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映出无数个朱绾柚,无数个李瑾雪。
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李瑾雪问出那句话时,声音很轻。
“那个,朱绾柚同学和喻云杉同学……是什么关系呢?”
朱绾柚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三秒。
“嗯……”朱绾柚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有些回响,“算青梅竹马吧。”
说完这句,她顿了顿,补上一句:“那个……你是?”
“啊,不好意思!”李瑾雪像是突然惊醒,肩膀抖了一下,笔记本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赶紧抓紧,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我叫李瑾雪,是喻云杉的同班同学!”
朱绾柚眉头皱起来。
她在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
是了。
是那个被喻云杉拒绝的女生。
“那个李瑾雪同学也是动漫社的吗?”朱绾柚问,视线转向陈雲轻。
陈雲轻正在收拾音响线,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
“不是哦。”李瑾雪抢在陈雲轻前面回答,声音低了些,“我也是被云云拉过来的。”
她苦笑了一下,嘴角扯起的弧度很勉强。
朱绾柚看向陈雲轻。
“云云。”朱绾柚声音平静,“你挺忙啊。”
陈雲轻手里的音响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有点慌乱。
“那个……人手不够嘛。”她小声说,不敢看朱绾柚的眼睛。
李瑾雪在这时开口:“朱绾柚同学,没事了,我先回去了。”
她挥挥手,笔记本抱在胸前,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舞蹈房。
门开了又关,磨砂玻璃上人影一闪而过。
朱绾柚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继续看陈雲轻。
陈雲轻已经捡起了音响线,正一圈圈往手腕上绕。
“走吧。”陈雲轻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吃饭去。”
三个人走出舞蹈房。
天暗下来了。
周青颜走在朱绾柚左边,半步的距离。她时不时侧头看朱绾柚,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像在酝酿什么。
“那个,青颜啊。”朱绾柚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哪个班的?”
周青颜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缩了缩,然后挺直背。
“是,学姐!”她声音有点大,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出回音,“我是高一五班的,就在学姐班级的正下方!”
她手指绞在一起,校服袖口被拧出细小的褶皱。
“那个学姐……”她声音小下去,像蚊子哼,“平时下课后我可以去你们班级找你吗?”
朱绾柚脚步顿了顿。
她转头看周青颜。小个子女生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暮色里黑得发亮。期待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几乎要实体化。
“那个,平时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哦。”朱绾柚笑了笑,声音温和,但意思明确。
周青颜肩膀垮下去一点,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用力点头:“嗯!学姐说得对!”
沉默了几步。
朱绾柚忽然想起什么。
高一五班。
苏语嫣的班级。
“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苏语嫣的女生?”她问,声音听起来像随口一提。
周青颜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朱绾柚,表情变了。刚才那种雀跃和羞涩褪去,换上一种……警惕?或者说,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对啊。”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怎么了?学姐你认识她吗?”
“谈不上认识吧。”朱绾柚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就是见过几面,碰巧知道了名字。”
周青颜跟上来,脚步快了些,和朱绾柚并肩。
她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学姐。”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凑到朱绾柚耳边才能听清,“你最好不要与她过多接触。”
朱绾柚侧头看她。
周青颜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让那张原本稚嫩的脸多了几分严肃。
“嗯,为什么?”朱绾柚问。
周青颜踮了踮脚,嘴唇凑到朱绾柚耳边。
“我听人说她玩得挺花的。”她小声说,“她平常在班级里就挺那个的,那帮男生还都一副被勾走了魂的样子!”
说完这句,她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退后一步,补充道:“当然,我也是听说的……可能、可能不太准确。”
朱绾柚看着她,回了一句“好的”。
她心里盘算着。
是不是可以把周青颜发展成一个线人?安插在苏语嫣班级里的眼线,随时汇报动向。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三秒,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算了。
这些恩怨情仇,就别牵扯其他人了。
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在她的……嗯,引导下,经锦年应该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吧?
“走吧,赶紧吃完饭,就回教室吧!”
——————
十二月逼近,天黑得越来越早。
下课铃响过十分钟了。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拖把在水桶里搅动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吱呀声。
经锦年收拾好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转过头。
朱绾柚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她一动不动。
“喂……”经锦年伸手,在她肩膀上戳了戳,“朱绾柚,你还好吗?”
没有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力道重了些。
还是没反应。
经锦年收回手,眉头皱起来。他站起来,走到朱绾柚桌边,弯腰去看她的脸。
只能看见睫毛,很长,盖在下眼睑上,一动不动。
“班长。”经锦年转头,看向还在整理笔记的陈雲轻,“这家伙什么情况?”
陈雲轻抬起头。
和朱绾柚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她气色好得过分。脸颊红润,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挂着笑。
“绾柚呀。”陈雲轻合上笔记本,双手捧着脸,眼睛弯成月牙,“因为要在元旦晚会上大方光彩,所以太开心了!”
经锦年看看她,又看看趴在桌上、仿佛灵魂出窍的朱绾柚。
“班长你确定是开心吗?”他声音平静,“朱绾柚看着灵魂都要升天了啊。”
陈雲轻眨眨眼:“有吗?我觉得她很期待呀。”
“班长,细说。”
“动漫社元旦晚会不是要跳宅舞吗?”陈雲轻站起来,走到朱绾柚桌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刚好少个人,我就把绾柚叫过去了。哎呀,明明排练时还好好的,一下课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她语气苦恼,但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减。
两人说话时,朱绾柚终于有了动静。
她动了动,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只眼睛。那眼睛空洞无神,瞳孔涣散。
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饶……了……我……吧……”
说完,脸又埋回去了。
经锦年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同情、理解,以及某种“我懂你”的共鸣。
这种感觉他太懂了。
明明只想当个小透明,缩在角落里,安静地度过每一个需要抛头露面的场合。却总因为各种原因,被推到台前。
“啊,对了。”陈雲轻忽然想起什么,双手合十,看向经锦年,“我们班的节目还没着落呢,经锦年同学有想法吗?”
她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两道缝。
经锦年眯起眼睛。
他懂了。朱绾柚就是这样被诱骗的吧。
“算了吧。”他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我什么特长也没有。”
聪明的经锦年选择明哲保身。
“经哥你不是会弹吉他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转头。
胡宏权站在门口,圆滚滚的身体把门框堵了大半。他手里拿着扫帚,看样子是值日刚结束。
“对了,班长。”胡宏权走进来,扫帚拖在地上,发出“刺啦”的声音,“经哥洗澡时还一直唱歌,可好听了!”
说完,他朝经锦年挤眉弄眼,脸上的肉堆在一起。
那表情分明在说:经哥快夸我!我帮你创造机会呢!
胡宏权觉得自己太懂了。聪明的他早已洞悉真相,经哥看到嫂子上台表演,恨不得陪着一起。刚才那句“我什么特长也没有”,只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真的吗?”陈雲轻声音拔高,雀跃几乎要从语气里溢出来,“那太好了!经同学,现在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经锦年没说话。
他盯着胡宏权,眼神很平静,但胡宏权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回去再收拾你。
但胡宏权显然理解错了。
他接收到信号,以为经锦年在用眼神夸他,顿时挺起胸膛,拍了拍胸脯。
那动作的意思是:经哥不用谢,做兄弟在心中!
“这事,要不还是再……”经锦年试图挣扎。
“经锦年!”
一声娇喝突然响起。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陈雲轻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胡宏权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倒在地上。经锦年肩膀抖了一下,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朱绾柚站起来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此刻正看着经锦年,眼睛里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光。
双手重重的放在经锦年的两肩上。
“经锦年,你会参加的对吧!”朱绾柚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经锦年感觉喉咙有点干。
“经锦年,你会参加的对吧?”朱绾柚又问了一遍,声音软下来,尾音微微上扬。
经锦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在安静的教室里,在他耳朵里,响得过分。
他看向陈雲轻。
陈雲轻正盯着他们亲昵的动作,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画面。
他又看向胡宏权。
胡宏权已经捡起了扫帚,此刻正拄着扫帚,一脸“我果然没猜错”的得意表情。
最后,他看回朱绾柚。
她还在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等待他的回答。
“好吧……”
朱绾柚终于笑了。
那笑容绽放,如花朵般盛开。
她松开手。
经锦年感觉身体一空。
“经同学要表演什么呢?”陈雲轻回过神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兴奋。
经锦年沉默了几秒。
他看向朱绾柚。她已经坐回座位,正低头整理书包。
他突然有了个想法。
一个大胆的,冲动的,可能不太合适的想法。
“就吉他独唱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