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纪回到家里。玄关的灯没开。客厅也是暗的。只有浴室的门缝里漏出一条光,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
由纪脱掉鞋子,踩着走廊的木地板,脚步很轻。他不想让未记知道他穿了她的衣服出门。不是因为未记会生气——未记不会生气——而是因为未记会担心,会问很多问题,会用那种温柔得让人无处可逃的眼神看着他。
换回平常穿的装束,由纪看着那件挂起来的淡黄色半袖连衣短裙,心想:虽然说随时都可以穿姐姐的衣服,但是——好想要有自己的衣服哦!坐在床上的由纪轻叹了口气,躺了下来看着天花板:啊——啊,结果还是没拍到照片,遇见了小左...遇见了小左...
“!”对了,小左带来的蛋糕我记得还有一个吧,正好现在肚子有些饿了。由纪想着便坐起身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把蛋糕取了出来。由纪拿起蛋糕上的草莓,轻轻得放到嘴边闻着。又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嗯——,有小左的味道...
这时,未记洗完澡围着浴巾出来,习惯性地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她看着坐在餐桌前,正大口咀嚼着什么的由纪问道:“喂,由纪,你有没有看到我的衣服?我很喜欢的那件。”
“我不知道耶。”由纪睁着眼睛说瞎话,继续大口的吃着蛋糕...
未记看了看冰箱,又看了看由纪正在吃着最后一口的东西跳了起来。
“嗯?啊——我的蛋糕!人家是想洗完澡之后再好好享受的耶!”
---------------
第二天是周末。由纪吃过早饭便出了门,脚步没有特别的方向,却也算不上漫无目的。昨天和小左的偶遇把原本的计划搅乱了,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开之后什么都没留下,但水面的确被碰触过了。今天他想好好走一走,用自己的眼睛去丈量那些可能适合按下快门的角落。
河堤草地上的小草,伴随着柔和的微风轻轻地摇晃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细小的叶片便齐齐地向一个方向倾斜,像是有人在它们耳边说了什么只有草才能听懂的秘密。阳光落在水面上,不是整片整片地铺开,而是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水流的褶皱一明一灭地闪烁着,仿佛河水本身正在呼吸。由纪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地为这片光景取了个还没想好的名字。
——真安静啊。
这样想着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引擎的声音。
几辆车沿着堤岸的窄路驶来,轮胎碾过干燥的泥土,扬起薄薄一层尘。车停下后,车门接连打开,七八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动作熟练地开始往外搬运器材。反光板、三脚架、那种带着长长遮光罩的镜头——全是摄影用的东西。大概是哪家杂志社,或者某个商业企划的外景团队吧。他们的到来像是给这片河堤画了一条分界线,安静被整齐地折了起来,收进了口袋里。
由纪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然后又一辆车门被推开了。从那辆车上先后走下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并肩站在堤岸上,目光缓缓地扫过周围的风景,嘴里交换着由纪听不清的话。那个女人抬手指了指河对岸什么地方,其中一个男人便点了点头,另一个则低头在手里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这里的景色——嗯,不错呢。光线的落法很有意思,拿来当这次拍摄的背景刚刚好。”
青年人把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搭成一个小小的方框,举到眼前,一边微微偏着头一边缓缓移动着视线,像是在用那个虚拟的取景框剪裁眼前的世界。河面、堤岸、远处建筑物的轮廓——他时不时停下来,眯着一只眼仔细端详片刻,嘴角便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从他这个动作的熟稳程度来看,这个人应当就是这群人里头的摄影师了。
“可不是嘛,果然是老师您亲自挑的地方,眼光就是不一样。”跟在他身侧的男子背上挂着一台相机,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殷勤,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肩膀不自觉地往对方那边靠,仿佛连站的位置都在努力缩短和“老师”之间的距离。这样子的人,大概就是助理了吧。
“——行了行了,差不多就好。”
第三个声音带着一股毫不客气的焦躁插了进来。
“快点把模特叫过来上妆。我后面还有别的工作排着呢,拖拖拉拉的可受不了。”
说话的是那个女人。
由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过去。
她的头发是那种浓郁的金色,蓬松的大波浪从肩头倾泻下来,风吹过的时候发梢会轻轻扬起来,又懒懒地落回去,每一缕都带着点不讲道理的好看。睫毛浓而长,在说话的间隙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睛里像是藏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藏——就只是随随便便地看你一眼,便叫人觉得那目光有种说不清的分量。嘴唇饱满,微微翘起的弧度大概不是在笑,但也不是不在笑,像是随时可以变成任何一种表情,却偏偏选择了最暧昧不明的那一种。
她外头披着一件粉紫色的超短款小外套,裁剪利落得几乎刚好勾勒出肩与腰的线条,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里面搭的是一条嫩黄色的天鹅绒齐膝裙,布料柔软地贴着身体,在阳光下泛出一层温温的绒光。脚上是一双黑色高筒靴,靴筒紧紧地裹住小腿,每走一步都带着轻微的、皮革摩擦的声响。
整个人站在河堤的光线里,就好像理所当然地属于那里——不,应该说不管她站在哪里,都会让人觉得那个地方是为她准备的。
明明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不耐烦的话,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却像是烫手的东西,让人忍不住想看,又不太敢一直盯着看。
“是、是的,我这就去联系,失礼了——”背着相机的助理连声应着,话尾还没落稳便已经转过身去,手指慌慌张张地在手机上划动起来。他走远几步的背影带着一种急于把自己从某种压力圈里摘出去的狼狈,鞋底踩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工作排得这么满,你倒是一点都没变呢,佐知子。”青年摄影师把那个虚拟的取景框从眼前放下来,转过头看向她,语气里含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种笑不算真的在取笑,更像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对某件事情下好了定论,如今不过是再确认一遍罢了。风恰好在这时候吹过来,掀动了他额前几缕碎发。
“我可没有某位'摄影大师'那么闲情逸致。”女子的视线甚至没有正面回过去,只是嘴唇微微一动,那句话便像是被随手丢出来的小石子,不轻不重地落在两人之间。语调是平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可正因如此,那点不咸不淡的锋芒反而格外鲜明。她似乎还打算继续说点什么——嘴角已经微微张开了一个弧度,像是下一句更不客气的话已经排好了队,就等着被送出去。
然而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你说什么?!模特她——”
那道突然拔高的声音从不远处劈过来,生硬地切断了空气里原本还算从容的节奏。是那个助理。他握着手机的手僵在耳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经历了某种剧烈的变化,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水面里猛地扔进了一块石头。随后他又把声音压了下去,低低地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由纪隔得太远,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以及额角隐约冒出来的一层薄汗。
通话结束后,助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在原地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正在脑子里反复排练接下来该怎么开口。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有些发沉的步子向这边走了过来。
樱井佐知子——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略略撇了撇嘴,重新把目光投向四周的景色,仿佛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值得她特意调整自己的姿态。
青年摄影师的眉心微微蹙起,那道浅浅的褶痕让他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忽然多了一分棱角。他看着自己的助理走近,目光里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阴翳。
“出了什么事。”他问。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个句子的末尾没有上扬——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要求。“模特怎么了?”
“实在非常抱歉,老师——模特她、她在赶来的路上出了交通事故……”
摄影助理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似的,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他掏出手帕在额头上胡乱按了按,那块浅灰色的布料几乎立刻就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的形状并不稳定,边缘一直在微微地抖,仿佛随时会碎掉。
“您看——现在是不是马上联系另一位模特过来?不过时间上可能……大概要到明天才能安排拍摄了。”
他把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轻,像是希望它能悄悄溜过去不被注意到似的。
然而青年摄影师的回答来得比风还快。
“不行。”
那两个字几乎是在助理话音落下的同一拍里就被送了出来,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在里面打过转。他甚至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做出任何“正在考虑”的样子——仿佛这个答案在问题被提出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明天我另有安排。今天要是拍不成——”他把目光从助理脸上移开,看向河面上那些被风吹皱的光斑,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那就只好等下次有机会再合作了。”
那个“下次”被他说得极淡。淡到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所谓“下次”,不过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礼节的拒绝。
助理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这、这个……您稍等,我马上打电话给社长——”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转身的动作急促得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到。手指摸索着手机屏幕的样子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浮木,匆匆几步就走到了稍远的地方,把电话贴在耳朵上,背对着这边弓起了腰。
由纪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阳光正好照在她睫毛的尖端上,让那些细小的轮廓变得透明而模糊。
助理离去之后,空气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是那种谁都没打算去填补的安静。
然后樱井佐知子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去,往来时的方向走。高筒靴踩在河堤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发出沉稳的、不慌不忙的声响,像是节拍器在替某支还没有开始演奏的曲子打着拍子。那件粉紫色短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地摆动,在她背影的轮廓上画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
“你要去哪?”
青年摄影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算大声,但恰好能够穿过风声送到她耳朵里——他对距离感的掌握一向精准得有些恼人。
佐知子的脚步停了一瞬。仅仅一瞬。
她回过头来。
那个动作只用到了脖子以上的部分,身体的其余部位连朝向都没有改变,仿佛他还不值得她完整地转过身去面对。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道极快的光——不是惊讶,不是犹豫,只是一种“你居然还要问”的、带着微薄倦意的确认。
“当然是回去。”她说。尾音里拖着一丝几不可闻的上扬,与其说是在回答,不如说是在纠正一个不该存在的疑问。“留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最后那句话到了嘴边已经被削去了大半的力气,只剩下一层薄而凉的壳。她没等回应,便再次迈开了步子。
“难得老朋友见面——”
青年的声线忽然柔和下来了。
他微微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度。那个笑容恰到好处地停在“友善”和“另有深意”的分界线上,让人没法轻易判断他到底在哪一侧。
“一起喝杯咖啡怎么样。”
佐知子没有停。
“抱歉。”
那个字从她的侧脸方向传过来,清脆得像是指甲弹在玻璃面上。
“我对你没有兴趣。而且我很忙。”
她把这两句话排列在一起,像是在菜单上勾掉两个选项,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然后她略微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那一眼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短暂到让人怀疑它到底有没有真的发生过。
“那么——再见。”
最后两个字被她说得格外轻巧,像是随手系上的蝴蝶结,漂亮,但拆掉它不需要花任何力气。
她走到那辆车旁,拉开车门,身体流畅地滑了进去。坐定之后一只手搭上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拧钥匙。引擎轻轻地响了一声,仪表盘上的灯亮起来,在她的下巴和锁骨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冷光。
就在这个时候,她抬起了头。
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穿过玻璃上那层因为阳光折射而显得有些朦胧的光膜,落在了正朝这边走来的由纪身上。
佐知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地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猛然被什么东西击中的亮,而是更安静的、更从容的,像是黄昏时分有人在远处的窗户后面点起了一盏灯。你说不清那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当你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
她缓缓地松开了方向盘。
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往座椅靠背上微微一靠。然后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沿着下颌线来回摩挲了两下——那个动作既不像在思考,也不像在犹豫,倒更像是一个人在翻开一本刚到手的书的扉页,对即将展开的内容已经提前产生了某种胸有成竹的期待。
嘴角的弧度开始变化。
很慢。慢到可以一帧一帧地拆开来看。先是嘴唇两端那条笔直的线有了一个极细微的弯折,接着那弯折一点一点地向上延伸,最终在脸颊上停下来,形成了一道浅而锋利的弧。
那不是微笑。微笑是给别人看的。
那是一个人站在棋盘前面,忽然发现了一步谁都没有预料到的走法时,嘴角会浮起的那种表情。
引擎还在低低地响着。佐知子没有关掉它,也没有踩下油门。她只是隔着那层挡风玻璃,用那双忽然变得兴味盎然的眼睛,注视着由纪越走越近的身影。
阳光从后方照过来,在由纪的轮廓上镶了一圈薄薄的金边。
佐知子的指尖在自己的下巴上轻轻敲了一下。
像是落子。
由纪沿着那条缓坡往回走的时候,肩胛骨之间忽然掠过了一阵极细的凉意。
那感觉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像是有人用一根冰凉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椎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收了回去。由纪的脚步顿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阳光依然充沛得近乎奢侈,没有一片云的影子,蓝得像是刚刚才被人用力地擦洗过一遍。四下里也没有什么异样。远处聚着几个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零星的人声被风撕成碎片送过来,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可那种感觉还停留在皮肤上,像是冬天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那一缕风——算不上刺骨,却让人没办法假装它不存在。
由纪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毫无来由的不安。它没有对象,没有方向,只是一团模糊的、湿漉漉的预感,蛰伏在胃的底部。他在心里把今天确认过的几处取景地又默默数了一遍。河岸边那排银杏还没有完全转黄,广场上午后的光线角度比预想中偏了几度,街角那家咖啡馆的外墙倒是意外地好看。数据都已经存在脑子里了。今天的工作量足够交差。
他决定回去。
然而“决定”这个词在某些日子里,本身就是一种不自量力。
由纪转过身来的那个瞬间,视野上方有什么东西飘了进来。
一件——他需要花大约零点七秒的时间来辨认那到底是什么——白色的、带着蕾丝边的、柔软的织物,正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从头顶的方向往下坠落。它在阳光里翻了个身,布料上细小的光泽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用一种极其从容的姿态向地心引力问好。
由纪的大脑在那零点七秒结束之后,精准而残忍地给出了答案。
他感觉自己的表情大概正在以一种可以被写进教科书的标准姿态一点一点地僵掉。那个过程是渐进的,从嘴角开始,然后是眉毛,最后是瞳孔。他甚至能感觉到额头上有一滴不存在的冷汗正在缓缓成形。
“……这种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种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吧。”
那件不可言说之物在空中又悠悠地打了一个旋儿,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离他两步远的地面上——落地的声音小得完全可以被忽略不计,可在由纪听来,那声响简直像是一记锣。
他不敢动。准确地说,是他的身体先于理性做出了“不动比较安全”的判断。在这种局面下,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有可能被某个不知从哪个角度投射过来的视线捕捉到,然后被赋予一些他绝对不想被赋予的含义。
就在他像一棵被强行栽在原地的树一样僵立着的时候,背后的空气发生了变化。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脚步声——至少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是一种更本能层面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人的存在感忽然在他身后三步以内的范围里亮了起来,安静地、不由分说地占据了他的后方。
由纪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跑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升起来,又被另一个更冷静的声音掐灭了大半——你往哪跑?你为什么要跑?你一个行得正坐得端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拔腿就跑,那画面才真正叫做大凶之兆。
可他的后背依然在发凉。那层凉意从方才那一瞬的寒颤开始就没有真正消退过,此刻反而更加清晰了,像是有人在他背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什么他还不知道内容的判决书。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选择。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指尖先着陆,然后是掌心。那个触碰的节奏不像是在引起注意,倒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触碰到的这个人确实是她要找的那一个。
由纪转过头去。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女人。
她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不,“挂”这个字也许不太准确。那个笑容看起来更像是从她的五官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根系埋得很深,但露在表面上的部分被修剪得格外利落。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是被人用量角器量过,恰好停留在“友好”和“审视”之间那条最细的线上。
而她的眼睛在笑容之上,亮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温度。
“哟——少年。”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层类似于午后阳光的慵懒质地,但底下压着某种由纪一时间分辨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杯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茶,端起来才发现杯底沉着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
“你是在小山相馆打工的池田由纪吧。”
那不是疑问句。句末没有上扬的音调,没有等待确认的停顿。她把他的名字和他工作的地方放在一起说出来,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行早已核实完毕的档案记录。
由纪站在原地,肩膀上仍然感觉得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而脚边两步远的地方,那件白色的织物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而无辜的光。
由纪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不是那种可以被意志控制的紧张,而是更接近于某种条件反射——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从背后碰到了他的开关,整个人就那么僵在了原地。他差点叫出声来。真的差一点。那个音节已经爬到了喉咙口,最后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的那种声音。
然而来人说的话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听起来像是认识自己的。熟人?由纪在脑海里飞快地翻检着那些他应该记得的面孔,试图把眼前这个女人的脸塞进某个空位里去。没有成功。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面前的人,然后得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结论:他不认识她。完全不认识。从头发丝到鞋跟,没有一个细节能够勾起他记忆里哪怕最模糊的一个角落。
可她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在小山相馆打工。
由纪感觉自己的困惑正在以一种可以被量化的速度往上堆积。
“嗯,是的。”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礼貌一些,不要显得太过警惕——虽然他的警惕心其实已经悄悄地把音量调到了最大。“您是哪位呢?”
“哦,对了。”那女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当时你是闭着眼睛的……”
“当时?”由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闭着眼?”
他还是想不起来。
“呵呵,我可是帮你上过妆的呢。”女人轻笑着说。那个笑声不大,但落在由纪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某根神经被人用指甲轻轻地刮了一下。“我叫樱井佐知子,在小山相馆兼职化妆师。”
由纪愣住了。
上过妆。化妆师。小山相馆。
那些词像是几块拼图,在他脑海里咔哒咔哒地拼到了一起,然后拼出了一个他非常不想看到的画面。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佐知子看着他的脸,问道。
由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了一下——飘向那件还躺在地上的、白色的、带着蕾丝边的东西。然后他又飞快地把视线收了回来,像是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什么人当场抓获。
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嗯,是的。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由纪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太健康的速度往上提。
化妆师。帮他上过妆。
那些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非常精准地落在了一个他极力想要回避的记忆点上。他在小山相馆被上过妆——只有一次。就是那一次。那个他穿着白色连衣裙,闭着眼睛,感觉有人在他脸上涂涂抹抹的那一次。
所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时候给他化妆的人。
她知道。
由纪的不安在那一瞬间从一个模糊的预感变成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事实。他不知道她从小山店长那里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她打算拿这件事做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现在非常想离开这里。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做,所以帮不上您的忙真的十分——”
“别急着拒绝嘛。”
佐知子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重,但非常准确地切断了由纪的退路。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那个笑容底下的东西浮上来了一点。
“我可是知道你的秘密哦。”
由纪的喉咙收紧了。
“而且你帮我的忙是有报酬的。”佐知子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不是一直想拥有自己的相机吗?”
由纪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他想走,但那根绳子的另一端握在她手里,而她刚才说的那两句话——关于秘密的那一句,还有关于相机的那一句——正好就是那根绳子上的两个结。
他沉默了几秒钟。
“……好吧。”最后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能听出来的无奈。“但是你得告诉我要帮你什么忙。”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听完她要说的,做完她要求的,然后立刻回家。今天已经够糟糕了,不能再让事情变得更糟。
“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佐知子看着他,笑容扩大了一点。
佐知子笑了,笑容里满是成年女性特有的从容。她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捏住由纪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端详一件瓷器。
「嗯——今天的皮肤状态不错。」
「睡眠充足,眼下没有暗沉。嘴唇的血色也很好,不用打底就能上色。」佐知子的目光从由纪的脸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肩线,专业而迅速,「肩宽……没问题,选对衣服就能遮。锁骨线条很漂亮,可以露。」
“你只要站着摆几个姿势就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好了,你跟我过来吧。”
由纪跟在佐知子身后,脑子里反复咀嚼着她刚才说的那几个词。化妆师。帮忙。站着。摆姿势。
这几个词单独拿出来看都没什么问题,但当它们排列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自动组合成一个让他非常不想面对的结论。
她想让他做模特。
由纪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开始认真考虑一个问题:如果他现在趁佐知子不注意转身就跑,会发生什么?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她会去小山相馆告状吗?会把那件事说出去吗?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打工。她知道他的名字。她还知道那件他最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由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真是麻烦啊。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逃跑的念头,继续跟着佐知子往前走。
很快,他们来到了刚才那个青年摄影师旁边。
由纪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白色衬衫,洗得有些脱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深褐色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随意,就那么站在草地上,视线落在河面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由纪觉得这个人的状态和自己现在的心情形成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对比。
那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而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喂,青山。”佐知子的声音打断了那个青年的思绪。“模特我给你找到了。”
她说着,伸手把由纪往前推了一下。
由纪踉跄了半步,然后站稳了。他抬起头,看见那个叫青山的男人正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位就是我说的模特。”佐知子用一种介绍商品的语气说道。“由纪,这是我的老同学,青山静男。”
由纪深吸了一口气。
“您好,初次见面。我叫池田由纪。”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请多指教。”
青山静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青山静男。”他说。
然后他转向佐知子,眉头微微皱起。
“你确定?”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怀疑。“他?”
那个“他”字被咬得很重。
由纪有些担忧的看向佐知子。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眼光?”佐知子挑起眉毛,双手叉腰,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说道。
青山静男露出苦笑,摊开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不是不相信你的眼光。只是这次拍摄的主题……需要女孩子才行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在由纪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
“哼。”佐知子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她转过身,伸手抓住由纪的手腕。“由纪,跟我来。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可塑性。”
由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拽着往摄影车的方向走去。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握得很紧,那股力道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山静男,看见对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好奇之间。
然后他被佐知子拉进了摄影车的阴影里。
“你不能告诉他们有关我的事。”由纪坐在车里,声音压得很低。“不然我就不当这模特了。”
佐知子正在整理化妆工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来,笑了。“好啦好啦,你又不是什么有名的模特。”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我不告诉他们就是了。放心吧。”
由纪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确认她不像是在敷衍,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其实仔细想想,这件事也不全是坏事。他本来就喜欢女装——虽然这个爱好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而现在有专业的化妆师和摄影师在这里,正好可以学点东西。这样想着,由纪的心情渐渐开朗起来。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弧度。
十分钟后,摄影车的门打开了。
青山静男正站在车外等着,手里拿着相机,视线落在河面上。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身来,然后愣住了。
那是由纪。但又不完全是刚才那个由纪。
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青山静男看见了一个少女。不,应该说是一个介于少年和少女之间的存在。她从车上走下来,动作有些不自然,像是还不太习惯脚上的鞋子。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去拢,那个动作很轻,手指的弧度却莫名地好看。
青山静男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化妆改变了很多东西。眉毛被修饰得更细更柔和,眼角画了一点淡淡的眼线,让眼睛的形状显得更加修长,微微上扬。那双眼睛本来就很清澈,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浸在水里的玻璃珠,干净得有些过分。但眼型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感,和那种纯净的眼神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
青山静男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
由纪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局促,视线落在地上,不太敢看他。那种青涩的感觉和脸上那点妖冶的妆容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矛盾的气质。
但这种矛盾却意外地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