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由纪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没什么目的。只是走。

小左那边有黑川盯着,不需要他操心。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轻松,又让他觉得空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里滑出去了,而他连抓都没抓。

本来想叫高摫一起去书店或者唱片行晾着。但刚放学那会儿,高摫丢下一句“我赶时间,先走了”就跑了。跑得那么急,由纪还以为这家伙交了女朋友要去约会。不过想想又不太可能。以高摫那性子,要是真交到女朋友,肯定第一时间跑来他面前炫耀。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这铁杆球迷八成是赶着回家看直播。

天空被夕阳烧成了红色。桃红色的云倒映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的。路边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尖锐又清脆。整个画面看起来很祥和。那种祥和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也不讨厌。

走着走着,由纪发现自己又到了河堤边。上次遇到樱姐的地方。他在草地上坐下来,看着河面发呆。水面上有光在跳,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由纪盯着水面上跳动的光斑,脑海里浮起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在意小左这件事,他一直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就像会在意天气变冷了有没有多穿一件外套,就像会在意冰箱里的牛奶有没有过期。那是一种不需要理由的、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但呼吸这种事,平时是不会被意识到的。

只有在喘不上气的时候,人才会忽然发现——啊,原来我一直在呼吸。

他把视线从河面上移开,看向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刚才在天台上被黑川拒绝的那一刻,从指尖流走的那种感觉,到现在还残留着。

那种感觉不是疼。

是凉。

像冬天早晨握了很久的暖手宝被人拿走之后,手心里留下的那一小块温度正在慢慢散掉。你知道它还在,但你也知道它正在变成和周围的空气一样的温度。然后你就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她在我心里,真的只是那样的存在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由纪几乎想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自己很蠢。这种事情,问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就像考试的时候,明明已经写下了选项,却反复用橡皮擦掉重写,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因为太确定了——确定到不敢相信那就是正确答案。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短到连风都没来得及把它带走,就散在了空气里。

不想了。

由纪慢慢地向后倒下去,后背碰到草地的时候,那些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小声抱怨被压到了。夕阳的余温透过衣服渗进来,不冷也不热,刚好是那种让人卸下力气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

眼皮上映着橘红色的光。那些光在他的视野里变幻着形状,像水底的影子。远处小孩的笑声变成了一条又细又长的线,慢慢往远处延伸,最后变成了什么也听不清的嗡嗡的振动。

风从耳边经过的时候,带着河水的气味和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傍晚特有的、属于这个季节的甜味。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覆盖上来,像是有人在一层一层地给他盖上透明的毯子。每盖上一层,世界就安静一点。再盖上一层,思绪就松开一点。

到最后,连“小左”这两个字也变得模糊了。不是忘记了,而是暂时地、小心翼翼地、像把易碎品放回架子上一样地——搁在了一边。

天台上没有说完的话,黑川眼睛里那种让人不安的温柔,还有自己胸口里那团说不清楚的东西。

全部都先放在那里吧。

就像河面上那些光,它们也不是一直在跳的。等太阳沉下去,它们自然就会停。

由纪躺在草地上,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个傍晚慢慢地收容。

不是被接纳,只是被允许暂时地、不去想任何事情地、存在在这里。

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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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左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对劲。

不是身体不舒服那种不对劲,而是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进来,闷闷的,不真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什么,粉笔敲击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耳朵里,可那些白色的字迹落在她眼睛里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化学方程式也好历史年号也好,全都像隔着起雾的玻璃窗在看——知道那边有东西,但就是看不清。

她盯着那一页上的某个段落看了大概三十秒,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然后翻到四十八页。老师已经在讲四十九页了。

“——所以这个公式的变形,大家注意看第三行——”

小左的笔停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她盯着那个洞看了三秒,然后把笔放下,换了张新的草稿纸。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二次函数的顶点式,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条条抛物线。小左的视线追着那些线条移动,但脑子里什么都没进去。

——由纪现在,在做什么。

那个念头没有经过任何允许就闯进来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甚至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它就那样毫无道理地、像从课桌缝隙里长出来的杂草一样,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等小左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已经扎了根了。已经把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和配方过程全部挤到了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了。

现在是第三节课。那边应该也是第三节课。体育?还是什么别的?音乐?如果是音乐课的话,水面老师也在吧。他会不会又坐在钢琴旁边那个位置。会不会又用那种随随便便的语气和她说话。会不会——

不对。这种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是已经在想了。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就像手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结痂的伤口,明明知道不应该碰,指甲却已经开始往边缘抠了。越告诉自己别碰,触感就越清晰。

小左把下唇咬住了。牙齿陷进去的那一点点痛,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正因为它小,反而变成了唯一真实的东西。教室里的空气、粉笔的声音、窗外操场上隐隐传来的哨声——这些全都像隔了一层保鲜膜似的,模模糊糊地贴在她周围,触碰不到内侧。

“小左?”

那个声音钻进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反应了。肩膀弹了一下,视线从某个不存在的远方被硬生生拽回了教室里。加贺见栖侧过身来,那张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的影子。眉头拧着,不是生气的那种拧法,是担心的。是那种“我已经观察你好一会儿了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拧法。

老师的背还对着这边。粉笔还在黑板上吱吱地响。

“怎么了?”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如果不是坐在旁边就绝对听不见的程度。

“没、没什么。”

小左说出口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干。那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像是纸被揉皱了之后又展开,上面的折痕怎么抚都抚不平。她知道栖不会信。但栖大概也不会继续追问。这就是加贺见栖这个人。她会把不信写在眼睛里,然后把追问咽回肚子里。

小左把视线重新转回黑板。

那些抛物线还在那里,一条一条的,弧度优美,指向各自的顶点。可是她看着看着,觉得那些线全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弯。

“你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准确地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就像投硬币一样,一枚一枚地,叮叮当当地掉进小左耳朵里那口已经快要溢出来的井里。

笔尖点在小左面前那张笔记本上。两行字。整整一节课,就写了两行字,而且第二行写到一半就断掉了,最后一个假名的尾巴拖得长长的,像是灵魂在书写途中被抽走了一样。

“这节课你一个字都没记吧。”

不是疑问句。栖用的是句号。

小左张了张嘴。嘴唇分开的那个瞬间,喉咙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了一下。一个解释,或者一个借口,或者一个玩笑——什么都好,只要能把栖那双眼睛里正在慢慢聚拢的担忧给挡回去就好。但那些东西涌到嘴边就散了。像泡沫一样。碰到空气就没了。

她把视线移开了。移到窗户的方向。窗外什么也没有。就只是天空而已。

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小左的身体动了。

比脑子快。比心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书本被胡乱地塞进桌洞里,脚步在踏出座位之前就已经选好了方向——门口。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射出去的,像是再多待一秒教室里的空气就会把她腌入味似的,非逃不可。

走廊上的风和教室里的不一样。凉一点。流动的。小左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胸腔里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铁锈味,大概是刚才咬嘴唇咬太用力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运动鞋底拍打地板的声音,节奏有点乱——栖不擅长跑步这件事,光听脚步声就知道了。

“等等我啊。”

袖子被拽住了。不是很用力,但很准。栖的手指捏着她校服袖口那一截布料,指尖微微发热。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那个“到底”里面装了很多东西。装了早上打招呼时小左慢了半拍的回应,装了第一节课时她盯着课本发愣的侧脸,装了刚才笔记本上那两行半途而废的字迹,装了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咽回去的、那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全部压缩在两个字里面。到底。

小左停下了脚步。

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换教室的、去小卖部的、三五成群往厕所走的。有人撞了她的肩膀,不重,就是很普通的人流中的碰撞。她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让了让,后背靠上了走廊的墙壁。墙壁很凉。

“就是……”

手指绞在一起了。左手的食指缠上右手的无名指,指甲盖碰着指甲盖,发出细微的、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咔哒声。

“有点在意由纪在学校里做什么。”

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以后,小左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那句话从嘴巴里出来以后,听起来居然意外地轻。明明在脑袋里翻来覆去、搅成一锅粥似的东西,变成语言以后就只有这么短短一句。十几个字。干干净净的。干净到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是不对。明明不是那种重量的话。小左自己知道。栖大概也知道。

栖眨了眨眼。

“他跟水面老师关系很好吧。”小左说。声音在变小。不是有意压低的那种小,是水位在自动下降的那种小。像浴缸底部的塞子被悄悄拔掉了,所有的气势正在顺着那个看不见的洞往下漏。“我就一直在想。他们是不是一直在一起。午休的时候。放学以后也是。一直。”

那个“一直”被说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小左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截断了。

栖盯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所以你在吃醋。”

没有问号。又是句号。加贺见栖今天句号用得特别多,多到小左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问号长什么样。

“才——才没有!”声音一下子蹿上去了。脸也是。体温从脖子根那里开始往上烧,烧过下巴,烧过脸颊,一路烧到耳朵尖,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放了一排多米诺骨牌,啪嗒啪嗒啪嗒全倒了。“我只是、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栖问得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平得让站在镜子前面的人无处可躲。

小左咬住了下嘴唇。同一个地方。早上咬过的那个位置。铁锈味又回来了。但是话没有回来。刚才在脑子里乱成一团的那些东西——不安也好、焦躁也好、那种说不清楚是嫉妒还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的黏糊糊的情绪也好——全都挤在喉咙口,谁也不肯第一个出来。因为第一个出来的那个,就等于承认了什么。

栖看着她的样子,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不算叹气,但也很难说不是叹气。大概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只有跟一个人认识够久了才会发出来的那种呼吸。

然后她的手又伸过来了。

这次不是拽袖子。是直接握住了小左的手腕。掌心干燥,指节的力道刚刚好。不容拒绝,但也不会留下痕迹。就这样把小左从人流里捞出来,拉着她往走廊尽头走。

窗边。那扇永远没有人用的窗户旁边。日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地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白。那里的空气安静一些。经过的人少一些。说出口的话,不会变成别人嘴里的零食。

“你啊——”栖把后背靠上窗框,双臂在胸前交叉,用一种看小动物的眼神从上往下看她,“这个就叫喜欢。你现在正在做的这个事情,名字就叫喜欢一个人。”

“我才没有在喜——”

“好好好,没有没有。”栖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圆,像在驱赶一只苍蝇似的,把小左的反驳整个拨到旁边去了,“没有喜欢。什么都没有。你只是刚好今天心情不好,刚好听不进课,刚好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了,刚好脑子里全部都是那个名字。全部都是刚好。世界上最大的巧合。”

每一个“刚好”都像一根手指,精准地弹在额头正中央。

小左把视线挪开了。挪到窗外去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得很认真。跟这边的对话毫无关系。

栖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的棱角被磨掉了。不是故意磨的,更像是她自己也没办法一直维持那个调侃的角度——就好像说着说着,脚底下那块用来站高看戏的台子自己就矮了。

“而且我跟你讲。”栖稍稍偏了偏头,有一缕头发顺着动作滑到肩膀前面来,她也没管它,“那个人——由纪。你仔细想想。他对谁不是那个样子?上次田径部比赛完,他帮一年级的端水。文化祭搬器材他搬到最后一个走。上周三,还是周四来着,他蹲在花坛旁边帮不认识的低年级生找手机挂件。”

小左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刚才绞在一起的那两根,悄悄分开了一点。

“那种人嘛,”栖说着,声音再降了半度,降到了某种可以被称为“认真”的温度,“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都笑着接住,对谁都温柔得好像不要钱一样。所以你就害怕了对不对?觉得那份温柔如果分给所有人,分到自己手里的那一份就会变薄。”

操场上跑步的人转过了弯道。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一丝,凉得刚刚好。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栖抬起手,食指毫不客气地戳上了小左的额头,那个位置刚好在刘海下面一点,指尖碰到皮肤的触感干脆又精确,像句号——又是句号,“他对水面老师好,跟他对你好不好,根本就不是同一道题。你拿一道题的答案去套另一道题,当然怎么算都算不对。”

手指收回去了。额头上残留着一小圈被按压过的温热。

“笨蛋。”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走廊远处传来的嘈杂吞掉。但又刚好没有被吞掉。刚好落进了小左的耳朵里。

小左抬起头来。

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拼命忍着、忍了一整个上午、终于在某一个瞬间被某个人说中了什么的红。像捂了很久的暖炉被突然掀开盖子,热气一下子全涌到了眼睛那里。

“可是……可是我就是会在意嘛。”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想,但是我就是……就是……”

“就是控制不住?”

小左用力点了点头。

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你有没有想过,直接问他?”

“诶?”

“问由纪啊。”栖说,“问他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聊了些什么。这样不就知道了吗?”

“可、可是……”小左的手指又绞在一起了,“这样会不会太奇怪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不会的啦。”栖拍了拍小左的肩膀,“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问这种事情很正常啊。而且啊,与其一个人在这里瞎想,想到上课都听不进去,还不如直接问清楚比较好吧?”

小左咬着嘴唇,没说话。

“而且。”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如果你一直这样闷在心里,总有一天会爆发的哦。到时候可能会说出更奇怪的话,做出更奇怪的事情。”

小左的脸更红了。

“我、我才不会……”

“会的。”栖斩钉截铁地说,“我见过太多这种例子了。所以啊,趁现在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就把想问的问清楚吧。”

上课铃响了。

栖拉着小左往教室走。小左跟在她身后,脑子里乱糟糟的。栖说的话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和那些关于由纪的念头搅在一起,变成一团理不清的线。

问他吗。

直接问他今天做了什么。

可是要怎么问呢?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小左坐回座位上,拿出课本。这节是英语课,老师在讲台上用流利的英语说着什么,但小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树梢,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由纪现在在看同一片天空吗?

午休时间,小左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吃便当。栖被班长叫去帮忙搬东西了,教室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小左咬着饭团,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

——好烦。

第四节课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小左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落进了卡槽。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决心。也不是像少女漫画里画的那种、背景会炸开花朵的觉悟。只是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念头,在反复发酵了一整个上午之后,终于凝成了一颗可以被吞下去的形状。

——去看一看吧。

不是去那所学校。她还没有疯到那种程度。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再怎么膨胀,也还没有把最后一根叫做“理智”的线撑断。她只是想去由纪家而已。放学之后,走那条走过几百遍的路,在他家玄关前面站定,伸手去按那个她闭着眼睛都摸得到位置的门铃。

然后用平时的声音说——“我来玩了哦。”

就那样。不多加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和小学五年级第一次自己跑去找他玩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的台词。

重要的不是台词。

重要的是他听到这句话之后的那张脸。她想看看那上面会浮起来什么。是跟从前一样的、没什么防备的笑,还是某种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属于“那边”的残留。如果他的眼神里有哪怕一丝一毫她读不懂的温度,她大概就会知道了。知道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但总之会知道些什么的。

光是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喉咙深处那个堵了一上午的东西就松动了。不是消失了,只是稍微换了个方向,从“闷”变成了“紧”。像是攥着什么小小的东西走在路上、怕它被风吹掉的那种紧。

可以呼吸了。虽然每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肋骨之间仍然有什么在轻轻地、固执地作痛。

所以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瞬间,小左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意外地大。那种金属脚在地板上刮过去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响。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怎么了”的表情。小左没有回答那个表情。不是故意无视,而是她现在如果停下来回应任何一个人,刚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点点——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就会像指缝间的沙子一样漏光。

书包带子挂上肩膀。脚步。走廊。楼梯。鞋柜。校门。

全部都在一种半透明的恍惚里被消化掉了。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走在离学校三条街远的地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呼吸有点急促,好像是几乎用小跑的速度走过来的。

——不对,冷静一点。

她告诉自己。

但脚步没有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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