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三天。
他并没有特意去数。只是每天早上走出家门的时候,左边那扇门总是安安静静地关着,没有人从里面冒出来喊他的名字。那扇门就那样关在那里,跟街上其他所有人家的门没有任何区别——但正因为它曾经不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所以现在这种“没有任何区别”反而变成了一种非常显眼的东西。
就像一句话被人从对话记录里删掉了,文字消失了,但那个空白的间距还留在那里。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有黑川在帮她指导功课。黑川那种人——成绩好、脑子好、说话条理清晰、解题步骤写得跟教科书参考答案似的——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比自己这个连二次函数都要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三遍才能勉强咽下去的笨蛋强上一百倍。
所以用不着了吧。用不着自己了吧。
那个结论从逻辑上来说完美无缺。由纪在心里对自己点了点头,嘴角牵出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如果被第三者看到,大概会被归类为“笑”——但它的内侧是空的,像一只被吃干净了的贝壳,外壳的形状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算了。
他把校服的领子理了理,又把袖口的扣子扣好。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头发没翘,领带没歪,表情也调整到了一个适合出门的角度。完美。至少表面上是完美的。
他拿起书包,走向玄关,手搭上门把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深吸这口气,大概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判断——然后把门拉开了。
小左站在门外。
就那样站在那里。笑眯眯的。
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整个人就像是被清晨的阳光专门打了一层柔光,从头到脚都亮晶晶的。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自然得过分,仿佛她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这个位置,仿佛过去那三天的空白根本就不存在。
“早啊,小纪。”
由纪的大脑死机了大概零点八秒。那零点八秒里,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非常小的、闷闷的响动。那个声音没有名字,但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是一扇一直关着的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一下。
小左的声音亮得像是早晨七点钟的阳光。不,比阳光更具体。阳光不会对你打招呼,也不会用那种让人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的音调叫你的名字。
由纪愣在原地。大脑的处理器在零点八秒内经历了一次剧烈的状态切换——从“灰色星期三”模式直接跳转至“等等现在到底怎么回事”模式。
“要不要陪我练习一下?”
小左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晃动。那种晃法不是不安,是跃跃欲试。是弹簧被压到底之后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那种预备姿态。她的眼睛亮闪闪的,里面装着的东西和前几天最后一次见面时完全不同。那扇门的内侧——之前他隐约感觉到的、刷了漆却没有填平的裂纹——好像真的不在了。
或者只是被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清晨的光线里,站在他面前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左。完整的、蓬勃的、让人光是站在旁边就会觉得自己身上的灰尘也被抖落了几分的小左。
由纪这几天堆积在胸口的那团沉闷的、灰扑扑的东西,在大概一点五秒之内完成了溃散。它消失的速度快得甚至来不及留下痕迹。
“好啊。”由纪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这一次的角度和刚才对着镜子时完全不同。“我也很久没练习了。”
说到练习这件事——需要做一点补充说明。
由纪在国中时代曾经练过跆拳道。而且不是那种“交了会费去了三个月然后默默退社”的程度,是正儿八经地拿到了黑带一段。他的教练是个头发花白但腿法凶猛得不像话的老爷子,在区里的道馆界小有名气。当初由纪说要转去足球部的时候,那位老爷子的表情——据目击者描述——大约相当于一位精心培育盆栽的园艺师眼睁睁看着自己养了三年的松树被人连根拔起拿去当了圣诞树。
“浪费,太浪费了。”老爷子当时好像这么说过。
但让由纪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只有一个——高摫。那家伙在足球场上第一次对他传球的时候,由纪的身体在思考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跆拳道打磨出来的那种对距离和时机的敏感、那种在零点几秒内判断并执行的反射回路,与足球之间存在着一条出人意料的捷径。凭借自身的实力和异于常人的敏捷,由纪很快就和高摫形成了搭档。用足球部里其他人的话说,简直像是两个齿轮咬合在了一起。黄金搭档,主力双核。那些夸张的绰号由纪从来没往心里去过,但高摫每次听到都会露出很得意的笑。
而小左——她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是贴着由纪长大的。成天跟在后面转悠,看他练踢、看他拉伸、看他挨教练骂、看他一个人对着沙袋反复修正同一个动作的角度直到天黑。那些东西像空气一样地被她吸进了身体里。耳濡目染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精准——她不是有意识地在学,而是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会了。几个基本的架势、基本的步法,做出来有模有样的,偶尔甚至会让由纪产生一种奇妙的共鸣感,像在镜子里看到了过去某个阶段的自己。
不过。
上了高中之后,由纪就很少再练了。其中的原因嘛——
两人来到外面的空地上各自站定。小左摆开架势,目光落在由纪身上。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轻声说:“我上啰。”
然后她动了。
脚步很轻,但速度不慢。连续几记踢击朝由纪袭来,每一下都带着清脆的破风声。由纪侧身、后撤、微微偏头——动作谈不上华丽,但每一次都恰好避开了攻击的轨迹。
虽说许久没有练习过,但黑带的身体记忆不会消失。小左的动作在他眼里有着清晰的预兆:重心的偏移、肩膀的转动、视线落点的变化。那些信号像是被放慢了播放速度,让他可以从容地做出反应。
小左一击不中,顺势转身。由纪看见她的重心移向左腿,右腿微微抬起——是侧踢的预备动作。目标大概是头部。
由纪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判断:距离不够,后撤来不及了。
他下意识地就地一蹲。
然后——
视野里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由纪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次紧急刹车。他猛地把头扭向一边,整个人几乎是用翻滚的姿态脱离了原来的位置。
“耶——”小左看到自己的攻击落空,嘴角微微下撇,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服气的光芒。
“你怎么躲得那么好啊。”
“比起这个。”由纪的视线飘向一边,耳根有些发烫,“小左,你的……那个……”
他没能把话说完整。这种事情要怎么说出口啊。
“嗯?”小左歪了歪头,顺着由纪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笑了起来。“啊,没关系的啦!”她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今天特意穿了安全裤哦。你看——”
她说着就要掀起裙摆。
“等,等等——”由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不用特意展示给我看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感。
这家伙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故意的啊。
由纪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小左在他面前从来没有什么“防备”这个概念。大概在她的认知里,由纪和空气、阳光、家里的沙发差不多——都属于“存在但不需要特别意识”的那一类。
这么想着,由纪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点闷。
不是不舒服的那种闷。是另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感觉。
“哎呀——感情真好呢,你们两个。”
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种旁观者特有的、不咸不淡的温度。由纪转过头,看见黑川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灰白色的长袖衫,蓝色牛仔裤,书包随意地挂在一侧肩膀上,整个人的气场就像一杯放凉了的黑咖啡——不主动散发任何热度,但你很难忽略她的存在。
“简直就像父女一样。”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就好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但正因为太平淡了,反而让由纪觉得后背有什么地方被细针扎了一下。
父女。
这个比喻到底是从哪来的。
小左的反应比由纪快了半拍。她先是偷偷地——非常小幅度地、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但其实一点都不隐蔽地——瞄了一眼由纪的表情。确认了什么之后,才转向黑川,脸上绽开了那个标准的、像向日葵一样没有攻击性的笑容。
“早上好,老师。”
由纪注意到了那个偷看的动作。
心脏不合时宜地跳了一下。不是什么特别剧烈的跳法,但在那样一个寻常的早晨、在那样一个毫无道理的瞬间里,那一跳显得格外刺耳。就像安静的房间里突然掉了一枚硬币在地板上。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反应压了下去,用一种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的平静语调开口。
“黑川,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黑川微微扬了一下眉毛。那个角度精确得像是经过计算的,刚好能传达出“你的问题很无聊”这层意思。“我是来看小左功课的。”
顿了一下。
“你有意见?”
最后这四个字的温度大概比室外气温还低了两度。
由纪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好吧。看来那天的事还是留了后遗症。
那天他因为意外状况把黑川扑倒在地上的那件事。当时他觉得自己已经用最快速度道了歉并且做出了合理的解释,但现在看来,在黑川的内部账本上,那笔债显然还挂着,而且利息还在往上涨。
由纪识趣地闭上了嘴。
有些战斗,不参加就是最好的胜利。虽然严格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胜利,顶多算是减少损失。
“不过——”黑川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语气里那层薄冰稍微融化了一点点,“现在来得太早了。”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跟谁讲,不如说是自言自语。由纪正想着要不要接话——虽然以目前的温度差来看,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大概都会被瞬间冻结——小左已经率先打破了沉默。
“水面老师——!”
她从书包里翻出什么东西来,动作之快简直像魔术师从帽子里拽出兔子。一张试卷。被揉出了几道折痕但显然被珍惜地保存着的试卷。她双手举着那张纸,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比喻。是那种从内部亮起来的、不讲道理的光芒。
“你看你看,我小考满分耶!”
由纪盯着那张试卷右上角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
满分。
满分啊。
黑川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发生了一件让由纪觉得自己可能还没完全清醒的事情。
黑川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嘴角微微上扬零点五厘米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像冰面下涌上来的温泉一样的笑容。她伸出手,落在小左的头顶上,手指轻轻揉了揉那一头柔软的头发。
“乖乖,好孩子。”
这四个字的温度和刚才对由纪说话时大概差了有三十七度。体感上。
“耶——!”
小左眯起眼睛,整个人幸福得快要原地融化。像一只被摸到了下巴的猫。
由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种迟来的、闷闷的刺痛从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戳了过来。不是因为黑川对他态度差,那个他已经认命了。问题出在另一个地方——一个更加让人沮丧的地方。
他和小左一起念书的那些日子。放学后在教室里,他把重点画出来一遍一遍地给她讲。她打瞌睡的时候他用课本敲她的头。她写错的地方他帮她擦掉重来。周末他把自己整理的笔记借给她,拿回来的时候上面多了几个用荧光笔画的奇怪小人。
那些时间。那些努力。那些被消耗掉的耐心和橡皮擦。
然后她在黑川这里,考了满分。
满分。
由纪在心里默默拆解着这个事实,表情大概已经变成了某种非常微妙的东西。喂喂。跟和我一起读的时候比起来,成绩差得也太多了吧。难道说我真的那么没用吗。难道我的教学方式有根本性的缺陷吗。难道——
他不太想承认的那个可能性浮了上来。
难道我才是笨蛋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头,就被另一记精确的打击给砸了回去。
“话说回来——”黑川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飘回了由纪身上。她一定看到了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郁闷,因为她的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都带着某种得偿所愿的愉悦。“池田由纪,英文小考,满分五十分——”
她故意停顿了一秒。就一秒。但那一秒足够长,长到由纪的胃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只拿了十二分呢。”
语气轻飘飘的。就像顺手往别人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还要假装那只是在帮忙调味。
“啊……”
由纪的脸僵住了。不是震惊。是那种“我最不想被知道的事情偏偏被最不想让她知道的人知道了”的、很难用单一表情来概括的复杂感受。他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苦笑,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记分的人是我啊。”
黑川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满足感简直可以用肉眼看见。如果心情能化作温度的话,她此刻大概是今天早上最温暖的人。
当然,那份温暖跟由纪没有任何关系。
十二分的事实像一把小锤子,在由纪本就不怎么坚固的自尊心上又敲出了一道新的裂缝。
“随便就把别人的隐私——”由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猫才会有的、又气又没底气的调子。他把脸别向一边,目光落在远处某棵完全无辜的银杏树上。打击报复。这百分之一百是打击报复。不就是那天在小左家里不小心把她给推倒了么。他什么都没做。连碰都没碰到。好吧碰到了一点点。但那纯粹是物理层面上的、重力和惯性共同造成的不可抗力。他有什么办法。又不是他想的。他到底想做什么来着——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自己一脚踹回了脑子的最深处。真是的。
“反正你的成绩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嘛。”
黑川的声音从侧面飘了过来。由纪明明已经把脸转到了几乎扭到脖子的角度,她偏偏就有本事绕过来,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一样,非要凑到他视线逃不掉的位置。她的眼睛里映着走廊上清晨的光,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由纪知道。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和“温柔”这两个字之间的距离大概比地球到冥王星还远。
她很享受。
她非常享受。
由纪看着那张因为愉悦而微微泛红的脸——不对,是因为得意而泛红的脸——心里某根弦无声地断掉了。那根弦叫做“还想挣扎一下”。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好啦好啦。”
由纪耸了耸肩,两只手掌朝上摊开,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那个动作里包含了十六年人生中积攒下来的全部认命。“功课我比不上你啦。这总行了吧。满意了吧。开心了吧。”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天真。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就是那个轻飘飘的重量,让由纪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在了原地。黑川的气息从一个不应该那么近的距离传了过来。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说不出名字的气味。
“你对我态度这么粗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由纪一个人能听见的频率,像是什么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小心我把你穿女装的事情说出去哦。”
由纪的血液在大约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脚底到头顶的全程冲刺。
那个停顿。那个故意留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停顿。然后她微微侧过头,从一个由纪根本来不及躲开的角度,对上了他的视线。
“嗯——?凯瑟琳。”
尾音上扬。带着笑。带着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甜。
由纪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身体里蒸发出去。
够了。
真的够了。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他池田由纪好歹也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自尊心残骸的人类。
由纪一把拍开了黑川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那个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用力得多,手掌和手背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发出了一声干脆的“啪”。清脆得像是某种宣战布告。
“我说过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窄的地方硬挤出来的。那不是平时那种没什么杀伤力的抱怨。是真的在生气。或者说,是在用生气来掩盖另一种更难以启齿的情绪。“不要在小左面前——那样叫我。”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两秒。
黑川的眼睛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收敛的笑,不是歉疚的笑,而是那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的、打心底里觉得开心的笑。她的身体像弹簧一样轻巧地向后跳开了一步,裙摆在空气中画出一个短暂的弧线,两只手背到身后,整个人的重心落在脚后跟上,微微摇晃着。
“哇——生气了生气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甚至连假装害怕的意思都欠奉。那语气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或者“食堂的肉饼又涨价了”一样平常。
“由纪啊——认真你就输了哦。”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条甩出去的丝带,轻飘飘地缠过来,痒痒的,挠在人心口上最受不了的那个位置。
由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就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嘴巴开合了两三次,愣是没能输出任何有效音节。
因为她说得对。
认真就输了。而他每次都认真。所以他每次都输。这个逻辑简单得令人绝望。
他们就这样你来我往地拌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填满走廊里两个人之间的空间。从外面看大概就是那种——怎么说呢——那种让旁观者很难找到切入点的、专属于特定两个人的频率。
小左站在旁边。
一直站在旁边。
她看着他们。看着由纪气急败坏地说着什么,看着黑川笑着轻巧地接下每一句话再原样弹回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一句话已经走到了舌尖上——但就是迈不出最后那一步。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三个人站在同一条走廊上,明明物理距离不过两三步远,明明阳光同样照在她身上。但就是有什么东西——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却硬得像玻璃一样的东西——隔在了中间。由纪和黑川在那一侧。她在这一侧。
他们的对话像一条封闭的回路,电流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地跑,根本没有第三个接口可以插入。
小左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不是突然的变化,而是像日落一样,缓慢的、安静的、不引人注意的。她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书包的背带被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白。
这种感觉——她想。
真的很难受啊。
“好了好了,走啦。”
黑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伸手推了推还愣在原地的小左的后背。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毫不犹豫的果断,像是在说“发什么呆呢”。
“要是被笨蛋和色狼传染了的话——”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还挂着刚才和由纪斗嘴时残留的笑意,“那可就真的太糟糕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有再看由纪一眼。就好像他是走廊上某个固定的、不值得分配更多注意力的装饰物。
小左被推着向前迈出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由纪还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又气又无奈的表情,肩膀耷拉着,像一株被暴风雨蹂躏过后勉强没倒下但也精神不起来的向日葵。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
跟上了黑川的脚步。
“真是的……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啊……”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由纪感到自己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那不是愤怒。也不完全是羞耻。大概是两者按照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比例混合之后产生的化学反应——一种既想追上去把话说清楚、又觉得追上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的矛盾感。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旁边,像一个被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突兀得有些可笑。
脸上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着,那是笑也不是、恼也不是的表情在脸上打架之后留下的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