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手里的烟没有断过，每一次将烟从嘴边拿开的时候，他都能看到自己有些微微颤抖的手指。他很清楚，自己很紧张。
因为走在他身边的，是这个虚无世界里最强大的存在。
似乎只有不停的让肺接受尼古丁的摧残，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似乎手上若是没有拿着烟，便无处安放了。似乎只有躲在那缭绕的烟雾之后，才能让自己多一分安全感。
天书双手抄在裤兜里，看一眼一旁的江山，微微笑着，抬手摘下了一片树叶。捻着手里的树叶，天书说道，“看看这绿树红花，看看这骄阳如火，再看看周围鲜活的生命。是不是虚无世界，真的那么重要吗？”
江山继续抽着烟，更将大量尼古丁吸到了肺部深处。他转眼看了看天书手中的树叶，挤出一丝笑容。“假的就是假的，哪怕它再像是真的。”
“何必纠结于此呢？”天书笑了起来，“很多时候，我们不去计较真假，这一切假象，便是真的。又或者，假的，比真的更好。至少在真实世界里，你并不存在。”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费尽心机又是为了谁？欧阳？沈湘？不要告诉我是为了天下苍生，我可不认为你是个那么伟大的人。你又想过没有？即便是在真实世界里，他们依然只是这样活着，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觉得……”
“你觉得，其实不重要。”天书笑着摇头，“重要的是他们觉得！他们不知道自己生活在虚无世界里，他们依然在努力的活着，努力的追寻自己的幸福。就像笼子里的鸟儿。你觉得它应该展翅高飞，应该痛恨那牢笼，可它也许会觉得展翅高飞太累，牢笼也很安全。就像……你真的觉得欧阳记得那些不该有的记忆，对她而言是好事吗？你掌握了这虚无世界的时间法则，可以无限重置时间。我呢，掌握了这个虚无世界的空间法则……”
“我……”
“你要明白……”
“你他.妈.的能让我把话说完吗？！”江山忽然暴怒嘶吼起来，引得一旁经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看过来。他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的暴怒样子，看起来似乎是要吃人。
天书微微一怔，笑着点头，“好，你想说什么。”
“我他.妈.的想说你就是个混蛋！”江山愤怒的啐了一口，“是！老子从来没有那么伟大，想要拯救他吗的全人类！但是……”江山忽然上前一步，几乎贴在天书的脸上，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老子就是看你不爽！”说着，忽然愤怒的丢了烟，一记勾拳照着天书的脸上砸了过去。
天书笑着往后扬了一下，之后抬脚踹了过来，直接把江山踹的后退了好几步。他笑吟吟的看着暴怒的江山，“年轻人，稍安勿躁。愤怒的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江山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看得出来，若是动拳脚，自己确实占卜了便宜。
“你好好考虑一下。”天书依然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或者……你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找到对付我的办法？不怕，你有的是时间。”说罢，天书转身离开。
看着天书的背影，江山恶狠狠的说道，“大不了就是同归于尽！”
天书闻言，停下了脚步。
江山继续说道，“我不再重置时间，你也会死掉的。”
天书回头，看着江山，又笑了起来。“那样的话，真实世界里的欧阳、倩倩、顾云歌……都会忘记一切，并且失去她们的能力。真实世界，也就成了这虚无世界！”天书说罢，径直离开。
江山感觉心里堵得慌，抬头看天。
天很蓝。
不远处，一个漂亮女孩儿拒绝了一个普通的男生，多年以后，男生没有逆袭，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男人。漂亮女孩儿却容颜不再，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人。
女生宿舍楼下，一个男生站在玫瑰铺成的爱心里，向着楼上的女孩儿告白。女孩儿激动的从楼上下来，与男生抱在一起。多年以后，他们离婚的时候，男人说那时的自己很幼稚，女人说那时的自己很傻很天真。
学校门口的保安室里，梁文远在跟一个保安畅谈着自己的文学梦，发誓这辈子要闯出个名堂来。多年以后，梁文远的梦想，在流水线上破碎。那个时候的他，每日里计较着三五块的加班费，计较着孩子的奶粉钱，计较着自己抽一根烟要花多少钱。那个时候的他，不是一个诗人，却在谱写着茫茫大众的诗篇。
手机上，新闻客户端推送了一条重磅新闻，说是著名企业家欧阳被刑拘。
一辆救护车驶进了工学院，接走了“失足坠楼”的沈湘。
江山站在围观的人群中，一脸漠然的看着担架上满脸是血的沈湘。
一只手臂搭在了江山的肩头。
身材妖娆的天书紧挨着江山，俏脸上尽是唏嘘。“还好你可以重置时间，阻止这悲剧的发生。”
江山沉默了许久，直到救护车驶离，直到人群散去，才说道：“如果时间重置之后，我妈没能变身，那我岂不是不会出生？”
“你在担心这个？”天书咯咯的笑了起来，“你难道不知道？你并不在时间法则的限制之内。哦，你可能真不知道。毕竟每一次时间重置，你总会把自己也重置掉。”天书放下手臂，挽住了江山的胳膊，“感觉你的心情很压抑啊，要不要去海边散散心？”
江山不置可否。
眼前的景象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阵咸湿的海风吹来，脚下，是松软的沙。
“只要你跟我一起！”已经换上了泳衣的天书踩着砂砾，倒退着走着，目光灼灼的看着江山，“我们便拥有一切！就像一场游戏，我是GM，你却拥有逆天的外挂！”
“那游戏的乐趣，又在哪里？”江山问。
“为所欲为，乐趣还不够吗？”天书问。
江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面朝大海，坐在了沙滩上。
海平线上，夕阳的余晖洒落。
……
江山不是第一次参加沈湘的葬礼。
还记得“很多年前”，沈湘病危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你说，我死哪天，会有多少人落泪？”
沈老板已经泣不成声，就像沈老板下葬时泣不成声的沈湘一样。
以江山的“女友”参加葬礼的天书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江山身边，为他遮挡着风雨。天书说葬礼这天，若是没有下雨，会缺少一种凄美之感。
于是，这一天，便下起了雨。
……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倩倩呢喃着，讪讪苦笑，“天书，就像是这虚无世界的上帝一样。”
江山一手把玩着酒杯，一手夹着半支烟，嘴角一扬，笑道，“是啊。我要如何才能干掉上帝呢？”
“不是要跟他合作吗？”
“他不肯。”江山抽一口烟，又灌了一口酒。将空酒杯重重的摔在桌上，江山又是一笑，“听说有个体育老师在追你啊。”
倩倩道，“嗯，追了一年多了。”
“怎么不答应？看不上？”
“本来想他人也还不错，就凑合着过吧。不是你突然出现了么。”倩倩笑道，“所以……还是算了。”
“你想嫁给我啊？”
“那倒不是。”倩倩道，“只是感觉很别扭，感觉自己像是要出轨似的。”说着，倩倩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下辈子……我可能不会变身，也没有鉴谎的能力了。到时候……你说什么，我大概是不会再相信了。”
“是啊。”江山说着，忽然伤感起来，抹一把脸，苦笑道，“真是奇怪了，我是怎么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悲剧的？”打了个酒嗝儿，江山又灌了一杯酒，感受着天地间的眩晕，放肆的笑道，“活成喜剧不好吗？”
倩倩也喝了一口酒，看着酒杯中剩下的半杯酒，轻声说道，“我记得小时候，跟爸妈一起逛庙会。遇到了套圈的场子，老爸买了几个圈给我，我特别想要场地里的一个玩具枪。于是我用手里所有的圈去套，可惜，都没能成功。我很伤心，特别伤心那种。老妈心疼我，又买了圈帮我套，可惜还是没能套中玩具枪，却套中了一个玩具小汽车。我很不情愿的拿着玩具小汽车回家，后来，我发现玩具小汽车也很好玩，于是，我就开心起来。”
江山微微笑着，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
倩倩又道，“你想要什么，决定了自己的人生是喜是悲。”
江山摊在沙发上，仰头看着老式的吊灯，良久，硬撑着站起来，“走了，你休息吧。”
离开倩倩家，江山独自走在夜晚的街上，手里叼着烟。
“你若不想毁掉这个世界，你的人生，就是喜剧。”天书像个鬼魅一样，出现在了江山身边。说着，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身后，倩倩居住的老式小区里，哗啦一声响，有一栋楼坍塌了。
“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重置时间，回到过去。”天书说道，“而在现实世界里，你不能那么做。”
江山的眉头跳动了一下，强忍住了回头的冲动。
“不要试图反抗。”天书依旧笑着，人畜无害的样子，“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没有必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是跟我一起享受力量的带来的愉悦，还是继续做无畏的挣扎，亦或是带着你所珍视的人，跟我同归于尽？你的选择是什么？”
江山沉默许久，看了一眼路边的七天快捷，抬起手臂，搂住了天书的香肩，牙疼似的咬着一侧的牙齿，缓缓说道：“容我认真的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