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天气，被窝是唯一的真理。
朱绾柚整个人陷在厚重的羽绒被里，像只试图把自己埋进沙子的鸵鸟。闹钟已经响过第三遍，尖锐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拍打，终于让那恼人的声响停歇。
手指触到冰冷的空气，瞬间缩了回来。
窗外还是昏沉一片，路灯的光晕在寒雾里化开，晕染成一团模糊的黄。
她想起大学时，可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慢悠悠点个外卖，追两集剧，下午再晃去图书馆。那时觉得稀松平常的日子，现在想来，奢侈得像上辈子的事。
又磨蹭了五分钟，终于认命。掀开被子的瞬间，冷空气像等待已久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激得她浑身一哆嗦。校服棉袄挂在椅背上，摸上去又冷又硬，套在身上时，布料摩擦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洗漱是另一场酷刑。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得扎手，泼到脸上时，呼吸都窒了一瞬。牙刷在口腔里移动，薄荷味的冰凉从牙龈直窜天灵盖，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收拾妥当推开门，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缓缓熄灭。陈雲轻的床铺已经整理得一丝不苟，人不知去向。
食堂的玻璃门推开，暖意混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厚重的门将外面的严寒隔绝开来。
贤中的早餐向来丰盛。蒸笼摞得老高，白汽汹涌地往上冒；油锅里金黄的油条翻滚着，滋啦作响；熬粥的大桶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四溢。
时间尚早，大厅里人不多。朱绾柚要了碗小米粥，加一勺白糖，又拣了个刚出炉的芝麻饼。付完款，转身找座位。
目光扫过靠窗的位置时，顿住了。
经锦年坐在那里，正低头喝豆浆。
朱绾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走过去，在他对面放下餐盘。
“早。”
经锦年闻声抬头。少女站在餐桌对面，围巾松松绕在颈间，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嘴角弯了一下：“早。”
“一个人？”他问，目光扫过她身后。
“嗯。”朱绾柚坐下，摘掉围巾，小心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陈雲轻估计又泡教室去了。”
热粥滑进胃里，暖意慢慢扩散开来。她小口咬着芝麻饼，酥皮簌簌往下掉，赶紧用手接着。
经锦年看着她，忽然笑了：“吃这么点，喂猫呢？”
“早上没胃口嘛。”朱绾柚理直气壮，“而且教室里有零食，饿不着。”
经锦年恍然。难怪课间总见她偷偷从课桌里摸出小包装饼干或巧克力。
“倒是你，”朱绾柚目光落在他餐盘里，“这么多，吃得完？”
炒面堆成小山，旁边卧着两颗白煮蛋，一只拳头大的肉包，还有两块黄澄澄的玉米糕。这还不算已经下肚的那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正常量。”经锦年挑眉，“男生不都这样？”
朱绾柚歪头看他，像在研究什么新奇物种。
她以前也没这么能吃啊。
她放下勺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哎，元旦晚会，你节目定了没？”
“吉他弹唱。”
“哪首歌？”
经锦年看着她，少女眼睛睁得圆圆的。
他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保密。”
朱绾柚肩膀立刻垮下来，嘴角也撇下去。
经锦年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染得眉梢都柔和了几分。
“奇怪，”朱绾柚像发现新大陆，“你这冰山最近好像挺爱笑？”
“有么？”
“有。”她肯定地点头，“以前总绷着张脸，现在……”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现在好像……没那么凶了。”
“凶？”经锦年重复这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就是……不好接近。”朱绾柚斟酌着用词，“感觉谁靠近你都会被冻伤。”
“那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好像……温度回升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经锦年看着她笑，忽然说：“跟你学的。”
“学什么？”
“学怎么笑。”他声音很轻，“某人成天在我后头傻乐，想不被传染都难。”
朱绾柚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他在说谁，眼睛瞪圆了：“那你还学！”
“好看。”
“什么好看？”
“人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他说得平静，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朱绾柚感觉脸颊轰地烧起来。
这人……是在逗她吧？
抬眼看去，经锦年却已低下头，专心剥那颗白煮蛋。
她赶紧移开视线。
“别发呆了。”他敲敲桌子，“粥要凉了。”
“哦……哦。”
一顿早饭在某种微妙的沉默里吃完。
推开食堂大门，冷风劈头盖脸砸来。朱绾柚缩起脖子，把围巾重新缠紧，几乎遮到鼻尖。瞥见身旁高出她大半头的经锦年，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躲到他身侧，让他挡住凛冽的北风。
“朱绾柚。”经锦年目视前方，“躲后面干嘛？”
“冷。”
“我也冷。”
“那你走快点。”
“走不快。”他侧过头，垂眼看着她毛茸茸的围巾，“围巾借我捂捂？”
“想得美。”
“为什么？”
“你心眼坏。”
“哪儿坏了？”
“哪儿都坏。”
去教学楼的路不长，但风很大。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响声。
朱绾柚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经锦年。”
“嗯？”
“元旦晚会……我会好好期待的。”
说完，不等他反应，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经锦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