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恭在很小的时候就进了宫,不再需要每日里为吃喝用度发愁的生活,一度让他以为自己很幸运。直到渐渐长大,直到渐渐明白了常常见到的那些达官显贵眼中的鄙夷,他才知道自己的幸运,竟是最大的不幸。人之一生,最凄惨莫过于发现幸运是不幸的那一刻。

感谢隐匿在皇宫中的那位玄门高人,若非那位高人传授了田恭武艺,田恭即便没有死在老太监的拳脚之下,没有如陈卓的乳母一样死在皇室的血腥角逐中,也一定会在三年多前的那场变身之祸中身首异处。

玄门高人从来没有正式收过田恭为徒,更从不允许田恭称他为师。然而,在田恭心中,这位玄门高人,便是他的师父,也是他唯一的亲人。自己有任何心事,都愿意跟师父说。可是,仍有一件事情,田恭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及,包括他最敬重的师父。

田恭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因为他料定,这样的事情,会被人笑掉了大牙。那女子,也一定不会接受了自己。作为一个残缺之人,男女之情,就如天边的云彩,看起来那般美好,却永远无法触及,也不该触及。所以,他把心底的话,以及那份近乎可笑的感情,小心的隐藏,甚至做好了彻底埋葬的打算。

直到有一天,他得知了那女子的死讯,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躲在无人处,痛哭失声,感觉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了颜色。

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田恭面无表情,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习惯性的低着头,弓着身子,习惯性的将双手藏在袖子里。末了,她说:“我应该告诉她:我喜欢她。可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是田恭第一次在陈卓面前使用“我”这个自称,即便这么说的时候,她依然弓着身子低着头,依然如奴婢一般的卑微。

陈卓安静的听完了田恭的这个简单的小故事,最终轻声叹息,迟疑了一下,问:“她……怎么死的?”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自己这个最信任的心腹报仇雪恨。

“被烧死的。”田恭说。

陈卓一愣。

田恭又道:“她不肯毒死自己养大的孩子,更试图出宫求援,最终被活活烧死在了皇城东郊。”

陈卓竟是哆嗦了一下,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田恭继续说道:“她让我留在皇宫,死也要守住那个孩子。”

陈卓泪如雨下,哽咽道:“你做到了,并且做得很好。”

田恭的头低的更低了,却不再说什么。

陈卓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沉默了片刻,问:“当年你如果说出来,一定会被很多人耻笑的。你……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说出来吗?”

田恭不语。

陈卓叹气,她知道,田恭给不了自己答案。

也许,从来也没有正确的答案。

天晚了,该休息了。

陈卓却没有休息好。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又要匆匆洗漱上朝。走过了无数遍的通往天机殿的御道,今日里却感觉太长了。那庄严而霸气的天机殿,更莫名多了一丝压迫感。

有人上了奏本,隐晦的指责皇帝应该注意皇家威严,不该与卑贱之人往来。有人附议,浓墨重彩的批判甘为赘婿之人的不堪品性,更建议将赘婿降为奴籍。

冲锋陷阵的阵前卒说完,帝师上殿。

这位从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性格刚直的文坛大儒,没有如阵前卒一样,洋洋洒洒的写下长篇大论。她对着皇帝陈卓作揖,之后直接质问:“圣上与赘婿李初九,到底是何等关系?”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帝师,帝师昂首挺胸的迎着皇帝的目光。这位曾经老迈不堪,半截入土的老师,如今却是银发童颜,神采奕奕。本就丰盈的体态,因为傲然而立,更显挺拔。她不喜官服,即便上朝,亦是一身灰布麻衣。可即便如此,依然难掩其清丽容颜。

陈卓的喉咙动了动,嘴唇也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话。

“请圣上答话。”帝师朗声追问。

陈卓感觉浑身乏力,叹一口气,企图无视帝师的问题,说道:“许久不见了,老师一向可好啊。”

帝师眼睛里带着凌人的气势。“老臣硬朗得很。不知圣上可知,老臣已经八十有四。俗语说得好,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也好,家里的棺材,儿孙早就备下了。如今放的久了,竟是落了许多灰尘,甚而招了虫蚁。再不用,便要浪费了。”

这是在胡扯了。

棺材自有储存之法,怎么可能生了虫蚁。

不过,此时显然不是抬杠的时候。

陈卓绷着嘴唇,为难的不知该怎么说。

有朝臣横跨一步,出班奏言。“圣上,臣家中有一事,不知如何是好,请圣上代为定夺。”

家中琐事,拿到朝堂上来说?陈卓知道有坑,却依然只能挤出一丝笑容,道:“爱卿请说。”

“臣有一女,已经嫁人生子。如今那外孙,竟说要袭了臣的爵位。臣以为大大不妥!外孙虽是臣亲女之亲子,然亦是婿家血脉,如今非要袭臣之爵位,实乃无视伦理纲常之举!”

不待陈卓答话,另有人出班道:“臣最近钻研商朝历史,感悟颇多。据史料记载:盘庚死后,王位给了其弟小辛,小辛再传其弟小乙……史料对盘庚记载不多,但臣猜测,盘庚当是无后。否则,焉能兄终弟及?”

陈卓冷冷的看着这位大胆提出“兄终弟及”建设性思想的朝臣,想起了那位如今仍被幽禁的太后之“子”。

仁不当政。

陈卓虽然不是暴虐之君,但也知道不该留着那隐患。只是有些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杀之。毕竟,幽燕吕氏,实力还是很强的。在彻底解决幽燕吕氏之前,那位“弟弟”,仍需要活着。而只要那位“弟弟”和皇太后还活着,幽燕吕氏就会老实许多。

此时,户部尚书忽然出班说话。她捏了捏下巴,一副好学老儒的做派。“兄终弟及,自古有之。不过,盘庚可没这么做。盘庚的儿子是武丁……”

“胡说八道。武丁是商王小乙之子。”

“不不不,你记差了。”这位说出了“家有悍妻,后院何忧?自家即安,可以安天下。”的户部尚书,信心满满的说道:“绝不会错。当年拙荆让我跪着搓板读书,刚好读到这段史书,我记得清楚!”

御史大夫听了,忍不住笑,出言打趣道:“啧啧,跪着搓板读书?古有头悬梁锥刺骨的美谈,今日又多了尚书跪搓板读史书的佳话啊。”

先前那朝臣怒道:“莫要胡扯别的,现在说的是兄终弟及的事情!”

御史大夫冷声道:“圣上身体康健,你却在这说什么兄终弟及?啧啧……你安的什么心思?我倒是要问一问了。”

“你……”

户部尚书打圆场道:“别生气,也别急。来人呐,取一块搓板来。我跟你说,跪在搓板上说话,便能心平气和了……”

御史大夫笑了一声,道:“尚书大人的经验真是丰富的紧。”

“一般一般。”户部尚书哈哈一笑。“你莫要取笑老夫,弟妹的品性,老夫可是知道的。”

御史大夫啐道:“休得胡言,我家娘子,脾气极好。更何况,我可不似你,没有‘安天下’的大志向,但能在圣上驾前鞍前马后,也便知足了。”

先前那朝臣脸红脖子粗的瞪着二人,终是忍不住,吼道:“朝堂之上,你们这是……”

“行了!”陈卓忽然出声喝止,看了看御史大夫和户部尚书,又看向帝师。“老师,您看,这朝堂之上,乌烟瘴气,实在是影响心情。咱们师生二人,去御花园里坐一坐吧。学生亦有些事情,想跟老师请教。”

帝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遵旨。”

散了朝,陈卓换了便服,在御花园里,与帝师面对面坐下。

陈卓知道老师性子,也不绕弯。“老师今日上朝,恐是受人怂恿了吧?”

帝师道:“本未察觉,今日观朝堂诸人言行,当是如此。吕氏终是不肯死心呐。”

“西北有战事,吕氏自是要借机兴风的。”陈卓道,“待朕腾出手来,定要收拾了他们。”

帝师应了一声,又看向陈卓,道:“圣上还未回答老臣的问题。圣上与那赘婿李初九,是何等关系?”

“这个……”陈卓下意识的想否认有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总感觉“欺骗”老师不合适——或许不该用“欺骗”这种说法,毕竟自己与李初九,也没……即便是有些情谊,那也仅仅不过是朋友……又想起被李初九亲吻,被李初九抓着手的画面……

帝师看着陈卓的神色,眉头一蹙,道:“变身祸事三年有余,许多异女,都嫁做了人妇。你有些许想法,也无可厚非。然——岂可与赘婿为伍?!皇家尊严!人伦风气!如何无视?圣上可知?民间若有赘婿与人私……相好者,是要浸猪笼的?!凡此类,投河淹死,乱棍打死,法不责也!”

陈卓沉吟不语。

帝师又道:“臣老了,圣上也长大了,有些话,圣上是听不进去了。但圣上当明白,此事……为天下所不容也!即便圣上能堵了老臣的嘴,又如何堵了悠悠众口?《国语》有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更如何断了文人笔杆?身后留名,必不善也。将来子嗣,可否继承大统?天下人能否接受这般人君?大晋,恐亡矣!”

陈卓的脸色有些难看,支支吾吾道:“朕没想过要生子……”

“圣上三思!圣上非是普通人,万不可任性为之。这天下,这大晋江山,不容儿戏。若因圣上一时冲动,毁了这江山,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太祖开疆不易,先帝在天有灵!圣上,万望三思而后行!”

陈卓咬着嘴唇,攥着拳头,鼓起了勇气,终于说道:“朕只需一言,他便不再是赘婿了。”

帝师冷笑:“他已经是了,不再是,亦曾经是。圣上深知此理,何必自欺欺人!”

……

戌时,晚霞醉人。

幽静的小院儿里,李初九正躺在胡床上休憩。忽然,他睁开眼,看到了站在月亮门口的陈七月。

“来了啊。”李初九笑着起身。

陈七月也跟着笑了笑,“来了。”

“怎么这么晚?”

“有些事情耽搁了。”

李初九笑道,“你等下。”说着,进了屋,片刻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纸鸢。“走啊。”

陈七月看一眼那做工粗糙的纸鸢,猜测是李初九自己做的。笑一声,想说两句嫌弃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手艺不错”。

“凑合吧,外表不重要,重要的是飞的稳。”李初九说着,带着陈七月出门。

空旷的野外,李初九扯着线,控制着纸鸢在空中起伏。所谓“飞的稳”显然有些言过其实。纸鸢总是时不时的乱飞,偶尔还会一头栽下来。

“风不稳当。”李初九找着借口。

陈七月笑吟吟的看着李初九,问:“怎么忽然想起来放纸鸢了?这个时节的风……不好。”

“可怜你啊。”

“可怜我?”

“可怜你一辈子没出过京城,也一定没真正的见识过这花花世界吧?”

“呵呵,这与纸鸢,又有什么干系?”

“将来有一天,我要做个特别大的纸鸢,带着你飞到天上去。”李初九笑道,“让你尽情的看一看这个世界。”

陈七月笑起来,“那还需要很长的线。”

“不,不用线的。”李初九道,“那种东西,也不叫纸鸢,叫滑翔机。嗯,最好再配个降落伞,免得摔死。哈哈哈。”

陈七月又笑了一声,不明白李初九说的那些东西,却也没有去细想。看了看天色,发现不知不觉,竟是已经有些晚了。再看李初九,陈七月道,“我该走了。”

“嗯,确实不早了啊。”李初九道,“走吧,明天见。”

“明天……我可能有事,便不来了。”

“那后天见。”

“后天……也有事。”

李初九愣了一下,看着陈七月,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陈七月避开了李初九的视线,偷偷的咬着了一下嘴唇。“我……走了。”

李初九木然看着陈七月的背影,眼看着她要走远,李初九忽然喊道:“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帮你!”

陈七月的脚步顿了一下,却又快步离开。

李初九神情呆滞的看着陈七月渐行渐远的背影,手里的线断了也不知。断线的纸鸢,在空中盘旋了几下,一头栽下来,落在了一片荒草中,寻觅不见。

天晚了。

暮色笼罩在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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