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安老举高手里的酒杯，大笑起来说，“一别三十年，在这之前，我还以为你今年也不会来了。毕竟这三十年来，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有邀请你过来赏月饮酒，可是呢，你都拒绝了。”

白岚眼神惊讶说：“这老头居然跟一个鬼在喝酒。”

高子扭头去看旁边突然冒出来的白岚：“你不躲到酒壶里面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白霜笑眯眯问：“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听到你们说客人来了，我就醒了。”白岚目光直直地盯着女鬼看，“这长得还挺漂亮，她下辈子如果要入狐籍，我倒是挺欢迎的。”

“你欢迎，也得人家愿意，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干嘛去做劳什子的狐妖。”高子摇了摇头。

三人说话时，桌边对坐的两个对话还在继续。

女鬼用袖子遮住嘴角的笑意，说：“老先生又喝醉了，什么三十年，去年这个时候我不也来了吗？”

安老点了点头，望着她笑道：“三十年不见，你的容貌都没怎么变化。”

接下来，无论女鬼说了什么，安老回应的每一句话都是以“三十年不见”作为开头，不停地重复相似的胡话，让一旁听着的白岚很想走上前就是一拳，把他揍到酒醒，好好说话。

一番无用的对话下来，女鬼收敛了笑意，叹气一声说：“这么多年不来见你，只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实在是没有脸见你。”

女鬼说了这句话后，安老终于没有再说“三十年不见”，他哈哈笑了几声后，说：“这不怪你。”突然，他压低声音，手指着酒杯，神色紧张说，“因为！酒这种东西，谁都拒绝不了！哈哈哈！来，再喝，再喝！”

女鬼举起了放在面前的白玉酒杯，跟他碰杯，露出一个苦笑，一脸后悔说：“如果，没有认识老先生就好了……”

听了这话，安老定定地看着她，一脸严肃说，“你要走了吗？再也不来了吗？哎！如果那个时候，事情没有发生，你还会前来做客吗？会来陪我喝酒吗？”

女鬼抹了抹眼角的眼泪，笑着说：“会的，一定会的。老先生，这一次来，除了陪你喝酒赏月，还有一件事要说，我准备去投胎了。”

安老眼神茫然地看着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哈，哈，哈！你这个女娃还真是有个性。”

投胎跟个性有个毛线关系！安老说出的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让高子和白霜同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白霜忍不住说：“总觉得，安老从头到尾就没有清醒过，他一直说的都是醉话。”

“不，他说的不是醉话。”女鬼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只是对着记忆里的我说话而已，在很久以前，当我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的一段对话。”

“时间不早，该睡觉了。”在众人迷惑的目光中，安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伸手抓过酒壶和酒杯，转身往木屋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东倒西歪的身影牵引着白岚的目光，她伸手指过去，惊讶说：“他、他这样随时都会摔进湖里的，你们不管吗？”

“虽然看着是这样，但他不会摔的。”白霜已经习惯了，她更在意这个突然出现的女鬼幽魂。

“是这样吗？”白岚的目光追逐着安老的背影，既希望他倒下，又希望他不倒下，像在看走钢丝的表演，看得津津有味。

“你怎么现在才去投胎？”高子走过去，往桌旁一坐，问，“看上去，你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人了吧。”

白霜跟着坐下，问道：“对啊，是排不上号吗？”

“这倒不是。虽然投胎排号很难等，但也不用这么久。”女鬼笑着看着他们说，”我到现在才投胎，是因为我罪孽深重，一直到现在，才把过往所有的罪孽赎清。”

女鬼话说到这里，白岚瞪大眼睛，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因为她看到，远处走着走着的安老，终于在某个瞬间，他没有站稳，身体一歪跌进了醉仙梦中，“哗啦”一声，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

白岚惊得发出一声“咭”的叫声，身后的尾巴都冒出来了。“你们快看，老头他摔进湖里了！”

“嗯，看到了。”高子相当敷衍地说了一句，看着女鬼继续说：“你造了什么罪孽？”

“你这个人类真的是……”白岚回头瞪他一眼，火急火燎地跑了过去，“老头，不要担心，我现在就来救你。”

女鬼望一眼白岚奔跑的背影，低头去看手里的空杯，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很多年前，酒镇曾经发生过一场灾祸，镇上的人们相互争斗，山上的动物尽数被杀害，这些都是因我而起。”

高子继续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咭！我忘记了！我不会游泳，白一！快救我！咭！咕噜咕噜……”白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高子忍耐着不回头，白霜看他一眼，笑着起身，准备去解救落水的狐狸。

“你听说过酒神的传说吗？在很久以前，当酒神……”

高子内心煎熬：又来一遍？！

白霜打断她说：“我们听说过酒神的传说，不论是广为流传的那一版，还是章家私藏的那一版。”

“章家私藏的那一版？”女鬼重复了一句。

白霜点头说：“是的，故事里那个年轻人是章家的祖先，他好心地救助了醉倒在醉仙湖边的老人，非常幸运得到酒神的帮助，最后迎娶了章家的小姐……”

“救命啊！”白岚的声音再次从远处传来。

“咭！差点忘了。”白霜不再说下去，急忙跑开了。

白霜离开后，女鬼笑了笑，说：“这可就说错了。救助老人的那个年轻人最后并没有娶章家小姐。”

“你说什么？”高子扶着额头问。

“因为……这个年轻人……”女鬼望着他说，“这个年轻人就是章家的小姐，也就是我。”

“哈？”

“章家流传的那版传说，是往真实里面混进去一些虚假，就像在酒里掺了水。

故事的前一半讲的那个年轻人是我，后一半讲的年轻人是我的夫君，是酒镇里所有人都认为的，那个违背跟酒神约定的小人。

事实的真相是，我在偶然救了酒神之后，跟酒神成了朋友。他知道我喜欢酿酒，所以也很喜欢我。

因为，我的婚事无奈地成为了赌注。所以，我让酒神帮我，让那个我很喜欢的年轻人能够酿造出足以拔得头筹，赢得斗酒比赛的美酒，而这就是我犯下罪孽的开始。

酒神为了帮我，告诉了那个年轻人酒神洞里有一棵酒神树……这就是所有人知道的那个酒神传说的开端……”

“这么说，章老板说谎了……”高子想了想，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他无奈地说，“真希望能见到酒神，这样，所有的事情就都能搞清楚。”现在，如果再蹦出第四个版本的酒神传说，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女鬼手提起莲花灯，缓缓地站了起来，笑容诡魅说：“你们已经见过酒神了。”

“你说什么？”

高子等着女鬼的回答，可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等，他没有说话，那么，是谁在发问……

高子回头去看，在他的身后，白岚一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神色疯狂地望着女鬼，说：“告诉我，酒神在哪里？”

女鬼笑容亲切地看着他们：“你们觉得，我活着的时候，为什么长达三十年没有脸来见安老呢？那自然是因为，我犯了深重的罪孽。因为我的无礼请求，酒神树的存在被酒镇里的人们知道了，以至于引发了后来一系列的不幸事件。不过，一切总算结束了，我要去投胎了。现在想想，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希望，我当时没有蠢到去救一个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