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趴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朱绾柚坐在椅子上,侧脸枕着手臂,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吊瓶架子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朱绾柚的肩膀颤了一下,睫毛在眼睑上抖了几抖,眉心慢慢拧成一个川字。她睁开眼,眸子里还蒙着一层雾气,看见经锦年正望着自己,那点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啊,经锦年你醒了!”她坐直身子,手掌在脸颊上胡乱搓了两下。
经锦年张了张嘴,喉咙沙哑:“这是哪儿?”
“弘和医院,就学校对面那个。”朱绾柚凑近,手背贴上他的额头,三秒后撤回,贴上自己的,对比片刻,“烧退了。”
贤江中学对面的医院,隔着一条马路,学生们总说这是为了方便刷题刷到吐血时能第一时间被抢救,抢救完回来继续学习。
“水。”经锦年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等着。”
朱绾柚起身,脚步声在空荡的点滴室里格外清晰。她走到饮水机前,取了个一次性纸杯,先放热水,再加冷水,手指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端回来。
病房最前方的电视机正播着综艺节目,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朱绾柚把水杯递到经锦年嘴边,看他抿了一口,喉结滚动,确认没什么异样,才松开手。
照顾病人真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医生说你淋雨加上最近熬夜,发烧了,一整天又没好好吃饭,就昏过去了。”朱绾柚坐回椅子上,两条小腿晃了晃,“不过没什么大事,养几天就行。”
见经锦年盯着天花板不出声,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经锦年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饿了?”朱绾柚问。
“有点。”
“......”
朱绾柚盯着他。
“挺饿的。”
“我去买吃的。”她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到门口又回头,“别乱动,老实待着!”
“你带钱了吗?”经锦年忍着喉咙的不适喊了一声。
朱绾柚头也没回,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废话,把你送到医院我就回去拿钱了,不然你现在能挂上号?”
窗外的小雨还在下,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电视机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经锦年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布料摩擦皮肤发出沙沙声。
明明是初冬,心口却烘着一团暖意。
朱绾柚撑开伞走进雨里,伞面是浅蓝色的。她往左拐,记忆里的小吃店在那个方向。
晚上七点,天已经黑透了,风卷着雨丝往衣领里钻,积水在路灯下泛着黄光。她踮着脚尖,绕过一个个小水坑,走了六七分钟,终于在街角看见一家沙县小吃的灯箱。
推开门,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扑了她一脸。
朱绾柚在店里待了没三分钟,打包了两份粥、一笼蒸饺、两个包子,塑料袋在手里晃荡,又冲回雨里。
夜晚的街道因为下雨没什么人,潮湿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她加快脚步,袋子里食物的温度透过塑料传递到指尖。
推开点滴室的门,经锦年正盯着电视,眼神空洞。听见声响,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朱绾柚身上时,焦距才重新聚拢。
生病的他比平时安静许多,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我回来了!”朱绾柚把伞立在墙角,塑料袋放在椅子上,搓了搓冰凉的手,“外面冻死了。头还晕吗?”
她走到床边,手掌再次贴上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松了口气。
经锦年摇头,目光跟着她的身影移动:“一点点。”
“没吃饭,血糖低。”朱绾柚把食物一样样拿出来,皮蛋瘦肉粥、蒸饺、包子,摆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就好了。”
经锦年伸出右手去拿粥盒,左手也跟着动,针头扯动血管,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朱绾柚还在拆筷子,背后传来他的声音,两个字:“喂我。”
喂喂,你小子只是发烧,又不是手断了,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朱绾柚转身就要怼回去,看见他左手背上的针头,还有苍白的脸色,那点火气被浇了个透。
行,病人最大,先记账,等好了再讨回来。
“转过来。”她拖过椅子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口气。
经锦年偏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又移到手里的勺子上。热气熏得他眼皮发沉,心里某个角落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场景,怎么跟老夫老妻似的。
“烫吗?”朱绾柚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经锦年嘴唇碰到勺子,温的,不烫。粥滑进胃里,暖意从腹腔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吃。”他说。
朱绾柚又喂了几口,见他脸色好转,夹起一个蒸饺,用手接着,送到他嘴边:“尝尝这个。”
经锦年张嘴咬下去,汤汁在舌尖炸开,烫得他直吸气。朱绾柚在旁边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等他咽下去,才小声嘀咕:“还是先喝粥吧。”
别病没好,舌头又废了。
“嗯。”经锦年点头。
半碗粥下肚,朱绾柚手腕有点酸,活动了一下:“还晕吗?”
“好多了。”经锦年右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这家包子确实有两下子,皮薄馅大,热乎乎的面香混着肉香,熨帖得胃里都舒坦。
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电视机的光在墙上投下影子,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朱绾柚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发梢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眼前这个人,这个场景,让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
但朱绾柚不一样,她说话时带着少女特有的尾音,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笨拙,让他心口发烫。
一碗粥见底,朱绾柚收拾着餐盒,瘫在椅子上:“伺候经大少爷真累。”
“辛苦了,回去请你喝奶茶。”经锦年靠在床头,嘴角弯了弯。
“真的?”朱绾柚眼睛亮了,“我要喝那个新品,加芋圆、加波霸、加布丁、加所有能加的料!”
“两杯都行。”
经锦年看着朱绾柚掰着手指盘算怎么宰他一顿,头发因为跑动有些凌乱,脸颊泛着红,鼻尖还沾着一点雨水。
他收回视线,盯着吊瓶里一滴一滴坠落的药液。
用食物把这家伙骗回家,好像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