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由纪家门前站住了。
眼前是看过无数遍的门牌和信箱。门口的盆栽换成了新的——是什么时候换的?她竟然一时想不起来。
小左低下头,把书包拉链头上那一小片金属翻过来,凑近去看。
映在上面的脸,小小的,变形的,歪歪扭扭的。
但就算打了这么多折扣,那张脸上写着的东西还是一目了然。
僵。
僵到像是在便利店结账时突然被店员问了一个听不懂的问题、脑子一片空白但嘴巴已经来不及闭上的那种表情。就是那种微妙的、社会性的呆滞。
不行不行不行。这种脸凑上去按门铃,不管说什么台词都会变成恐怖片。
深呼吸。
吸——气。吐——气。
然后她对着那一小片金属,拉了一下嘴角。
太硬了。这不叫微笑,这叫嘴部肌肉的痉挛。
再来一次。第二次稍微松了一点,嘴角的角度勉强到了“日常”的范围内,但眼睛不对。眼睛里面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在晃,是那种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连自己看了都想移开视线的认真。
第三次。
——不,算了。
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奇怪。笑容这种东西,练得越多就离真的越远。就好像一个字盯着看太久会突然觉得不认识了一样,表情也是,反复做到第三遍的时候就已经完全不知道人类正常的笑到底长什么样了。
那就这样吧。就用这张不及格的脸。
她伸出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那一声电子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小左把手缩回来,交握在身前,等着。
五秒。十秒。三十秒。
门后面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也没有由纪隔着门板喊“谁啊”的那种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声音。
她又按了一次。
叮咚——
这一次她等得更久。久到夕阳从她的右肩移到了左肩,久到隔壁家的猫从围墙上跳下来又跳上去,久到她数完了门边那一排信箱上的全部锈斑。
没有人来开门。
“还没回来吗……”
小左的嘴唇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撅。那个精心准备好的笑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脸上滑落了,露出底下那张有些泄了气的、带着孩子气的委屈的脸。她盯着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看向旁边空无一人的街道。
“啧……真无聊。”
她小声说。声音又轻又闷,像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连门缝都钻不进去。
“小左,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由纪的声音。频率不对,温度也不对。是那种被一整天的工作磨去了表面光泽、却还残留着某种结实内核的成年女性的嗓音。
小左转过头。
未记站在夕阳斜切过来的光影交界线上,一只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从包里把钥匙完全掏出来,整个人带着那种刚从电车上被吐出来的、微微发皱的疲倦感。但眼睛是清醒的。那双跟由纪有六分像又有四分完全不像的眼睛,正不带任何铺垫地、直直地看着她。“由纪这家伙还没回来吗。”
“啊,未记姐”嘴巴动了。笑容也跟着动了。但那个笑是什么样的呢。大概就是那种在学校走廊里跟只见过两三次面的隔壁班同学迎面撞上时会条件反射地挤出来的东西。嘴角的弧度是有的,肌肉的配合也勉强到位了,唯独少了一样最关键的——底气。
“没、没什么事情。”
“真是的,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未记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到门前,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咔嗒咔嗒地响。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属于这扇门的人回到这扇门前、用属于这扇门的钥匙打开这扇门。理所当然的事。理所当然到让旁边那个不属于这扇门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站的位置有多微妙。
“要进来等他么。”未记侧过头,问得很轻。不是客气,也不是那种大人对小孩的敷衍式关怀。就只是问了。像是递过来一杯水,喝不喝随你。
小左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
进去等。坐在由纪家客厅的沙发上,喝未记倒的麦茶,看着电视里不知道在演什么的节目,一边假装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未记聊天一边竖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能想象得到。正因为想象得到,所以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撑不住那个画面。那张沙发会让她露馅的。在由纪不在的房间里等由纪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过于诚实的表达了。
“那个、不用了..我出去一下”
犹豫只持续了一瞬。一瞬就够了。
她低下头,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前后矛盾的谢绝,然后转身,从书包的晃动里抽出自家的钥匙,几步走到隔壁——她自己家的门前。锁开了。门把手被压下去。门开了一条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
她就从那条缝里,把自己塞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未记站在自家玄关前,手里还拎着那袋便利店的东西。塑料袋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她看着隔壁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不是那种生气的拧法。是那种——看到一个孩子明明摔疼了膝盖却把裤腿拉下来遮住、然后说“没事”的时候,大人脸上会浮现的那种表情。
刚才那个背影。书包带子从右肩滑下来她也没有去扶,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整整一拍,脊背微微弓着,像是胸口里有什么重的东西在往下坠。
那不是“没什么事情”的背影。
那是连“没什么事情”这句话本身都快要扛不动了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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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小左换好便装,站在小山相馆的玻璃门前。
店里的光从傍晚的昏暗中透出来,暖黄色的,带着一种老式灯泡特有的、稍微有点发旧的温度。她把脸凑近玻璃,手在额头上方搭成遮光板的形状,往里看。
店长正在招待客人。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看起来刚满周岁的婴儿,三个人挤在柜台前翻看着什么——大概是照片样册。店长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嘴巴一张一合,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没有由纪。
小左的视线在店内扫了一圈。货架后面,暗房的门缝,连角落里那张堆满杂物的工作台旁边都看了。都没有。
“今天不用打工吗……”
她小声说,声音闷在玻璃和自己的手掌之间,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
转身。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
车站前的书店。推开门,风铃叮铃铃地响。她从入口处的新刊架开始找,沿着靠墙的书架一路走到最里面的漫画区,又折回来看了一眼杂志区。没有那个熟悉的后脑勺,没有那件她见过无数次的外套。
唱片行。试听区站着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戴着耳机,身体随着听不见的节奏轻轻晃动。不是由纪。
游戏厅。音乐和电子音效混成一团嘈杂的声浪,从门口就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扑面而来。她走进去,在格斗游戏机和音乐游戏机之间穿行,脖子伸得老长,像只在人群里找不到妈妈的小鸟。
还是没有。
小左站在游戏厅门口,看着街道对面便利店的招牌开始发光。天已经暗下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夕阳已经完全沉到建筑物的背后去了,只剩下天边那一抹越来越淡的橙红色。
“小纪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啊……”
嘴唇嘟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就那么站在游戏厅门口,被里头溢出来的电子音和外面渐渐凉下来的空气夹在中间,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找遍了。能想到的地方全都找遍了。书店,唱片行,游戏厅,连那家由纪根本不可能会进去的甜品店门口她都探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脑袋里开始冒出一些不想让它冒出来的念头。比如由纪是不是跟别的什么人在一起。比如那个“别的什么人”是不是——她使劲摇了一下头,把那团黏糊糊的东西甩掉。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她开始沿着河堤走。没有什么理由。只是脚自己选了那个方向而已。
河面上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水面变成那种说不清是深蓝还是深灰的颜色,偶尔有风吹过来,把水面皱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堤坝上的路灯还没亮,整条河堤就那么暗着,安静得像是被人遗忘的一截。
然后她看到了。
草坡上。路灯和路灯之间那段最暗的地方。一个人靠坐在斜坡上,两条腿随意地伸着,身体的重心歪歪地交给了身后的草地。
是由纪。
小左的脚步停住了。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不是那种“找到了”的欣喜,是那种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看到目的地的灯光亮着的时候,膝盖突然发软的感觉。找到了。在这里。就在这里。
她走过去。草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近处才发现由纪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浅很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这片草坡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什么东西。
睡着了。
“……你倒是睡得很安心嘛。”
小左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很轻,轻到连河面上的风都能盖过去。由纪没有反应。睫毛纹丝不动,侧脸上那条从颧骨到下巴的线条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那张脸。
太近了。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见他鼻翼旁边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近到能看见他额头上那几根被风吹乱了又没人帮他拨回去的碎发。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东西,在这个距离上,一样一样地全部涌进眼睛里来。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大。
不是渐渐加快的那种。是忽然,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摁下了一个开关,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肋骨上。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在发烫。脖子也是。连锁骨下面那一小块皮肤都开始发热。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他的嘴唇。
就那么微微张着。下唇比上唇稍微厚一点点——这种事她居然知道,这种事她居然在这种时候想起来了。嘴唇的颜色在这个光线下看不太分明,但她知道是什么颜色。她见过太多次了。由纪说话的时候、喝东西的时候、发呆的时候、笑的时候、叫她名字的时候——每一次她的视线都会在那个地方多停留零点几秒,每一次她都假装自己没有多停留那零点几秒。
现在没有人看着。
由纪在睡觉。河堤上没有别的人。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天空是那种暧昧的、什么都看不清又什么都能看见的深蓝色。世界此刻给她开了一扇门,而那扇门随时会关上。
小左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咬得很用力。用力到能感觉到牙齿边缘压进嘴唇软肉里的疼。那个疼让她清醒了一秒——然后那一秒的清醒反而变成了某种决心。
不是勇气。勇气太好听了。那不是勇气。那是一个人把所有退路都看清楚之后的、破罐子破摔一样的东西。
她闭上了眼睛。
世界消失了。声音、光线、河面上的风、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黑暗里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近得不像话,乱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
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一点一点地被压缩,慢到她能感觉到由纪呼出的气息触碰到她下巴的那一刻,那层温热的、浅浅的、带着一点点傍晚空气味道的呼吸。
然后碰到了。
嘴唇碰到嘴唇。
比她想象的要软。比她想象的要温。不是任何一本少女漫画里画出来的那种碰触——没有花瓣飞散,没有光芒四射,没有背景音乐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响起来。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把对方弄醒又怕把自己弄碎的、几乎算不上一个吻的接触。
嘴唇贴在嘴唇上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秒。也许三秒。也许只有一秒。她不知道。那段时间里她的大脑是完全停止运转的,像一台过载后自动关机的电脑,所有的处理能力都被一个巨大的、塞满整个胸腔的、说不出名字的东西给占满了。
她抬起头。
睁开眼睛。
由纪还在睡。
眉头没有皱。睫毛没有动。呼吸的节奏跟刚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好像刚才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小左直直地坐在那里。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指腖微微发抖。嘴唇上残留着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混进傍晚的空气里,混进河面上吹过来的风里,混进所有那些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的、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里。
眼眶酸了。
不是难过。她不觉得自己在难过。至少脑子里没有“难过”这两个字浮现出来。可是眼眶就是酸了,酸得很具体、很实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里一路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过鼻腔,最后烧到了眼睛后面那个最脆弱的地方。
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团酸涩吞回去。吞了两次才吞干净。
“……笨蛋。”
不知道在骂谁。
大概两个人都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