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纪把手按在胸口上。

心脏在跳。不是普通的跳——是那种像被人从里面敲鼓一样的、完全不讲道理的跳法。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刚才残留的余温,带着那双没戴眼镜的、湿漉漉的眼睛,带着那句没有任何攻击力的“笨蛋”。

脸很烫。烫到他怀疑自己整张脸大概已经红得跟学校走廊尽头那个灭火器一个颜色了。

由纪就这样,心跳失控、满脸通红、步伐凌乱地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还穿着女装。

窗外的光透进来,由纪下意识侧头望了一眼校门方向。几个迟到的学生正夹着书包拼命往教学楼冲,领带歪着,头发乱着,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嗯,看来预备铃已经响过了。得快点才行。

可是。

从刚才开始,由纪就察觉到了一件微妙的事情。

有视线。

不是一道两道,是好几道,像细密的针一样扎在身上,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擦肩而过的女生会突然放慢脚步,视线在他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由纪完全无法定义的光——那种光,怎么说呢,就好像在涩谷街头偶遇了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又好像动物园里看到了一只会倒立的企鹅。总之不是正常看人的眼神。

由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沾东西啊。

难道是刚才哭……不对,哭的是黑川,不是他。那为什么?脸上有墨水?睫毛膏花了?——等等,他今天根本没画那么浓的妆。

想不通。

算了。

由纪在心里摆了摆手,把那些视线连同不安一起暂时塞进脑袋的某个角落里。现在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书包还在教室。换洗的衣服也在教室。也就是说,他必须顶着这身裙子走进那个教室,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下,把自己的男校服从包里掏出来。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由纪就觉得胃在抽搐。

可是——

脑海里又浮现出黑川背过身去的侧脸。用袖口胡乱蹭眼泪的动作。裙摆一晃一晃远去的背影。还有那只攥着眼镜、始终没有戴回去的手。

她原谅我了吗。

由纪不知道。那声“笨蛋”到底是句号还是逗号,他读不出来。

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从胸腔最深的地方挤出来,带走了一点点燥热,却带不走任何一丝心悸。

由纪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拐过走廊的转角,朝教室的方向奔去。皮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又急促,裙角被带起的风微微扬着,那背影从后面看——说实话,还挺好看的。

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低低的议论声几乎同时炸开了。

“喂喂喂,等一下,刚才那个女生——你们有没有觉得在哪里见过?”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八卦的热情。

“对!我也是!就是那种,明明不认识,但总觉得在某个地方看到过的感觉——”

“啊。”

第三个女生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啪地合在一起,眼睛瞪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的航海家。

“上个月的《Kera》。就是那期——青山静男拍的那组特辑。”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爆炸了。

“骗人的吧?!就是那个青山静男?连银座的橱窗都用他照片的那个青山静男?!”

“不是骗人不是骗人我确定,你看那个轮廓,还有走路的感觉——整个人就跟从杂志页面上剥下来似的。”

“那几套搭配真的超好看的……针织开衫配那条百褶裙,简直犯规。”

说到这里,其中一个女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小,像是不小心从嘴角漏出来的。

“……其实,穿衣服的人更好看吧。”

另外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她的脸微微红了。

“你们几个——”

一道不属于这个话题的声音横切进来,带着教师特有的、平淡中暗含警告的腔调。

“预备铃都响过了,还堵在走廊上聊天。回去坐好。”

三个人像被铲子铲起来的猫一样,嗖地散开了。

——

由纪冲进教室的时候,几乎是用滑步的方式刹住的。

目标很明确。书包。衣服。换掉。撤退。

一套完美的四步作战计划,从构思到准备执行只用了三秒钟。

然而第四秒,他抬起头,正好看见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手拿教案夹的身影。那身影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却像一道正在缓缓逼近的判决书。

由纪的脚僵在门槛上。

前进还是后退,这是个问题。但答案在他来得及思考之前就已经替他做了决定——由纪把抓起一半的书包又放下,转身,以一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自然姿态,滑进了自己的座位。

裙子的布料在椅面上发出微弱的窸窣声。

由纪把双腿往课桌下面缩了缩。

开学第一周。第一周。不能出事。绝对不能在老师那里挂上号。他在心里给自己连敲了三遍警钟,直到心跳从“狂奔”档降到“小跑”档,才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似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过去。

朝着斜前方。朝着那个位置。

黑川正坐在那里。

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冷得像十二月的窗玻璃。她正低头整理课本,动作精确而机械,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抽出来,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表情——如果那也算表情的话——大概可以用“生人勿近”四个字来精确概括。嘴角没有弧度,眉心没有波动,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不肯施舍给这个世界。

由纪眨了眨眼。

……这是同一个人吗。

就在十分钟前,还红着眼眶,还咬着嘴唇,还用袖口使劲蹭眼泪,还说出了那句软绵绵的“笨蛋”的那个人——

跟眼前这个仿佛周身裹着三米厚冰层的人,真的是同一个黑川哎?!

由纪缓缓把视线收回来,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黑川……老是这样的话,是交不到朋友的哦。”

话音落下的同时,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跳了。

那是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像是在一堆担忧底下,偷偷藏了一颗完全不该出现的糖。由纪咬住下唇,把那个念头摁回去,可它又像弹簧一样弹了回来。

——那副冰冷的样子,只在自己面前才会融化。

这件事,无论怎么否认,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丝隐秘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窃喜的东西。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女生对女生产生这种……独占欲一样的东西,正常吗?作为常识来说。作为普遍的社会认知来说。作为一个内在灵魂其实是男高中生但外在条件目前完全是女高中生的人来说——

由纪的思绪飞速旋转着,在各种伦理边界和性别认知的夹缝里左突右撞,像一只被关进迷宫的仓鼠。

然而,就在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自己脑内的混乱占据的时候。

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从由纪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那道视线就一直在。安静地。执拗地。不曾移开。

那不是走廊上那些女生投来的、带着好奇与惊艳的打量。

那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就像是丛林深处,某只大型猫科动物透过层层枝叶,终于锁定了猎物时,瞳孔中缓缓亮起来的光。

炙热的。

专注的。

不含一丝善恶的温度。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由纪几乎是在铃声的尾音消散之前就站了起来。椅脚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书包已经被他攥在手里了——接下来只需要三十步,穿过教室门,拐过走廊,找到那个没人的角落,把这身该死的水手服换掉。

三十步。

他只迈出了零步。

“你好呀。”

声音从右侧传来,近得不可思议,像一朵花突然在耳边炸开。由纪的肩膀弹了一下,手中的书包带险些从指尖滑脱。他转过头,视野里猝不及防地涌入一张脸。

很近的一张脸。

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个子不高,得微微仰着脸才能对上他的视线。圆润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马卡龙一样的粉色。一双眼睛大而亮,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星光——更像是猎犬发现猎物踪迹时,鼻尖微微颤动的那种兴奋。

“我叫植田望。”她说,语速比一般的自我介绍快了两拍,尾音上扬,带着某种按捺不住的雀跃。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轻轻绞在一起,做出一个祈祷般的姿势。“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最后那个“吗”字,被她念得又轻又甜,像往杯底投入了一颗方糖。

由纪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脑中那套精密的“换装撤退”计划,在这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面前,像被人一把抽走了电源插头,屏幕黑了。

——拒绝的话要怎么说来着。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词都没能组装出来。对方脸上那种毫不设防的期待感太过直白,像把一块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蛋糕直接递到面前,不接,好像就是在做什么很残忍的事。

于是他听见自己说:“你好,我叫小雪。”嘴角牵起一个弧度,声调温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嗯……可以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

“真的吗——?!”

植田望的反应比炸药的引信还快。欢呼声还没落地,她整个人就贴了上来,双臂环住由纪的右胳膊,像八爪鱼锁定猎物一样,咔哒一声扣紧。

柔软的触感透过校服袖子传来。

非常柔软。

非常、非常柔软。

由纪的脊背僵成了一块铁板。

“捏——小雪你是今天才来学校的吗?”植田望把脸靠过来,声音因为距离太近而变得有些模糊。“前几天都没见过你耶。上课之前我看到你好像想往教室外面走,还以为你不是我们班的呢。你是不是第一天就迟到了呀?还是——”

连珠炮一样的提问砸过来,由纪一个都没接住。他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困在了右臂传来的触感上,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发出了细微的、嗡嗡作响的警报。

这是女孩子之间正常的距离感吗。

不是。肯定不是。就算是。才认识三十秒的人也不会这样吧。会吗。不会吧。

“那个——小望。”由纪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想去趟洗手间,我们回来再聊好不好?”

说着他试图把手臂抽出来,却发现那个力道比预想中牢固得多。植田望的手指扣在他肘弯处,不是抱着,是卡着——用一种看起来柔软、实际上堪比机械关节的精密力量。

“那我陪你去好了。”

植田望抬起脸来。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如果说刚才是方糖落进红茶时泛起的那种甜蜜,那么现在——现在是火焰。小小的、跳动的、完全不打算掩饰自己的火焰,从瞳孔深处烧上来,连睫毛梢都映得微微发亮。

“……你也要去?”由纪的声音干涩了一度。

“嗯,我去帮忙嘛。”植田望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帮你关门呀,或者帮你擦——”

“不用了!”

由纪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那个“了”字从嗓子眼里弹出来的时候,几乎带着破音的毛边。

他在一瞬间完成了三件事:第一,把右臂从植田望的禁锢中拽出来;第二,把书包甩上肩膀;第三,把那些关于“擦什么”的可怕联想从脑海中强行格式化删除。

“下次再聊啊——拜拜!”

声音丢在身后,人已经冲出了教室门。

他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过走廊的。裙摆在膝盖后面翻飞,室内鞋底拍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由纪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因为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如果回头,会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的预感是对的。

教室里,植田望站在原地。

她没有追出去。

不是追不上——而是不需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抱过由纪手臂的那双手。手指缓缓收拢,像在挽留掌心残存的温度。然后她抬起脸来,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由纪消失的那个方向。

那张瓷白的脸上,浮起了一种很难用简单词汇概括的表情。

如果非要形容——那大概是园艺爱好者在苗圃里发现了一株完美品种时的神情。温柔的,专注的,同时带着一种不允许任何人插手的、安静的占有欲。

身材好。跑得也快。笑起来那么温柔,又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慌张。明明是那样惹眼的容貌,却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这种反差——

植田望的指尖轻轻抵住自己的下唇,唇角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极笃定的弧度。

“小雪同学。”

她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像在舌尖上融化一颗只属于自己的糖果。

“下次见。”

由纪抱着包跑了很久。

说“很久”或许有些夸张,但对于一个穿着百褶裙、脚踩室内鞋、以近乎全力冲刺的姿态在学校走廊里狂奔的人来说,那段距离确实漫长得不像话。每一步落下去,脚底板都在控诉,膝盖后面被裙摆扫过的皮肤微微发痒,而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踩着转轮。

终于——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觉得安全了,而是因为再跑下去膝盖就要报废了。

由纪把后背抵在转角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非常、非常小心地——像间谍片里拆炸弹的男主角一样——把半张脸探出墙角,朝来路的方向瞄了一眼。

走廊空空荡荡。

没有追兵。没有那头扎着发带、眼睛里烧着小火苗的八爪鱼少女。

只有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地板上,和远处某个班级隐约传来的朗读声。

由纪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刚才积攒的所有紧张都裹在里面、一股脑儿地推出了体外。肺叶瘪下去又鼓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终于从耳朵旁边降落回了它们本该待的位置。

“……太热情了也是会死人的啊。”

声音很小。与其说是在对谁抱怨,不如说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什么奇怪的白日梦。

然而确认完毕之后,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更加迫切的现实问题。

由纪低头看了看自己。

百褶裙。过膝袜。被汗水浸得微微潮湿的水手服领口。以及——脸上那层虽然画得仓促、但意外地没有花掉的妆。

不能再这样了。

他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教学楼这一侧的走廊在这个时间段几乎没有人经过,但“几乎”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是可以信赖的保证。由纪像一只在陌生领地觅食的猫科动物一样压低了身体,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最近的一间空教室。

换衣服的过程快得像变魔术。裙子、上衣、过膝袜——它们被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效率从身上剥下来,塞进包里,取而代之的是男生校服的长裤和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由纪的手指还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慢下来。

急什么呢。已经没人追过来了。

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他溜出空教室,快步走向学校角落里那个很少有人用的水池。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啦啦地冲下来,由纪把整张脸埋了进去。

冷。

非常冷。冷得眼睛发酸、鼻腔发胀,但同时也冷得刚刚好——刚好能把残留在皮肤上的粉底和腮红冲掉,也刚好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余温一起冲走。他用手掌反复揉搓着脸颊和额头,指腹碾过眼周的时候格外仔细。睫毛膏是最难对付的东西,水流裹着黑色的细小颗粒从指缝间淌下去,像某种不太光彩的证据在被销毁。

直到感觉脸上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附着了,由纪才关上水龙头,直起身来。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用袖口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对着水池上方那面锈迹斑斑的小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映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属于男孩子的脸。

额前的刘海因为沾了水而贴在皮肤上,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眉毛,鼻梁,嘴唇——都是他自己的。没有伪装,没有粉饰,只是他自己。

由纪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心,终于放下来了。

他又下意识地回头扫了一眼。水池后面的小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下来的叶子被风推着在地面上打转。

没有人注意到。

没有人看到刚才那个穿水手服的女孩和现在这个穿衬衫长裤的男生是同一个人。

由纪这才迈开步子,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节奏。不是逃跑,是散步。是一种“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一切恢复正常了”的、平稳的、日常的步伐。

但走到一半的时候,那个步伐忽然慢了下来。

由纪的脚停在原地。

一个念头像鱼钩一样从脑海深处升起来,钩住了他。

——小望。

如果她一直在教室里等“小雪”回来呢?

课间结束了,午休结束了,下午的课也上完了——而“小雪”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说着“下次再聊”就跑掉的转学生,就这么消失了。像一阵风。像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植田望会怎么想?

会担心吗。会去找吗。会跑到走廊上四处张望,跑到洗手间一间一间地推门,跑到保健室问老师有没有一个叫小雪的女生来过——然后得到所有人茫然的、否定的回答吗。

由纪的胃轻轻地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愧疚。至少他不想承认那是愧疚。他只是——只是觉得,在那张笑得像糖纸一样灿烂的脸背后,如果浮现出困惑的、或者失落的神情,那画面想想就让人不太舒服。

仅此而已。

“……算了。”

由纪小声地说了出来。声音落在空旷的走廊里,被墙壁吸收得干干净净。

不要想了。

她只是一个三十秒前才认识的人。对于植田望来说,“小雪”也不过是一个才见了一面的、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完整的话的新同学而已。这种程度的关系,顶多在脑子里停留一个下午,到了明天就会被新的事情覆盖掉。人类的记忆就是这样运作的,尤其是关于陌生人的记忆。

她不会太在意的。

一个刚刚认识的朋友而已。

由纪把这个结论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一个不太牢固的盖子多拧了一圈。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室。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也不会知道——在他刚才经过的那条走廊尽头,隔着两栋教学楼和一个种满山茶花的中庭,某间教室的窗户旁边,有一个人正用指尖无意识地描画着课桌上并不存在的字迹。

一笔,一划。

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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