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周。

朱绾柚把伞收拢,立在教室后门的铁皮桶里。伞尖滴着水,在桶底积起一小滩。她低头拍打校服外套,水珠从袖口滚落,在瓷砖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鞋尖和裤脚颜色深了一截,布料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裹着小腿。

回到座位时,窗户正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玻璃上蒙着白雾,手指划过去能留下清晰的痕。透过水痕往外看,天是铅灰色的,厚云层压得很低,随时要塌下来。

教室里的灯全开着。

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少了血色。明明是早晨七点半,窗外却暗得像傍晚。

朱绾柚抽了两张纸巾,擦干头发,手背和衣服上的水渍。保温杯拧开,热气扑上来,熏得睫毛微微发颤。她小口小口地喝,热水从喉咙滑到胃里,寒意才一点点退散。

她其实挺喜欢雨天。

但得是那种,窝在家里的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客厅不开灯,任由昏暗笼罩。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哗啦哗啦,白噪音的雨天。

“朱绾柚。”

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看见一只手在眼前晃。

视线往上移。

经锦年站在桌边,浑身湿透。

“你……”朱绾柚张了张嘴,“洗了个澡?”

经锦年没在意。他脱下外套,动作有点僵硬。布料吸了水变得沉重,他拎起来时,水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四个人撑一把伞。”他扯了扯嘴角,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大把按在头发上,“就这样了。”

“四个人?”朱绾柚声音拔高。

“四个人。”经锦年重复,语气无奈。

纸巾很快湿透,他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又抽新的。擦完头发擦脖子,最后蹲下去擦裤脚。运动鞋上沾着泥点,混着雨水糊成一团。

擦完经锦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晕晕的头,开始投入到今天的学习。

雨下了一整天。

到黄昏时,雨势终于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沥。

朱绾柚吃完晚饭回教室。

走廊里灯还没全开,一段亮一段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混着窗外细密的雨声。

教室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经锦年还趴在桌上。

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和她吃饭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头埋在臂弯里,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喂。”朱绾柚走过去,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不吃饭?”

没反应。

她又戳一下,力道重了些。“经锦年?”

这次有动静了。

经锦年动了动,手臂抬起来,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腕。手心滚烫,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心头一跳。

“我在。”他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什么事?”

他抬起头。

脸是红的,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焦距对不准。嘴唇干得起皮,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朱绾柚的手按上他的额头。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指尖颤了颤。太烫了,像摸到刚烧开的水壶壁。

她收回手,按在自己额头,对比温度。冰凉和滚烫的差距明显到不需要任何医学知识也能判断。

“你发烧了。”她说。

经锦年眨了眨眼,动作迟缓。他试图坐直,但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朱绾柚赶紧扶住他,手掌托住他的胳膊。

“能站起来吗?”

“试试。”

经锦年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朱绾柚赶紧架住他的胳膊,他的重量压过来,她踉跄半步才站稳。

“副班长!”她朝门口喊。

小宋抬起头。

“帮忙扶一下,去医务室。”

宋佳业放下笔走过来,和朱绾柚一左一右架住经锦年,三个人跌跌撞撞往外走

医务室在一楼尽头。

推门进去时,校医正在整理药柜。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们三个,眉头立刻皱起来。

“放床上。”校医指了指靠墙的那张白色病床。

经锦年被扶上去,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校医拿出体温计,甩了甩,递过去。“夹着。”

经锦年接过体温计,把冰凉的玻璃管塞进他腋下。

“三十八度九。”五分钟后,校医看着体温计报出数字,“淋雨淋的?”

“嗯。”朱绾柚点头。

“衣服湿了不知道换,年轻人就是爱逞强。”校医摇摇头,转身去开证明,“抓紧去学校对面的医院吧。”

“谢谢老师”朱绾柚道了声谢,又对宋佳业说,“那副班长你先回去和老师报备下,我送经锦年去对面医院。”

“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还是我送经锦年去,你回教室吧。”

朱绾柚迟疑了一下,但想到她好像抬不动经锦年。

“我们一起去吧,你抬着经锦年,我给你俩打伞。”

雨还下着,不大但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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