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田望最近过得不太好。

倒不是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如果真的天塌下来了,反而还能干脆利落地绝望一下,痛快地哭上一场。可偏偏不是。偏偏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像梅雨季节怎么晾都晾不干的衣服一样潮乎乎地贴在皮肤上的郁闷。

原因很简单。她好不容易锁定的猎物消失了。

就那么消失了。上了个厕所——上了个厕所就不见了。像什么呢?像投币扭蛋机里明明看准了颜色的那颗蛋,手一松它就咕噜咕噜滚到机器最深处再也够不着了。就是那种感觉。

小望为此特意又跑了好几趟那个厕所。

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会显得很奇怪——不,不是显得,是确确实实地很奇怪。一个女生反反复复地去确认厕所附近的动静,这种行为不管怎么包装都不可能变得正常起来。但她还是去了。第一趟是抱着“说不定还在”的希望去的。第二趟是抱着“也许刚才时间不对”的侥幸去的。第三趟——第三趟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去的了,大概纯粹是出于惯性,或者是出于某种不甘心的执拗。

当然,每一趟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什么都没有。那个人就好像从世界上被橡皮擦擦掉了似的,干干净净,连碎屑都没留下。

不过。

上天大概还是多少有点良心的。

那天早晨,小望站在学校正门口,手里的书包带子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漫无目的地看着陆陆续续走进校门的人群。春天早晨的阳光还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铺在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她的视线本来是涣散的——那种没有对焦在任何东西上、只是让眼球暴露在光线里的放空状态——直到某个轮廓从人群中析出。

心脏猛地往上提了一下。

就是那个人。

池田由纪正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带着一种“今天也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过这一天”的气场。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起来就像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警戒心的生物。

小望绕在指尖的书包带子停住了。她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因为阳光刺眼,而是另一种更本能的反应。就像猫在草丛里看见了一只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麻雀。

脚步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她加快了步伐,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变得急促而轻快。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但她顾不上那些了。距离在缩短。十步。七步。四步。

“早上好,池田同学。”

声音从身后传来的时候,由纪的肩膀非常诚实地弹了一下。

“你好,小——植田同学。”

危险。非常危险。那两个字差一点点就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样滴出来了。由纪在喉咙深处紧急踩下了刹车,把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硬生生卡在了声带和舌根之间的某个狭窄缝隙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适当生硬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的“植田同学”。

他转过头去。

植田望就站在那里。早晨的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周围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表情是笑着的,眼睛也是弯着的,但由纪莫名觉得那双眼睛的弯法和嘴角的弯法不太一致——就像一把外表很漂亮的折叠刀,真正锋利的部分还收在里面。

由纪在心里飞速地做了一轮自我检查。刚才那个停顿有没有太不自然?脸上的表情管理有没有到位? 答案大概是“勉勉强强”。好在他对植田望这个人的印象足够鲜明——那种让人想不记住都很难的热情,和那张确实很可爱的脸——所以至少不会犯下“完全认不出对方是谁”这种致命性的低级失误。

但也仅仅是“至少”而已。

由纪不动声色地在脸上摆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那种“我们应该不怎么熟吧,有什么事吗”级别的、适用于同班但没什么交集的同学之间的标准反应。

“植田同学有什么事吗?”

“嗯,是这样的。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小望的声音听上去轻轻松松的,就像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炸的东西吃一样随意。但她的眼睛不是那么回事。由纪注意到她在说出这句话之后,视线就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脸上,一毫米都没有移开过。那不是在“看”,那是在“审”。像海关检查员翻开行李箱拉链的那一瞬间——脸上还挂着礼貌的微笑,手底下的动作却精准得不留余地。

“星期一那天早上,有一个叫小雪的女生,在你的座位上上了一节课。你知道吗?”

她问完了。

然后就那么盯着他。

空气突然变得有质感了起来——大概是由纪心里那根叫做“心虚”的弦被拨动之后产生的错觉。那种感觉就像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明明只是恰好路过你旁边,但你还是会下意识地用胳膊把答题卡挡严实一样。明明没作弊,但就是害怕。

不对,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因为他确实心里有鬼。

“呃……那个、那天我正好迟到了,所以……”由纪伸出手摸了摸后脑勺。这个动作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他的保护色——一种“我只是个普通的、偶尔会犯迷糊的无害男高中生”式的肢体语言。嘴角扯开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角度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恰好落在“不好意思”和“帮不上忙”之间的交汇点上。“呵呵,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

说得很好。语气自然。表情到位。内心评分的话大概可以打个七十五分。

但对面这个人的目光没有因此软化哪怕一度。

小望还是在看着他。那种看法让由纪联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公园的池塘边蹲着观察锦鲤的样子——耐心的、安静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迟早要浮上来换气”的笃定。

被怀疑了。

这个认知像一滴冰水,从后脖颈的位置滑了下去,沿着脊椎一路凉到了腰。

由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无力,像一只漏气的气球在房间角落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如果被这位植田同学认真地纠缠上的话——以她刚才展现出来的那股子执着劲儿来判断——事情大概会朝着非常麻烦的方向发展。不是那种可以靠“打哈哈”和“装傻”就能糊弄过去的程度的麻烦,而是那种会像口香糖粘在鞋底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最后只能蹲下来用指甲一点一点抠的那种麻烦。

所以现在最优解是——撤退。

“没有别的事情的话,那我就先走了。”由纪微微侧了一下身体,已经开始把重心往要离开的方向转移了。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好像今天轮到我值日来着。”

这个借口称不上多高明。“值日”这种东西,在所有用来结束尴尬对话的理由里大概排在倒数第三位,仅仅比“我妈叫我回家吃饭”和“啊我突然肚子疼”好那么一丁点儿。但它的优势在于足够普通、足够无聊、普通和无聊到对方就算觉得不对劲也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来反驳。

毕竟你总不能说“你不许去值日”吧。

由纪在心里给自己的战术撤退打了个分。

大概也就六十分。刚好及格。

由纪的背影以一种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速度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

不快不慢,既不像是在逃跑,也不像是在散步——恰恰好是一个“突然想起自己要值日的男高中生”应该有的步速。

演技不错,小望就那么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背影被走廊尽头的光线吞掉。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空荡荡的廊道,透亮得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珠。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她一缕碎发搭在脸颊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拨。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对着她的脸看的话大概根本注意不到。但那确实是一个笑。不是被逗乐了的那种笑,也不是礼貌性质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你在拼一幅一千片的拼图,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找不到最后那块该死的天空,然后在某个瞬间,你的指尖碰到了沙发垫子底下一个硬硬的、形状刚刚好的东西。就是那种笑。一种“果然如此”和“真有意思”以大约六比四的比例混合在一起之后,从嘴角自然溢出来的东西。

值日啊。小望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很微妙的糖果。她没记错的话,今天星期四,而班里星期四的值日表上,排在第一个的名字应该是路人甲和乙的。

嘛,这种程度的破绽,大概也在对方的预料之内吧。那个叫池田由纪的男生,摸后脑勺的时候笑得那么自然,道歉的语气那么诚恳,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写得太满了。满到反而像是用荧光笔特意标注过一样。

小望微微歪了一下头,碎发终于从脸颊上滑了下去。她把双手背到身后,手指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轻轻晃了晃脚跟。那个动作看上去轻松极了,就像是一只心情不错的猫在阳光底下甩了甩尾巴尖。跑掉了也没关系。反正都是同一个班级的同学,又不是说他能转学。明天也会见面,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而她这个人吧,别的优点不敢说,唯独一样东西从来没输给过任何人。那就是耐心。

教室里的空气带着一种早上特有的清冷,一束晨光不冷不热地包裹着窗边的课桌。黑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本文库本,封面朝下扣着——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书名的那种类型。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冷得像是十二月的自动售货机外壳,碰一下都觉得手指尖发麻。但如果你凑近了看——当然,在这个班级里大概没有几个人拥有这份勇气——就会发现她翻页的指尖偶尔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而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温度不太对的东西正在一闪一闪的。

那是笑意。

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一尾鱼悄悄地翻了个身。

就在这个微妙的、属于黑川小姐一个人的安静清晨即将继续维持下去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拉开了。

由纪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果断——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莽,而是“我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三十秒要做什么”的那种坚定感。他径直穿过教室,在那些杂乱摆放的课桌椅之间走出了一条笔直的路线,最终停在了黑川的座位前面。

单手撑在桌面上。

那个动作本身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但问题在于,这只手撑上去的那张桌子,属于黑川。这个事实让整间教室的空气在零点五秒之内完成了从“悠闲时光”到“紧急新闻直播”的切换。

“黑川,我有话要跟你说,请跟我来一下。”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教室里,它的穿透力大概跟在图书馆里打喷嚏差不多。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听到了。

于是周围的视线像被同时打开开关的聚光灯一样“刷”地集中过来。

那种瞬间,由纪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至少扎着十七道目光,每一道都带着各自不同温度的好奇心。其中夹杂着几声压低了但压得并不够低的窃窃私语——

“呜哇,难道是告白?”

某个女生用那种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方圆三米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说道。

“我看,很有可能哦。”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八卦专栏记者式的专业判断。

“池田同学好有勇气耶……”

第三个声音飘过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拖着一条长长的、裹满了感叹的尾巴。

由纪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个场面的失控程度估了个值。大概是七十分。比预想中糟糕一些,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然而真正让他感到头疼的,是面前这个人的反应。

黑川的脸还是冷的。那层冰没有融化的迹象,甚至可以说又结厚了几毫米。但如果仔细看的话——由纪现在正在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眉毛之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褶皱。那不是生气的纹路,也不是厌烦的纹路。

那是尴尬的纹路。

那道褶皱在黑川的眉间只停留了大约一秒就被抹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深的、更冷的、仿佛要把对面这个不长眼的男生连同整张课桌一起冻成冰雕的表情。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声量被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由纪一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在学校不要跟我说话啦。”

那句话从语气上来说应该是命令式的,但从内容上来说——怎么讲呢——它的威严感大约等同于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发出的“嘶”声。与其说是在命令,不如说是在抱怨。与其说是在拒绝,不如说是在慌张。

黑川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的表情又冷了一个色号。

就好像觉得只要把脸上的温度降到绝对零度,就能让刚才那句话里泄露出来的那一丝丝不知所措重新冻回去一样。

由纪看着眼前这张努力维持着冷淡的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长,但很实在。

你难道想一直这样么。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或者说,他用了另一种方式说了出来——目光往下落了一厘米,落在黑川手边那本文库本上,又抬起来,落在她空空荡荡的桌面周围,落在和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里没有任何一张便签纸、任何一句传过来的悄悄话、任何一个“放学一起走吧”的痕迹。

那片空白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被小小地揪了一下。

就算拙于应对也好,做不出笑脸也好,说不出那些轻飘飘的客套话也好——但至少可以试一试吧。跟女同学们,或者跟谁都好,试着说点什么。试着让那张桌子周围的空气不要那么安静。

因为孤独这种东西啊。

它不会在某个瞬间突然砸过来让你喊疼。它只是一天一天、一毫米一毫米地渗进去,渗到你习惯了它的温度之后就再也感觉不到冷了。而那个时候,才是真正让人害怕的时刻。

由纪轻轻叹了一声——这次是真的从嘴唇之间漏出来的、有声音的那种叹息——然后把撑在桌面上的手收了回来,转身向教室外走去。

他的背影穿过那些依然在交头接耳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不快不慢地消失在了门口。

留下黑川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指捏着文库本翻开的那一页,捏得纸面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垂下眼睛,视线落回书页上。

但那些铅字在她的眼底排成了一团失焦的灰色,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天台的风比想象中大了一点。不是那种会把头发吹乱的程度,而是刚好能让制服的衣角微微翻起来、让人意识到“啊,现在是在一个比地面高很多的地方”的那种程度。

黑川背靠着墙壁,双手绕到身后交叠在一起,像是在用那个姿势给自己筑一道最后的防线。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具体来说,是落在脚边那道由水泥接缝和灰尘共同构成的、毫无意义的纹路上。

“真是的,你饶了我吧。”

她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比在教室里要轻一些,但那股子抱怨的温度反而更清晰了。就好像被风刮掉了表面那层冷冰冰的釉之后,底下那个会觉得困扰、会觉得为难的普通女高中生终于露出了一小块原色。

“那么明目张胆地跑过来搭话……到时候引起女生们反感的人是我耶。”

她说“耶”这个语气词的时候,尾音稍微往上翘了一下,然后立刻被她自己压了回去。大概是觉得翘起来的那个音高暴露了太多情绪,和她正在努力经营的那张冷脸不匹配。

由纪的脸皮抽了一下。

那个抽动幅度不大,但包含的信息量不小。如果非要翻译的话,大约等于“我听到了一句非常令人意外的台词但我现在需要几秒钟来消化它”。

“呃……你还会在意这种事啊。”

他嘀咕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力感。那种无力感不是疲惫,而是某种更接近于“明明答案就在你面前你为什么偏偏要绕着走”的焦躁经过了好几层理智过滤之后剩下的渣滓。

“这样的话,你还不如去交几个朋友……”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由纪就看到了变化。

很快。快得就像是有人在黑川的脸上按下了一个开关——“咔嗒”一声,所有的温度都被关掉了。刚才那点因为抱怨而泄露出来的柔软也好,语尾上翘的那一丁点儿也好,全部被收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均匀的、像是用抹刀抹平了似的冷淡。

由纪知道那个表情。

那是被戳中了什么的人才会摆出来的表情。越是正中靶心,墙就砌得越高。人类就是这么一种既可悲又可爱的生物。

“你要跟我说什么。”

黑川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得失去了起伏,失去了抑扬,变成了一条笔直的、冰凉的线。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了。”

她说“回去”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从墙壁上剥离了,肩膀先动,然后是背,像是一张贴在墙面上的纸被从一角揭起来。那个动作干脆利落,不带犹豫——或者说,她在刻意不给犹豫留出任何可以趁虚而入的缝隙。

“是小左的事。”

由纪的声音变了。

变化不在于音量,而在于质地。之前那层带着无奈的、软绵绵的嘀咕被整个撤掉了,露出来的是一种硬的东西。不是金属的那种硬,是骨骼的那种硬。是支撑着一个人站直身体、直视对方眼睛的那种,从内部向外生长出来的硬。

“家教的事没有必要。小左有我看着。”

黑川正在往前迈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身体停住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三秒在天台上其实很长。长到风可以从由纪的左耳吹到右耳再折回来,长到远处棒球部练习的金属球棒声可以传来两次,长到由纪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右手的拳头。

然后黑川回过了头。只回了四分之一,让由纪刚好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和一只眼睛的尾端。

“要说到考试拿分的方法——”那只眼睛的视线从侧面扫过来,像一片薄薄的刀刃,“我教得比你好。”

那句话被她用一种近乎于陈述天气预报的语气说了出来。不带自夸的热度,也不带挑衅的锐度。只是在平平地摆出一个她认为是事实的东西——就好像在说“今天最高气温二十四度”一样。

而恰恰是这种态度,让由纪的心脏里有什么东西“咯噔”地响了一声。

那不是对她学力的质疑。跟分数一点关系都没有。而黑川没有听懂这件事——或者说,她选择了不去听懂——这本身就已经证明了由纪担心的那件事正在成为现实。

“这跟分数没有关系吧!”

由纪的手伸了出去。

在他自己的意识完成判断之前,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黑川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很确实。确实到黑川的身体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接触而僵了一瞬——像一只被突然按住的猫,所有的肌肉在同一个刹那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尖锐了。变得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嗓子眼的东西终于承受不住了似的、带着裂纹地冲了出来。

“不要用那种'方式'教小左。”

“方式”这两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重到它们从句子里凸出来,变成了棱角分明的两块石头,硌在空气里,硌在黑川的耳朵里。

风还在吹。但天台上某个局部的空气忽然变得比周围都要沉,都要稠,像是有一团看不见的凝胶把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填满了。

黑川低下头,视线落在由纪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她没有甩开。

但她也没有说话。

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黑川的睫毛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不是眨眼,不是闭眼,只是睫毛的尖端像是被一阵极细的风拨过去了似的、颤了那么一颤。但就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化,让由纪明白了——那句话确确实实地到达了。到达了某个黑川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人碰触到的地方。

然后她甩开了他的手。

动作本身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很节制的。但那种节制里面包含着的力量反而让由纪的手心上残留下了一道灼热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某个已经长好了的伤口上撕下来了。

“你不要命令我。”

黑川的声音没有拔高。没有颤抖。但正因为它既没有拔高也没有颤抖——正因为她如此完美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嗓音,让它听上去和平时一样平稳、一样冷淡、一样无懈可击——由纪反而从中听出了裂缝。那是一种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像是在喊叫的歇斯底里。

由纪愣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看到了黑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是有方向的,是向外的,是要烧掉什么东西的。但黑川眼睛里的那个东西是向内的。是在自己的内部某个密封的房间里烧着的,既不想让别人看到火光,也不打算自己去灭掉它。

然后他懂了。

——对黑川来说,“那种方式”不是方式。那就是她本身。他刚才否定的不是一种教学方法,而是一种活法。是黑川用来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的、唯一一种她找到的站立方式。

他松了口气。不是轻松的那种松,是“原来如此”的那种——当你终于看到了事情的形状、哪怕那个形状比你想象的还要棘手的时候,身体反而会卸掉一部分紧绷。

“这不是命令。”

由纪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可以被风盖过去的程度。但也正因为低,那些字反而变得重了,一个一个地落在天台的地面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刚刚被拉开的距离里。

“是请求。”

他的视线从黑川身上移开了。不是回避,是他需要看向别的什么地方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完。于是他看向了远处。学校围墙外面那些高低参差的建筑屋顶,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蓝色剪影。

“用功读书也好,拿高分也好,这些本身没有什么不好。”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一块一块地搬运什么很重的东西。“但——把成绩当作墙来用,把分数当作刀来用,把自己放进一个谁也到不了的地方去……”

他顿了一下。

“小左好像在改变。”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哑。

“变成一种……让我很不安的样子。”

他没有说“变成像你那样”。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半截话,比说出来的任何一句都响。

天台上安静了下来。风刮过栏杆发出的嗡嗡声填充了那段空白。由纪没有回头去看黑川的反应。他不需要看。因为她还没有走——光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黑川呼吸的声音发生了变化。那种变化非常微小,是从“刻意控制着的平稳”变成了“不再刻意控制”的那种放松。像是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闭上了眼睛。

“你相当重视她嘛。”

黑川的脸色渐渐柔和起来。但那种柔和不是温暖的那种。是某种更接近于放弃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很高的地方站了很久之后,终于允许自己坐下来,哪怕只是坐在悬崖边上。

“像溺爱孩子似的痛爱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寂寥。那种寂寥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而是更接近于某种旁观者的感慨——像是在看一场她知道结局的戏。

“但是很可惜,小左这个孩子很聪明伶俐。”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天台的地面上。那些混凝土板块之间的缝隙里长着一些细小的、顽强的杂草。风把它们吹得一歪一歪的,但它们没有断。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和我价值观那么相近的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黑川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正因为轻,那些字反而变得清晰了——清晰到由纪能听出她在说“价值观”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尖在齿间停顿了那么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请你不要把她抢走。”

这是拒绝。

温柔的、坚定的、不留余地的拒绝。

看向远方的由纪闻言身体一颤。那一颤从肩膀开始,顺着脊椎往下传,最后消失在他握紧又松开的手指里。他慢慢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

天台上的光线又暗了一点。

半晌之后,他睁开眼睛,黯然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离开了天台。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黑川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目送。她只是继续看着地面上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杂草,像是在等它们告诉她什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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