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呢?”经过一段时间的聆听,我发现震惊和惊讶的表现已经毫无意义,所以很快冷静下来。
“我眼睁睁地看到一颗陨石,直接将整座城市夷为平地,只剩下一个凹坑。当时可能是继您的离开后,第二件让我的心境地震的事情了。”她笑了笑,只是眉角依然微微下垂,和曾经的她简直判若两人,“从那时起,我才真正的放下了那份莫名的自傲吧,或许是因为周围有比我强的存在却无法碾压我,让我产生了虚妄的嫉妒,而当比我强太多的存在现身,还是在我引以为豪的领域将我打击地体无完肤时,我只剩下了恐惧、或是崇敬,亦或是憧憬,而这甚至并不是对方的主要意图,她甚至没有针对我,就对我造成了如此影响,所以当时我究竟是什么想法,又有谁知道呢。”
“那罗德岛应该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我心中震动,并未努力掩饰,而是自然地用语气和微动作稍稍表示了震惊。
“是的,那次我们险些侧翻。”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那时我还在那个专属的舱室中尝试控制自己呢,也正是那个舱室被毁后,我才被允许住回原来的宿舍,毕竟,资源已经捉襟见肘了,这么说来,那个毁灭者还给了我一个争取平等的机会。”
“是这样......”我不禁沉默,“但凯尔希医生是一个会对大家负责到底的人,她会做出这种选择,是因为当时突然出现的‘神’让大家在那么长时间的高压后心理防线崩溃了吗?”
“您的话语中包含了一个默认的条件,当然,这体现了您对凯尔希医生的信任,这不失为一种情感的体现,却让您显得有些逃避现实了。”她突然转头看向我,眼神十分复杂,只能说包含了一种被隐藏了很深的幸灾乐祸,就好像平时一直生活在压迫中的使者,发现自己要报告的消息对于那个君王十分不利,却又害怕自身被迁怒一般。
原来如此,她死了,不过我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感到怅然若失。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中,只有良久的沉默。
她在短暂的情绪流露之后,就低下头去,显得有些愧疚,喃喃着说了一句“抱歉”之后,就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了。
这沉默直到前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黑云才结束。
“那是......什么?”我不禁身体向前倾了一些,尝试看得更加清楚些。
天火的脸色变了变:“天灾,似乎那里还有幸存者,我们还是尽量绕开吧,不然很容易被卷入其中,顺带被消灭。”
“什么?”我不禁转头看向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却被堵在了嘴里。
她很快驾驶飞行器转向,打算绕开这个风暴,同时自我逃避一般地解释着:“如果不离远一些的话,我们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我有些不明白:“可那只是风暴,又不是天灾,如果只是普通的风暴,其中还有幸存者,就算我们无法降落,至少还能够为他们引路不是吗?”
“那些人只会想着拖你一起去死,”天火摇了摇头,“类似的事情我们目睹过、亲历过太多次,企鹅物流的外部援助就是在执行一次类似的救援指引过程中,被心怀对于神的信仰般畏惧的逃难者,全歼于莫尼哈尔山脚的一处聚集地,那时疯狂的人群还尝试冲出布满裂谷和滑坡的山区,最终全部被掩埋在了那里,包括经历了无数次天灾却因为驻扎在我们的舰上而幸存的最后的企鹅物流残部,和‘老好人’号,她是被疯狂的人群用行李和石块甚至运用特殊能力引领队伍的源石技艺使用者击落的。而类似的 事情可不止这一次,我亲眼见证的就数不胜数,很多时候救援者的结局会好些,却终究是一个又一个折损了。”
我不禁哑然,似乎有些理解大家的处境了,随后,幽幽地说出了那个包含先前我脑海所具有的前提完全相反的前提的问题:“所以,现在谁在领导大家?”
天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快:“斯卡蒂。”
“所以,让我猜猜,你想说,罗德岛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修德济世的、带有一定理想主义的方舟,而是一座孤岛了,是吗?”
“是的,您还是好好消化一下这种感情吧。”天火说完后就闭上了嘴。
“当阿米娅决定牺牲的时候,我曾执意站在她身边,告诉她,如果失去了理想的化身,这个组织就彻底被解构了,当她强行把我驱离时,我也曾立下决心,绝不背叛她的理想,一定要尽一切可能建立一个崭新的秩序。”
“......您要知道......”
“我明白,”人生中第一次,我打断了她,“现在,生存才是主要矛盾,而源石病,早已不值一提,甚至拥有奇特能力的感染者已经成为了受到追捧的对象,矛盾本身已经被更大的危机消解了。”
“是的,而这也许不失为一种平等理想的实现。”
“最可悲的一种实现“我顿了顿,继续说道,”事情的发展简直丑陋地如同一桩冤案。”
此后的数日我们都在,可以说漫无目的的航行,我们并没有路标,也没有导航者,只是朝前航行着,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只有偶尔出现的鸟类和近处的云才能告诉我我的大致速度——很快,非常快,但这就引发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还没看到陆地呢?
“因为雪精灵死了,这世界上失去了寒气之源,所有的冰川全部自发融化了。”
“什么?”我感到常识正在被颠覆,以至于有些语无伦次,“为什么?”
女孩叹了口气,沉默良久: “我们的世界,已经不是球体了,您难道没发现吗?半天前我们经过了一道‘海线’,您一定认为那是温盐密度层吧?事实上,那是两片角度不同的海面,反光率的不同造就了这样的景象。”
“怎么会......这样,那怎么可能维持结构性稳定呢?”
天火这次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悠悠道:“您知道吗,前几天与我们擦肩而过的风暴,其中很可能有数十万人,否则不会出现闪电风暴这种天灾,她仍然在追逐着这大陆上的幸存者,尤其是成规模的聚集者,她会先切断这些聚落之间的联络,然后一个一个地追逐他们,仿佛在嬉戏,到最后,一个都不会剩下,无论是聚落中的幸存者,还是那些聚落。不出意外的话,这世界上所剩下的聚落应该只剩下不超过两个了,在我出发前,我们所知晓得聚集地就只剩下了4处,我在路上达到通信边界时得知,其中在暹地丛林中的聚落已经被一次火山爆发带来的森林大火包围了,目前为止没有幸存者,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现在的地质,是由某个意志操弄的?”
“没错。”她点了点头,犹如重锤敲击在我的心口。
“所以现在的世界形态,大约如何呢?”
“像是一个......被啃食干净的苹果核,上大陆是剩下的聚居地所在,下大陆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还有一块终焉大陆,它被抬升到了外太空,那里没人有技术去,也没有能力去,叫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那陆地意味着末日。两块大陆并不是球体,而是凹凸不平的块面,就好像在学校时用做素材的石膏。”
“我醒来的,还真是时候。”经历了几天的震惊洗礼,我已经麻木了,因为我意识到以和平年代的价值观来衡量现在的人们,应该说生存者们,甚至做出道德谴责,都是无意义的。
“您不必为他们感到可惜,我曾目睹过两个幸存者城邦之间的战争。”
“为什么?”我仍然感到不解,“物资紧缺到这种程度吗?以我们在汐斯塔遗址所看到的,应该不至于发生这种事情。”
“因为在他们的臆想中黑天使希望他们这么做,一种说法自从拉特兰宣布对黑天使的圣战,第二天整块大陆腾空而起又被扔进海中开始,团结一切力量进行抵抗的想法就成为了异端,他们认为黑天使正在考验他们,希望留下他们之中最强者,最具有**者,这种说法我一直很反感,觉得非常不靠谱,后来我意识到,他们只是在为自己的无能寻找宣泄罢了,我之所以反感也在于此。”
“我的苏醒,让我见证了文明的末日,是吗?”
......
一阵沉默后,她继续说道:“其实我只能说,是的,而且那风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在吞噬那些人的源石以增强自身,而她每次只会找最弱的那一群人下手,似乎绝望的情绪可以增强她的愉悦一般。”
“那么,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不清楚。”女孩摇了摇头,“如果有人清楚的话,应该也不会变成这样了,我想她增强自身的力量,可能是为了对抗某个极其强大的存在?”
“这简直毫无意义,就算最终胜利了,文明已经消亡,难道还有哪里储存着胚胎吗?我记得末日舱可没有这种东西。”
“事实上,有的,我记得末日舱的下层有齐全的种子和各种生物的胚胎,您忘记了?”
我不禁怔住了,随后尝试回忆起来,却毫无印象:“我完全不记得,为什么?难道是记忆唤醒液出了问题?”
“这您就要问凯尔希医生了。”
于是在冥思苦想中,话题被无意间转走了,我却也懒得追究,因为终于看到了“下大陆”的边缘,那里是天空的尽头,瑞利散射的畸变让这里充斥着奇异的紫红色,再往外,甚至能看到深空,和一整个倒悬的空岛。
“那就是终焉大陆了,人们给它起这个名字仅仅是因为它的出现预兆着末日,而不是它有什么特殊之处。事实上,那原本是海底,我们应该是唯一能去的飞行器了,您想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