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歌单翻了一页又一页,还是没定下来。选歌只是一方面,选好了还得反复练,练熟了还得克服站在台上面对黑压压人群的紧张。他自认脸皮不算薄,可那种场合……

“啧。”他摘下耳机,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高中生活,比他预想的更耗神。下定决心要挤进那个“好学生”的队列,就意味着每天被试卷和习题淹没,意味着晚自习后昏黄路灯下拖着影子的疲惫脚步。

累。

但好像……也能撑下去。

只要想起某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朱绾柚现在在干什么?

吃饭?这个点,应该吃过了。

写作业?可能。

还是……也在发呆?

他摸过手机,屏幕解锁,又关上。再解锁,指尖悬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方。

他深吸了口气,拇指按了下去。

视频通话的请求音刚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莫西莫西,经锦年?”

屏幕里先是一片晃动的模糊,然后定格在天花板,白炽灯的光直直刺进镜头。

“啊……等等。”

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画面晃动、翻转,最后稳定下来。朱绾柚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些细碎的汗湿。

经锦年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起身太急,头发蹭得有些乱。他胡乱扒拉了两下,感觉耳根的热度还没退。

“你……在干嘛?”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练舞呀!”朱绾柚眼睛很亮,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轻快,“动漫社那个节目。”

“哦。”经锦年想起来了,她之前提过一句。

“你等等!”她忽然说,然后把手机拿远,竖着靠在书桌的什么物件上,自己往后退了几步,让全身都进入画面。

她站定,摆了个准备起舞的姿势,然后……停住了。看着屏幕里经锦年略带困惑的脸,她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忘了说!”她又小跑回来,脸凑近镜头,语速很快,“给你看看我练了几个小时的成果!不准笑!”

说完,又跑回刚才的位置。

经锦年这才看清她的打扮。一套宽大的、毛茸茸的粉色睡衣,上面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睡衣实在太大,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袖口长出好一截,裤腿也堆在脚踝。原本纤细的轮廓被完全隐藏,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没有音乐,她就自己数着拍子,跳了起来。

是那种很活泼的宅舞。动作幅度不小,踢腿,转身,手臂划出弧线。宽大的睡衣随着动作晃荡,反而添了几分笨拙的可爱。她跳得很认真,眼睛看着前方虚空的一点,嘴角自然地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明明穿着臃肿的睡衣,跳着有些搞笑的舞步,可经锦年看着屏幕,却觉得喉心脏某个地方,像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麻。

一曲跳完,朱绾柚喘着气走回手机前,顺手理了理蹭乱的头发,又把滑下肩头的睡衣领子拉好。

“呼……怎么样?”她问,带着点小小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经锦年沉默了两秒。

“跳得很好。”他说。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这身衣服……有点出戏。”

说完,他自己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经!锦!年!”朱绾柚在屏幕那头瞪圆眼睛,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生气的小仓鼠,拳头也握紧了,在空中虚晃一下,“你想清楚再说话!”

“但是,”经锦年忽然止住笑,看着屏幕里的她,声音低下去,“很好看。”

朱绾柚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开始,一路红到耳尖。她飞快地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睡衣扣子,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嗯。”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经锦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刚才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散了。他靠在床头,语气恢复如常:“对了,你表演那天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见他转移话题,朱绾柚似乎松了口气,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还没呢。那是秘密,演出那天你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

“当然要留惊喜呀。”她皱皱鼻子,“你不也喜欢惊喜吗?”

“是啊。”经锦年笑了,眼神直直地看着她,毫不避让,“我很喜欢惊喜。所以,我很期待。”

“我也很期待。”朱绾柚回视他。

接下来就是些琐事,作业难不难,食堂新窗口的菜色,周末的安排。没什么要紧内容,只是谁也不想先挂断。直到墙上时钟的指针逼近九点,才在“明天见”的道别里结束了通话。

经锦年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澡。热水冲走疲惫,也冲淡了心头那点躁动。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身水汽,被冬夜的冷空气一激,他飞快地钻进被窝。

靠在床头刷了会儿手机,各种信息划过眼前,却没什么能看进去。索性关灯躺下。

黑暗笼罩下来,寂静中,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他闭上眼睛,思绪漫无目的地飘。

选歌……

吉他……

元旦晚会……

等等。

他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歌呢?

光顾着视频聊天,歌单翻来翻去,最后……好像还是没定下来?

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懊恼的低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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