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水面。
那双不看人的眼睛,那本举到几乎遮住半张脸的书,还有那只慌乱中猛地抓住他、又猛地松开的手。她真正讨厌的,究竟是什么?
……会不会只是因为我是男生?
这个念头在心里悄悄落了根。他不知不觉走到小山相馆门前,橱窗里,婚纱裙摆的倒影安静地贴在玻璃上,那张脸——是他的脸,却又不完全是他的脸。
由纪站住了。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亮起来。
翌日清晨,学校还沉在淡薄的晨光里,由纪已经悄悄溜进了小山相馆。店内空无一人,只有窗帘隔出的光线静静浮着微尘。他找到那套女生校服,钻进更衣间,对着镜子一笔一笔地描画另一个自己。
粉底,眼线,发梢轻轻别到耳后。
“……好了。”
镜子里的人回望着他。由纪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有些恍惚——那里面有某种陌生的柔软,像是另一个灵魂借着同一副骨骼微笑。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店长系着工作围裙从里间走出来,一眼看见由纪,愣了片刻,表情变得难以言说。
“由纪……你连大清早都这样了?”
“不是那个意思。”由纪深吸一口气,单手插腰,认认真真地说,“这是作战。”
他把垂落的刘海撩到脑后,声音里透着那么一点点认真,一点点少年人才有的、一往无前的认真:“我们班有个女生,她好像特别不喜欢男生。我想着,也许换一种样子去和她说话……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店长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就这样走出去?”
“连小左都没认出来过。”由纪笑了笑,拎起单肩包往外走,“我先走了。”
他不知道,身后的店长望着那个标准女高中生的背影,嘴角浮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晨风带着草叶的气息。由纪走在街道上,心里又轻又紧,像是攥着一颗还没确定能不能飞起来的风筝。
“小雪姐!”
脚步猛地停住。他回过头,小左已经跑了过来,捧着书包鞠躬,笑容像清早的阳光一样直接:“早安!”
“小左也早。”由纪笑着回应,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咦……这是高中的制服吗?”小左歪着头,眼里闪着新奇,“小雪姐原来是高中生啊?”
“怎么,我看起来很老吗?”由纪侧过脸,声音轻柔地反问。
“不不不——!”小左慌忙摆手。
“开玩笑的。”他笑了笑,趁机加快脚步,“今天值日要早去,先走一步了。”
那轻盈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留下小左一个人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教室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鸣。
黑川水面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书,光从她侧面流过来,把她的轮廓描得像一幅安静的画。由纪站在门口看了一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黑川水面同学。”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可以跟你说说话吗?”
黑川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闪过一丝轻微的惊讶——然后,她合上书,站起身来,什么也没有说,直接握住了由纪的手腕。
“……?”
由纪来不及反应,就被她拉着往外走。走廊里学生渐渐多了起来,晨读的嗡嗡声从各间教室透出来,由纪跟着她走,心里微微慌乱——人越来越多了,盯久了总是容易出问题的……
黑川一路把他拉到教学楼后面的角落才停下来。这里安静,梧桐叶子在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响,像是有人在轻轻翻着什么。
“第一节课快开始了——”由纪刚开口。
“噗。”
黑川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压着的笑,是真的憋不住了,捂着肚子蹲下去,眼角都笑出了泪:“哈哈哈哈……你穿成这样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还有你说话的方式!池田,你太好笑了!”
由纪愣在原地,完全没想到这个结局:“……你认出来了?”
“问题是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啊。”黑川好不容易把笑声压住,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抬起脸问。
由纪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说:“这是一个魔法。只有穿成这样,才能变成不一样的自己。”
“……”黑川看着他,表情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由纪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气,“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我觉得已经装得很像了。”
黑川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慢慢靠近,一直靠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掌宽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上由纪的脸。
“妆化得确实不错。”她认真地看着,声音平静得像在做一道习题。
这个距离近得有些过分。由纪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轻轻落在自己脸上,喉咙不自觉地微微收紧,表情开始有些不自然了。
黑川的手指轻轻探向他的颈侧:“喉结还没长出来。”然后顺着往下,落在肩头,“肩膀的线条……也还算过得去。”
由纪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像是某种植物在晴天晒过之后的气息,不知不觉地,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黑川蹲下身去,手掌轻轻贴过他的小腿,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腿型也挺漂亮的……”
由纪低头看着她认认真真检查自己的样子,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无处安放。
“不过——”黑川的手最后落在他的髋骨处,微微用力确认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眼睛里燃着胜负欲,“骨盆。女生的形状和这个不一样的。”
她站起来,带着刚刚赢得一局的轻盈,对着由纪扬起了嘴角。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一连串动作已经把由纪的身体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啊——!」
被猝不及防地抓住髋骨,由纪条件反射地叫出了声。那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软,随即一阵战栗从脊背蔓延到指尖。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心跳压回正常频率。
然后抬起头,对上黑川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什么『对吧』啊——」
由纪抹了把冷汗,声音比预想的高出半个调。这家伙。摸了人家一遍还一脸理所当然,真是让人——
「好!」黑川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刚做完一件了不起的鉴定工作。她指着由纪,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从今天起你就叫凯瑟琳!虽然男女同校公然说话会引人侧目,但你穿成这样就完全没问题了!」
「不要随便帮我取什么奇怪的绰号!」
「这可不是随便取的,这是源氏名。」黑川正色道,一副要开始长篇讲解的架势,「它的由来可以追溯到……」
「我说啊。」由纪连忙截断她,犹豫了一秒,「我……我呢,有名字的。叫小雪。」
黑川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嘴角浮出一个堪称刻薄的弧度。
「由纪改念小雪?」
完了。被猜到了。
「一点都不别出心裁。」黑川睁开眼,那神情分明是在说——这种程度的谜题,小学生都能秒解。「还是凯瑟琳好。」
由纪嘴角抽了抽,额头上隐隐冒出个#号。
……这家伙。
摸了他一身,没有半分自省,现在还嘲讽他的名字。由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我全身都被你摸过了,」他语气平稳,「这不公平。你也要让我摸。」
黑川微微一愣,随即白了他一眼,「你知道做这种事要怎么处分吗?别说停学,退学都不是没可能。退学,哦?」
停顿。
「不过,」她慢悠悠续道,挺了挺胸,嘴角含着笑,「如果你真有那个胆的话——请便。」
由纪的理智在那一瞬间烧断了。
他伸出手,动作之果决连自己都没料到。
「你的胸……挺大的嘛。」袭击得手,由纪一脸邪气地说,「感觉是那种用情很深的女性。」
「——啊!」
黑川的声音陡然断掉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接着,细微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由纪看着她的睫毛轻轻扑动了一下,而后——泪水无声地漫了出来。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只是漫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一颗接着一颗,像是阀门坏掉了,关不住。
「咦——哇,等、等一下——!」
由纪慌了神,手忙脚乱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你别哭啊!」
「停不住……」黑川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讨厌,不行……拜托你别看。」
她摘下眼镜,背过半张脸,「我刚才是在耍你。以为你根本不敢的……」
由纪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了眼镜的黑川,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发丝乱了几缕贴在脸侧,用袖口胡乱往脸上蹭,一点章法都没有。
偏偏就是这副狼狈——那张脸,精致得不像话。
由纪忽然懂了。
她不是骄傲,不是自负。或许只是,不知道怎么应对而已。
「你把我当笨蛋也没关系,」他轻声开口,「因为……我今天打扮成这样,是为了试探你。」
黑川停住了动作。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骂了一声:「笨蛋。」
语气里没有刺,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柔和。水润的眼眶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亮,摘掉眼镜的脸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
「走了,上课了。」
她转过身,校服裙摆随步伐轻轻摇晃。一只手把眼镜攥着还没戴上,另一只手偶尔还往脸颊上蹭一下,动作散漫,毫无章法,跟刚才那个振振有词要给人取名「凯瑟琳」的家伙,判若两人。
由纪就那么站着。
嘴巴微张,手还维持着刚才没来得及伸出去的姿势。
走廊里的人声渐渐沉下去,直到彻底归于寂静。
铃声响了。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