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绾柚早上出门时，呵出的气已经能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教学楼走廊的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朱绾柚经过时，顺手用指节在上面划了一道。水珠顺着划痕往下淌，拖出长长的痕，透过那道痕，能看见外面灰白的天。

经锦年已经恢复了。

课间操时她看见他在队伍后排，动作幅度很大，手臂甩得高高的，校服棉袄被风鼓起来。

年轻就是好，一场高烧，几瓶点滴，几天后又活蹦乱跳。

生活回到正轨，上课，下课，写作业，吃饭。这日子真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一张张，内容雷同。

直到周二活动课。

朱绾柚在写练习册，陈雲轻就是这时候被叫走的。

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出现在教室门口，脑袋探进来，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锁定陈雲轻的位置。她招招手，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

陈雲轻放下笔，起身走过去。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朱绾柚只看见陈雲轻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双马尾女生离开了。

朱绾柚收回视线，继续写题。

第四道大题解到一半时，下课铃响了。她合上练习册，把笔插进笔袋，拉链拉到底，发出清脆的“刺啦”声。

刚站起来，教室门被推开。

陈雲轻冲进来，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她停在朱绾柚桌前，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绾柚。”她喘了口气，“有急事。”

朱绾柚眼皮跳了一下。

陈雲轻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一旦用这种语气，准没好事。上次这么急，是运动会，她拉着朱绾柚去当举牌员。

“什么事？”朱绾柚问，声音平静。

“先跟我走。”陈雲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到了再说。”

“我还没吃饭——”

“回来再吃。”

不容分说，陈雲轻拉着她就往外走。走廊里人已经少了，零星几个学生慢悠悠往食堂走。陈雲轻走得很快，脚步踩在瓷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朱绾柚被她拽着，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

“到底什么事啊？”她第三次问。

“大事。”陈雲轻头也不回。

转过两个弯，下了一层楼梯，停在一扇门前。

朱绾柚抬头。

门牌上写着“舞蹈房”。磨砂玻璃门，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没等她细看，陈雲轻已经推门进去。

“各位！”陈雲轻声音扬起来，带着明显的兴奋，“我找到人啦！”

舞蹈房里很亮。

四面的镜子把灯光反射成无数个光斑，在空气中交错。地板是深色的木质，打过蜡，光可鉴人。靠墙摆着一排把杆，不锈钢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房间里除了陈雲轻和朱绾柚，还有五个人。

三女两男。

一体机挂在墙上，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段舞蹈视频。音乐开得很小，是轻快的日文歌，鼓点密集。

那五个人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朱绾柚站在门口，手还被陈雲轻抓着。她感觉喉咙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抬起另一只手挥了挥。

“大家好。”她说，“我是高二六班的朱绾柚。”

声音在空旷的舞蹈房里回荡，撞上镜子又弹回来。

没人说话。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动了。

她原本坐在把杆旁的地板上，此刻像弹簧一样弹起来，两步冲到朱绾柚面前。动作太快，双马尾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

“学姐！”

她抓住朱绾柚的手，双手握住，用力摇晃。

“运动会举牌的那个学姐对不对？我记得你！我们还合过影！学姐你好，我叫周青颜，高一一班的，我是你的粉丝啊！”

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但每个字都清晰。

朱绾柚低头看她。

身高只到自己鼻子，脸很小，眼睛很大，瞳孔黑亮，此刻正闪着光。双马尾用深蓝色丝带扎着，发尾微卷。

“你好。”朱绾柚说，试图抽回手。

周青颜握得很紧。

“学姐皮肤真好。”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朱绾柚的手背，“手也白，摸起来滑滑的。身上还有香味，是洗衣液的味道吗？还是香水？好好闻啊！”

“颜颜。”陈雲轻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拍了拍周青颜的肩膀，“先松手。”

周青颜“啊”了一声，像才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脸颊泛起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对不起学姐。”她小声说，但眼睛还盯着朱绾柚，一眨不眨。

“没事。”朱绾柚把手背到身后，指尖在掌心挠了挠，“叫我绾柚就好。”

“绾柚姐！”周青颜立刻改口，眼睛又亮了一度。

陈雲轻走到房间中央，拍了拍手。

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好了，大家都听到了。”她环视一圈，“朱绾柚同学就是我请来的救兵。这样一来，咱们动漫社元旦晚会的舞蹈节目，人员就齐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六人团，齐了。”

朱绾柚猛地转头看她。

“等等。”她压低声音，“我没说要——”

“绾柚。”陈雲轻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角落，声音也压低了，“帮帮忙，实在找不到人了。本来定好的一个学妹昨天扭了脚，现在临时找人根本来不及。”

“可我不会跳舞。”

“学嘛。”陈雲轻眨眨眼，“很简单的，宅舞，动作都不难。而且你运动会举牌的时候，仪态多好，肯定学得快。”

朱绾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雲轻抢先一步，眼眶突然红了。她咬着下唇，声音带上一丝哽咽。

“绾柚，就这一次。元旦晚会要是拿不出节目，社团考核要扣分的。社长是我，责任都在我……”

朱绾柚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

“爱你！”陈雲轻一把抱住她，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

果然，不管多少次，她还是觉得挤得慌。

旁边，周青颜的眼神幽幽飘过来，落在陈雲轻抱着朱绾柚的手臂上。

她抿了抿嘴，手指绞在一起。

接下来的半小时，朱绾柚站在镜子前，跟着视频学动作。

一体机循环播放那段舞蹈，音乐欢快，鼓点清晰。陈雲轻在前面领舞，动作分解得很慢，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教。

朱绾柚学得很认真。

抬手，转身，踮脚，摆头。动作确实不难，但连贯起来就手忙脚乱。

周青颜在她旁边。

小个子女生跳得出奇地好，每个动作都到位，力度恰到好处。她时不时偷瞄朱绾柚，看到朱绾柚某个动作做错时，会小声提醒。

“绾柚姐，这里手要再高一点。”

“转身的时候脚尖要绷直。”

“头摆动的幅度可以再大些。”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朱绾柚照做。她发现周青颜说得都对，按她说的调整后，动作确实好看很多。

“你跳得很好。”她忍不住说。

周青颜脸又红了。“没有啦，我从小就学舞蹈。”

“难怪。”

“绾柚姐学得也很快。”周青颜眼睛弯起来，“才半小时，已经跟上大半了。”

朱绾柚看向镜子。

镜子里，她和周青颜并肩站着。一个高挑，一个娇小；一个动作还有些生涩，一个已经行云流水。

但确实，她跟上了。

下课铃在这时响起。

音乐停了，陈雲轻关掉一体机，拍了拍手。“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去吃饭。”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两个男生最先离开，边走边讨论食堂今天有什么菜。另一个女生收拾好背包，对陈雲轻挥挥手，也走了。

舞蹈房里只剩下四个人。

朱绾柚，陈雲轻，周青颜，还有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生。

朱绾柚从进来就注意到她。

女生坐在角落的垫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写点什么。她跳得也很好，但很安静，几乎没说过话。

现在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朝朱绾柚走过来。

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声音。

她在朱绾柚面前停下，抬起头。

朱绾柚这才看清她的脸。五官清秀，皮肤很白。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瞳孔颜色偏浅，在灯光下像琥珀。

“朱绾柚同学。”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能打扰一下吗？有点事想请教你。”

陈雲轻和周青颜都看过来。

朱绾柚点点头，“什么事？”

女生抿了抿嘴，手指捏着笔记本的边缘。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那个，朱绾柚同学和喻云杉同学……是什么关系呢？”

舞蹈房突然很静。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擦玻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朱绾柚看着眼前的女生。

“为什么问这个？”

女生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朱绾柚，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等待什么。

又或者，像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