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那场噩梦让她回想起了什么，或许是梦醒后感到的孤独让她再一次陷入了不安，或许是那道剑气让她找到了某种希望，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向往金罗所展现出的力量。

总之，季茗儿在连续三个月的安稳生活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向金罗表达了自己想要变强的想法后，金罗没有多问就轻易答应了她。

神王知道，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没有意外，没有欣喜，他平静地接受了如约而至的现实。

……

算上今天，季茗儿与金罗已经离开潜玉城三天了。由于他俩都不是怀恋旧土之人，所以在离开暂住了三个月的潜玉城后并没有产生太多的感伤或者新鲜感，依旧是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简朴生活。

采集、整理、问路、侦查、生火做饭……几乎任何一种需要忙活的事情都是由季茗儿去负责处理。而金罗即便在赶路途中也丝毫不改他那慵懒随性的性格，只要周围有能够躺着的地方他就绝不会坐着，有能够坐着的地方就绝不会站着，就算要往前走也总是饭后散布的速度水平，一招佛系赶路法差点没把季茗儿给急死。

天空艳阳高照，地上篝火正旺。季茗儿添好木柴，放上蛇肉串，一只手托着半边香腮，向金罗提问道：“大人，都已经走了三天了，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呀？”

“七星山脉。”慵懒的声音，从一旁的石头上边传来。

“咦，那我们不就绕远路了吗？”

“往这边走风景会比较好，而且也方便深入七星山脉。”金罗有气无力道。

“深入七星山脉？”愣了愣神，季茗儿钦佩地赞美道：“不愧是大人，我之前听别人说七星山脉的深处有很多厉害的妖鬼、凶兽，但它们想必不是大人您的对手把？”

“如果可以，我宁愿不和它们交手。”金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太麻烦了。”

“主要的问题还是你，七星国范围内，灵气最为鼎盛的区域便是七星山脉，我希望你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将修为提高到不弱于明光境的地步。”

“明光境！”季茗儿不禁讶然出声，“我以前听阿爹说过，明光境修士在这世间十分难得，一万人中才会出一个！”

“严格来说是每八千人中出一个，东土地区则是每两万人出一个。”金罗的语气依旧十分平静慵懒，他伸了个懒腰，从石头上一跃而下。

季茗儿双手遮住嘴巴，瞳孔中的高光逐渐消失，害怕地道：“做不到的……要达到那种境界，怎么可能……”

明白季茗儿正在饱受恐惧的煎熬，金罗稍微有些动摇。但他最后还是狠下心来，坚决出声道：“先前你不想修炼，我便让你过了三个月的惬意日子，而如今你既然已经决定要在这强者为尊的世界里闯出一片天地，那就必须付出常人所难以企及的努力、承担凡庸之辈所难以想象的风险，否则，你就没有变强的资格。”

季茗儿闻言，微微点头，但满眼恐惧之色却依旧没能消散。

金罗随即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你在七星山脉深处并非只能束手待毙，既然我敢让你去那儿，那就一定是有着相应的把握。”

季茗儿哑然，旋即眉头皱起。沉思良久后，她脑内突然浮现了那夜自己用树枝斩伤长蛇的画面，旋即出声：“难不成……是剑气？”

那日夜晚，季茗儿隐约记得自己仅用树枝就斩伤了长蛇，如若这并非是自己的幻觉，那难道……

“不错！正是剑气。”金罗对季茗儿的悟性感到十分满意，“在你偷看我舞剑的那日，我便已经暗中将你体内的剑气激活，如今只要方法得当，你随时都能够将体内的剑气引出并为己用。”

“剑气……到底是什么？”眼神渐渐认真，季茗儿这回终于重视起了这名为“剑气”的陌生玩意儿。

“剑气，是一种与灵气相类似的力量之气，灵气诞生于天地万物之精，为天地万物所用；而剑气诞生于杀之极意，为刀剑金铁所用，刀剑金铁为剑意相通之人所使役，故剑气亦为人所用。”

季茗儿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显然，这些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是有些太复杂了。

“不懂就去悟，好好感受体内剑气的流动，等你与剑气形成共鸣以后，自然就会明白我所说的话。”金罗接着说道。

季茗儿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了自己的身体之内。

金罗则一挥右手，神力在四周形成隔音障壁，并将生灵之气驱出障壁之外。万物生气对于灵气修炼者来说十分重要，但对于剑气修炼者来说，却是有害无益。

金罗身旁，少女双目紧闭，她几乎听不见四周的任何声音，除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以及篝火中木材微微爆裂所发出的咔嚓声。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很久。季茗儿在剑道一路上真的非常有天赋，尽管她是第一次尝试与剑气进行交流，却很快便进入了理想状态。

她觉得自己的体内有什么无言的东西正在尝试与她的意识进行交流，那不是语言上的交流，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感应，然后，她突然想到了许多事情。

自有意识起便铭刻于心的种种，那被时间所冲淡的种种，那日焚尽万物的灾炎，那日从天而落的星晨……那仿佛是由自己灵魂所铭记住的、刻骨的恨意……

季茗儿仿佛看见，在自己灵魂的深处，有半边明亮不断闪烁，从小在阿爹阿娘那里得到的温存、人间的种种温暖，还有一块尤其明亮却不可见的耀眼光芒……无数令她感到安心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一掠过，一齐汇入了那整片的无边明亮之中。

而在另一边，是与光芒同样繁盛的黑色漩涡，漩涡中也存在着许多自己所熟知的画面，不论是第一次被人用棍子撵出院门、脚也因此而受伤了的痛苦，还是那幅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忘却的、描述星晨坠落与万物哀嚎的景象，抑或是明明仿若幻觉一般，却又无比真实好似亲历的失去了一切之后所产生的极度咒怨……黑暗正在翻滚，如同深渊之海，无底而深。

而自己如今的灵魂漂浮于黑白两色之间，仿佛正在被逼迫着做出某种选择。

所谓杀之极意，杀他人，抑或是杀自己，皆尽是杀，且为极道。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借季茗儿的灵魂说出了口：

“剑意万般，有剑万种，护身剑、护家剑、护国剑、除魔剑、证道剑、江湖剑、救世剑……剑意无常，汝何选弃？”

思虑，考量……

“答曰，剑意无常，我遵我意。”

如若语出惊山鸟，霎那间，一缕剑气自季茗儿的眼睑之中漏出，毫无阻碍地斩开了空气。

沉寂半晌之后，季茗儿缓缓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她微微点了点头，摆出手刀的动作，纤细手掌的边缘，锋锐剑意正在吞吐。略微沉吟片刻，旋即她用手横切一列，将剑气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去。

铩————！

剑锋声起，剑气所及之处，花叶并落，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顺着她手刀所划出的轨迹浮现而出，在周围的树皮上留下了一道毫无毛糙的切割痕迹。

“这、这是我做的？”

亲眼见证自己释放出这等剑锋，季茗儿被吓得有些不知所措。这一剑出去，如果旁边正好站有一排普通人的话，恐怕他们都会在同一时刻变成尸体。

这样的事实，令季茗儿不禁有些后怕。

“如果这一招用在活人身上……那他……”赶忙将拳头攥起，季茗儿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

“还不错嘛，第一次就能够在不借助兵器的情况下释放锋锐剑气。不过无论是力道还是起势都明显太过生疏，如果以这样的状态直接进行实战，恐怕对手能够轻易避开你的剑气斩击。”金罗舔了舔手指，先是赞叹了一句，旋即又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大人，我……！”季茗儿本想出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却突然朝她袭击而来，令她脚步一个趔趄，马上就要摔倒在地。

早已准备好的金罗马上一步垫出，扶住了季茗儿那酥软娇弱的身躯。

“剑道招式不会消耗剑气或灵气，但却会对使用者的精气与体力带来极重的负担，以你如今的实力，使用该招一次就会耗尽体力。”金罗解释道。

“大人……剑招能够控制力道吗？使用剑招，能不能只是将人击伤，而不直接取人性命？”即便身体虚弱，季茗儿依然用尽全力问道。

金罗平静地解答了季茗儿的疑问：“很遗憾，剑道乃是杀生之道，剑意极尽锐利，不知收敛。”

季茗儿无奈一笑，仿佛心中早有预料。

“不仅如此，由于剑气的存在并不能为太多人所知。故日后若非危难之至，你不可轻易使用剑气，且一旦使用，就务必要取下敌手首级，以绝后患。”

“那大人你又是怎么得知剑气存在的呢？”这个问题季茗儿没有问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对金罗的真实身份愈加好奇了起来。

事到如今，无论金罗怎么哄怎么骗，季茗儿都不可能再去相信普通人之类的屁话了。

因为一个普通人，可不会趁女孩子身体虚弱的时候……

把她刚才烤的蛇肉全部偷偷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