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哩。
而且不是那种随便把调理包挤进锅里热一热就完事的咖哩——是认认真真切了洋葱,认认真真炒了香料,认认真真把肉块和蔬菜炖到酥烂的、正经的、可以写进家庭料理教科书的咖哩。
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一件在这个家的日常运转中概率并不算高的事件正在发生:未记姐今天不加班。
由纪换好拖鞋走向厨房,果然看到了预想中的画面。
穿着居家服外面系了一条素色围裙的姐姐未记,正站在灶台前面。她左手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试味碟,右手握着木勺,勺尖上还挂着琥珀色的浓稠酱汁。她的嘴唇微微翘起,分不清是在品味刚入口的咖哩,还是单纯因为某种好心情。嘴里无意识地哼着旋律——那首歌由纪听不出名字,但从她哼歌这件事本身就能判断出今天的天气预报是晴。
未记心情好的时候会哼歌。心情非常好的时候会哼歌加做饭。心情好到不正常的时候——
由纪的视线落到了灶台上那口锅。
怎么说呢。那不是一口普通的锅。那是一口可以在学校文化祭的炊事摊位上承担中流砥柱角色的、堪称壮观的大锅。里面翻滚着的咖哩的量,即便把由纪和未记两个人的食量加在一起再乘以三,恐怕也未必吃得完。
“姐姐,你在做什么啊?”由纪走到她身边,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试探语气开口。
“我偶尔还是会做菜的啊。”
未记只是扭过头来,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下。仅此而已。那道目光在由纪脸上停留了大约零点八秒,随即便收回去了,重新投入到搅拌咖哩这项伟大事业中。木勺划过锅底,发出沉稳的、咕嘟咕嘟的声响。
“好,这样就行了。”她对着锅里的成品露出满意的微笑,那种笑法让由纪想起美术馆里站在自己作品前的画家。
“不是,我是说这个份量啊。”由纪指着那口仿佛能容纳一个小型宇宙的锅,徒劳地试图把对话导回正轨。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地,就被无声无息地踩了过去——不,甚至连踩都没有被踩,而是像一片落叶飘过河面,水流连涟漪都没起就继续向前流去了。
“来。”未记从碗柜里取出一只干净的盘子,动作流畅地舀出一份分量刚好的咖哩饭,盖上保温盖,笑眯眯地递到由纪面前。“这个拿到小左家去。”
那个笑容。
那是一种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常见的、属于未记姐的、带有某种策略性甜度的笑容。嘴角弯曲的弧度比平时多了大约十五度,眼尾微微下垂,整张脸散发出一种刻意营造的亲和力。说白了——在装可爱。二十多岁的、每天在职场上叱咤风云的、回到家就变成懒散模式的未记姐,此刻正在对着一盘咖哩装可爱。
由纪又被华丽地无视了。
“你倒是也听听别人说话嘛……”
这句话说出口的音量大概只够传到由纪自己的耳朵里。他看了一眼姐姐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中温热的盘子,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转身,穿过玄关,推开了家门。
初夏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楼道里那种混合了晚饭香气和洗衣液味道的、很平凡的温柔。由纪端着盘子走向隔壁小左家的大门,脑海里回放着出门前未记姐最后补的那一句。
“要一起吃哦——”
那个拖长了的语尾。那个往上扬的声调。
由纪一边按门铃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的,干嘛要装可爱呢。就算不这样,姐姐也是很美丽的啊。那种毫无必要的卖萌简直就像在满分的试卷上再多画一朵小花——完全多余,却又让人无法生气。
门铃声在屋内响过两秒后,门就被打开了。
速度很快。快到让人觉得对方或许一直就站在门的另一边。
“小纪!”
小左的脸从门缝后面探出来,整张脸因为看到来人是谁而瞬间亮了起来——那种亮法不是灯泡被按下开关的那种瞬间点亮,而是更像清晨的天际线,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不可阻挡地染上光芒。
“这是我姐姐做的咖哩。”由纪把盘子举到她面前。“她做了很多,就叫我送一份过来。”
“我好高兴哦——”小左双手接过盘子的时候,十根手指都在微微用力,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盘咖哩而是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小纪你特意送过来。”
她的声音在“特意”这两个字上变得格外轻柔。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算计成分的、透明得几乎可以看穿的欢喜。由纪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室内暖气太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我就——”由纪正准备转身的时候,小左的话追了上来。
“对不起哦。”她低下头,表情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歉意。“现在我的家庭教师在里面……”
由纪转身的动作在半途中冻结了。
家庭教师。
那三个字落进他的耳朵之后,立刻在大脑中触发了一整套复杂的防御机制。由纪的表情在大约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次肉眼可见的变化——从“好的那我先回去了”的日常模式,切换到了某种可以被形容为“严肃”或者“警戒”的状态。
如果把由纪此刻的心理活动翻译成文字,大概会是这样的:家庭教师。在小左的家里。和小左两个人独处。在这个时间段。房门关着。
不行。
这必须确认。
“帮我倒杯茶,可以吧。”
那不是疑问句。标点符号的位置虽然暧昧,但语气中没有给对方拒绝的余地。由纪说完这句话就径直迈步走进了屋内,步伐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决,像一位突击检查的教育委员会成员。
他边走边在心里做着最坏的打算:要是那个家伙让我看着不顺眼,绝对要把他赶出去。绝对。不管用什么手段。
小左微微愣了一下。她看着由纪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的侧脸——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过度保护者才会有的气场——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我的老师呢,现在还是高中生。”小左跟在由纪旁边,声音里带着那种小孩子想要向重要的人炫耀自己拥有的好东西时特有的急切。“头脑非常好,很酷的——”
由纪斜了她一眼。
很酷?
他在心里撇了撇嘴。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叫酷。
“我们刚好学习结束了,我正想说要不要吃个饭什么的……”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小左房间的方向传来。
“我看我还是回家吃好了。”
那是女声。
干净的、清澈的、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女声。音量不大,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不依赖于声量的存在感。
由纪高高悬着的那口气在胸腔里无声地散开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泄压阀一样,肩膀的线条在一瞬间松弛下来。是女的,那没事——
下一秒,他看清了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那个人。
“哇?黑川!”
这声惊呼是完全不受控制的。音量之大,大概足以让隔壁的未记姐隐约听到。
从小左房间门口走出来的女孩——扎着利落的马尾,眉目间带着一种冷淡到近乎禁欲的端正感——正是黑川水面。她手里还拿着几本参考书,显然刚刚结束了一场正经的教学活动。
黑川水面看到由纪的脸,同样顿了一顿。那双平时总是保持着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意外的波纹。
“啊。”她说。语气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内心那一点点的意外——或者说,趣味。“这不是凯瑟琳吗。你在这做什么?”
那个名字以一种轻描淡写的、仿佛在叫一只家养猫的语气被说出口的瞬间,由纪全身的汗毛以整齐划一的姿态竖了起来。
凯瑟琳。
凯瑟琳。
在小左面前。
“不要叫我凯瑟琳!”由纪的声音拔高了——今天之内第二次在不同场合拔高音量,如果这成为一种习惯的话他迟早要去看耳鼻喉科。他满头黑线地盯着黑川水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翻涌着无处发泄的焦躁:这么女性化的名字,你到底是存心的还是无意的?如果是无意的那你的无意也太精准了吧?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然而小左似乎完全没有深究“凯瑟琳”这个名字背后那些足以让由纪社会性死亡的含义。她只是兴高采烈地拍了一下手,眼睛里亮晶晶的。
“嘿——你们两个认识啊!”
她看看由纪,又看看黑川,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发现自己最喜欢的两种零食原来可以搭配在一起吃的小孩子。
“你们在我房间坐一下。”小左已经开始往厨房的方向移动了,声音因为她正在转身而变得越来越远。“我去热一下咖哩,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小左,我还是——”黑川似乎想要阻止什么,从坐垫上直起身来。但她的话只来得及吐出一半,房门就在面前发出了“啪嗒”一声轻响。
关上了。
黑川水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看向由纪。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咖哩的香气从门缝底下飘进来,和室内残留的铅笔屑与橡皮碎屑的气味混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微妙的、说不上尴尬也说不上自然的氛围。
黑川水面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参考书放回桌上,重新在坐垫上坐了下来。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从容。
“说了也没用的。”由纪朝黑川的方向瞥了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略带无奈的口吻补充道,“小左一旦高兴起来,不管你说什么,那些话就像往棉花糖里扔石子一样,全部被吸进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嘿——”黑川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看着由纪。那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一只猫转动耳朵捕捉某种细微的声响。“你们挺亲密的嘛。”
她的语气是平的。完全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正因为太平了,反而让人觉得湖底下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是啊。”由纪不假思索地接过了话头,甚至连犹豫的间隙都没留下。“说到小左啊,从她对食物的喜好,到屁股上有几颗痣,我全部都一清二楚。”
话说出口之后大约零点五秒——
由纪自己的脸色暗了下来。
不对。刚才那句话不对。那句话里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具体是哪里有问题,他的大脑现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进行检索和定位,但结果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那些字已经变成声波传进了黑川水面的耳朵里,这个事实无法被撤回、无法被覆盖、无法被任何已知的物理法则修正。
房间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有体积的、你甚至可以伸手触碰到它轮廓的沉默。咖哩的香气从门缝底下持续不断地渗透进来,像是某种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乐,反而让寂静变得更加刺耳。
黑川水面坐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台处理器遇到了超出预设范围的输入数据,正在进行紧急的格式转换。她的脑海里大概正在飘过一行字幕——什么跟什么啊。现在这个状况算什么。
漫长的半晌之后,率先承受不住这股气压的是由纪。
“你也说点什么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尴尬反噬之后特有的焦躁。“怪不好意思的——”
“还不是你自己说那些奇怪的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肩膀微微一颤的黑川,终于也打破了她那尊冷淡偶像的人设,带着明显的不满反驳了回去。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种微妙就像是在拆一个你已经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一下的包裹。
“池田,你真的是……乱七八糟。”
她用一种几乎是在念诵罪状的节奏缓缓说道——
“穿女装。”
停顿。
“让女生哭。”
又一次停顿。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由纪的脸上,像法官宣读判决书时最后一页翻过去的声音。
“到最后,连小女孩都不放过。”
“小左跟我才不是那种关系!”
由纪闭着眼睛高声辩解。闭眼这个动作是必要的,因为如果睁开的话就会看到黑川那张写满了“证据确凿”的脸,那会让他仅存的反驳底气也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但高声辩解之后的下一秒,某个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块沉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水流翻了上来。
他的表情变了。
由纪睁开眼睛,那股刚才还在的焦躁和慌张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不安。他的声音也降了下来,低到几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个……我穿女装的事。”
他看着黑川的眼睛,认真的,甚至可以说是恳切的。
“你不要告诉小左。”
黑川愣了一下。
那个“愣”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你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但它确实存在过——在那个瞬间,黑川水面平时总是维持在恒温状态的表情里,出现了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波动。
“这是你第一次拜托我保密呢。”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但就是那个弧度让她整个人的气质从“冷淡”变成了“柔软”——虽然只有一瞬间。
“看来小左对你来说,是特别的。”
由纪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回答了,但不是用黑川预想中的方式。
他低下头。头发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嘴唇的轮廓勉强可以辨认。当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一句话。
“我不希望让她看见奇怪的东西。”
那句话说完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了一秒。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尴尬的、有棱角的。这次的安静是——湿的。像雨后的泥土。
然而黑川水面并没有接住这份重量。
不是她不想接,而是她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已经游移到了旁边的书柜上,手指随意地抽出了一本看起来像是相册的东西,漫不经心地翻了开来。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因为抓住了对方把柄而产生的、孩子气的得意。
“嗯——我该怎么做呢?”
她翻着相册,用一种明显是故意的、悠哉的语气说道。
由纪看着黑川那张毫无自觉地展露出“我现在心情很不错”这种情绪的脸,把视线别向了一侧。
——啧。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
果然个性很差。
不过过了一会儿,由纪发现黑川完全没有再搭理自己的意思,而是以一种越来越投入的姿态低头看着那本相册。她翻页的速度在逐渐变慢,表情也从最初的随意变成了某种更专注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他凑过去问。
“小左的相册。”
黑川的嘴角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笑容。那种笑不是她平时偶尔露出的、带有讽刺或者玩味意味的弧度,而是更柔和的、更不设防的——就好像看到了什么让她觉得很温暖的东西。
相册里是小时候的小左,和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女孩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种毫无保留的、只有小孩子才拥有的笑。
黑川的目光在那个“稍微大一些的女孩”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向由纪。再低下头,看向照片。再抬起头。
“池田?”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好奇。“你从这个时候就开始穿女装了?”
“那是我姐姐。”由纪把头伸过去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嘿——一模一样呢。”黑川由衷地发出了感叹。那个感叹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惊讶,但这种纯粹的惊讶对由纪来说反而更具有杀伤力。在她翻到下一页之前由纪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她的手指已经指向了另一张照片。
夏天。阳光。水花。一个小小的男孩子和小左在一起玩耍的照片。男孩子身上什么都没穿,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个呢?”黑川歪着头问。“裸体的男生。”
她说“裸体的男生”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书桌上的铅笔”一样自然。
“你说谁——”
由纪的眼睛对焦到那张照片上的瞬间。
世界静止了零点三秒。
“呜哇!”
那声惊叫里包含了震惊、羞耻、恐惧以及对命运的深深质疑,这些情绪以一种不可能的密度被压缩进了一个单音节里。
“小左怎么会有这种照片——这不就是我吗?!”
他的声音在房间四壁之间来回弹射。与此同时,黑川水面的耳尖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她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又忍不住移回去,又移开。
——喔。这就是池田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像一条受惊的鱼迅速钻回了水底。
“给我!”
楞了不到一秒的由纪猛地扑向黑川手中的相册。那个动作的速度和精准度足以让体育老师感动落泪——如果他平时在跑步测试中也能拿出这种爆发力的话。
“不给。”
黑川满面笑意地避开了他。那个笑不是微笑,不是浅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笑。她把相册高高举过头顶,身体因为躲避的动作而微微后仰。
但由纪的手还是够到了。他的手指扣住了相册的边缘,而惯性做了剩下的事。
黑川的重心向后倾斜。
由纪的身体跟着向前倒去。
然后——
当由纪的意识重新上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压在了黑川的身上。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是热的,心跳是清晰的,甚至连对方睫毛的根数都可以一根一根地数清楚。黑川的马尾散在坐垫上,几缕头发贴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的眼睛从这个距离看,比平时要大得多,里面映着由纪的脸和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
沉默持续了也许两秒。也许二十秒。时间在这种距离下变得不可靠。
“走开一点啊。”
黑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吹灭什么东西一样。她的脸颊上那层淡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但她的眼神没有躲开。
“哦、嗯,我马上起来……”
由纪的嘴在说话,但他的身体没有移动。不是不想移动——而是有什么东西,某种比肌肉记忆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力量,正在把他钉在原地。他感觉到自己的头在缓慢地、不受意志控制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黑川靠近——
“饭已经煮——”
门打开了。
小左站在门口。
她脸上的表情在大约零点四秒之内完成了从“开心”到“震惊”到“空白”的三级跳。那个过程快得几乎看不清中间的过渡,就像一本翻得太快的动画书。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砰。
门关上了。然后是小跑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这一声砰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在零点零零一秒时被按下了引爆键。由纪和黑川以几乎同步的速度弹开,各自坐回了自己的坐垫上。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像是排练过四十遍的舞台剧走位——然而两个人的脸都红得像是被人往颧骨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但小左已经不在了。
门的那一侧,只剩下咖哩的香气和一片无法追回的沉默。
黑川后来还是走了。
她拿起自己的参考书,对由纪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但目光没有再和他交汇。由纪说了一声“嗯”,也没有多说别的。两个人之间那种原本可以被称为“自然”的距离,在那几秒钟的失控之后,变得需要刻意去维持了。
于是只剩下由纪和小左,面对面坐在矮桌的两端。
咖哩盛在白色的盘子里,浇在堆得整整齐齐的米饭上,颜色浓郁而温暖。是未记姐做的那种味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料理,只是家常的、让人安心的、吃下去之后胃和心脏都会变得暖和的味道。
“未记姐煮的咖哩真好吃——”
小左在笑。嘴角翘起来了,眼睛弯起来了,表情的所有零部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组装成了“笑”这个成品。但那个笑的内侧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就像一面墙重新刷了漆、颜色也选对了,但底下有一条裂痕没有被填平,如果你凑近了看——如果你是那种会凑近了看的人——就能隐约感觉到它的存在。
小左大口大口地吃着饭。那个速度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三十。
“是啊——”
由纪有气无力地应着。勺子在盘子里拨弄了两下,但并没有真的往嘴里送。他看着小左那张明明在笑、却让人心里发紧的脸,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自我质问句从脑海深处升了上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那个问句没有答案。它只是浮在那里,像一朵不会消散的云,投下一片让人不太舒服的阴影。
由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自家门前的台阶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住宅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隔壁家的围墙。
他走到门口的那一刻才想起来——未记姐说过的,今天要一起吃晚饭。那句话从记忆深处被翻出来的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占领了他的全身。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打开了门。
未记站在玄关。双手插腰。眼睛瞪得滚圆。那个姿势的完成度之高,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在这个位置保持这个造型等了至少二十分钟。
“抱歉,我在小左家吃过了……”
“真是过分——!”未记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那个音量和气势完全不像是在跟弟弟说话,更像是一位遭到严重背叛的同盟国代表在发表抗议声明。“人家饭都没吃、一直在等你回来的说!”
“对、对不——”
“后面的全部你自己收拾!”
未记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的速度快得像是脊背上安了弹簧。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由纪对着那个背影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个弟弟对姐姐特有的、明知会碰钉子却还是忍不住要表达的关心。
“姐姐,你的晚餐呢?”
“不吃了!”
砰。
门关上了。那一声砰和刚才小左关门的声音几乎有着完全一样的音色和力度,由纪开始怀疑今天是不是什么“在他面前用力关门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穿过走廊来到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口锅。
那口锅——怎么说呢——的尺寸,和“稍微”这个副词之间,存在着一条无法用语言弥合的鸿沟。那分明是一口足以供四到五人份量的大锅,锅盖下面隐约飘出咖哩的香气。和刚才在小左家闻到的是同一种味道,但因为是在自己家里、因为是未记做的、因为她一个人饿着肚子等了不知道多久——那股香气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由纪站在那口锅前面,沉默地看了它很久。
铁锅表面的光泽映出了他模糊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如果非要给那种“什么都没有”起一个名字的话——
大概叫做“我真的是个混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