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开始之后,由纪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这件事的担忧大概有九成都是多余的。

青山静男站在取景器后面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面孔。刚才那种随意的、带点散漫气质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的视线透过镜头看过来的时候,由纪总觉得自己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了什么,但那种感觉并不让人不舒服。

“下巴往左偏一点。不是转头,是偏。对,就像你在听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由纪照做了。河风恰好在那一刻吹过来,裙摆被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住,听见快门咔嚓响了一声。

“刚才那个动作很好。”青山静男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是由纪没有见过的那种认真。“你按住裙子的那只手,手指是自然张开的。很多人会攥紧,但你没有。这种不经意的东西,拍出来反而好看。”

由纪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也能被注意到。

拍摄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青山静男似乎很快就找到了某种节奏,快门声变得越来越密集,而由纪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身体。他不再刻意去想“应该怎么站”或者“表情对不对”,而是跟着青山的指示一点一点地调整,像是水流顺着河道找到自己的方向。

但真正让由纪觉得意外的,是拍摄间隙发生的那些事情。

青山静男会突然停下来,把相机翻过来给他看刚才拍的照片。“你看这张,”他用手指点着屏幕,“光从你的右侧打过来,所以左边的轮廓会有一道阴影。如果你的脸再往光源的方向转一点点,这道阴影就会变窄,整个画面会更干净。但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有时候,阴影本身也是表达的一部分。要看你想让观众看到什么。”

由纪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看着里面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他从来不知道光和影之间还有这样的关系,也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站在镜头前面,身体的每一个角度都在讲述不同的故事。

“青山老师,这个……快门速度不同的话,拍出来的效果会差很多吗?”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从嘴里冒出来的。话说出口之后,他有一瞬间的慌张——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但青山静男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却是今天由纪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没有任何保留的表情。

“你想知道?”

由纪点了点头。

然后青山静男就真的开始讲了。他讲快门速度,讲光圈,讲景深和焦距之间的关系,讲得很细,偶尔会用河面上的光斑或者岸边的芦苇做例子。他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教什么人,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恰好有人在听。

由纪站在旁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也没有去拢。他只是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装。

那些原本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在这个下午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等到最后一组照片拍完,太阳已经到了河对岸那排建筑物的后面。由纪站在堤坝上,看着青山静男蹲在地上翻看相机里的成片。

由纪想起今天早上被佐知子拉来的时候,心里那种说不清是后悔还是抗拒的复杂情绪。那种感觉现在已经找不到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替代了,而是像河水一样,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悄地流走了。

留下来的,是一种很安静的、暖洋洋的充实感。像是喝了一杯刚好合适温度的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然后慢慢地散开。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柔和下来,河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余光。青山静男把相机收进包里,动作比拍摄时要慢得多,像是在从某种状态里一点一点地退出来。他直起身,视线在由纪和佐知子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了。

“难得拍摄这么顺利,不如一起去吃个饭吧。就当是庆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佐知子,嘴角带着一点试探性的笑意。那种笑和刚才拍摄时判若两人的专注完全不同,又回到了最初见面时那种散漫的、不太正经的调子。

佐知子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那声笑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下次吧,青山先生。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得先送这孩子回去。”

她说着已经伸手揽住了由纪的肩,力道不重,却有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由纪被她半推半带地往停车的方向走,回头看了一眼青山静男。他站在原地,肩膀垮下来一点,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苦笑之间的声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夹在手指间朝他们挥了挥。烟雾在河畔的风里很快就散了,像是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忽然远了。由纪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在身上,裙子的布料贴着大腿,那种不属于自己的触感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但和几个小时前相比,那种如坐针毡的抗拒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是雾气一样的东西。

佐知子发动了车。引擎声低低地响起来,震动从座椅传到由纪的脊背。

“由纪,今天觉得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平常,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但由纪注意到她的视线从后视镜里掠过来一下,那一下里面藏着某种温和的关注。“做模特,有意思吗?”

由纪想了想。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视野里滑过去。他想起青山静男讲快门速度的时候那种旁若无人的语气,想起自己按住裙摆时手指张开的那个瞬间,想起取景器后面那双剥洋葱一样的眼睛。那些片段在心里搅动了一下,变成了一种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嗯……还行吧。”

他说出口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而且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度。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他把头偏向车窗那一侧,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

过了几秒,他又低低地加了一句。

“……如果不是当'女模特'的话。”

那声音几乎被引擎的嗡鸣淹没了,但佐知子还是听到了。她“噗”地笑出来,那个笑声很短,像水面上弹起来的一颗石子。她侧过头看了由纪一眼——他的耳尖是红的,下颌线绷得有点紧,眼睛盯着窗外某个不存在的焦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拼命想要维持镇定却已经暴露了一切的气息。

佐知子收回视线,嘴角还挂着笑意。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用那种做姐姐的人才会有的、不戳破也不追问的分寸感,把话题轻轻地转了一个弯。

“今天辛苦你了。”她的语气变得柔软了一些,像是棉布被熨斗烫平之后的那种妥帖。“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个午饭?算是我的谢礼。”

“不用了。”由纪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比必要的幅度大了一些,像是在甩掉什么附着在身上的东西。“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才对。而且……今天确实学到了不少。”

他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承认一件不太想被人发现的事情。然后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个路口,指尖的方向很确定,整个人的姿态却带着一种想要尽快从这个空间里脱身的急迫。

“前面右转就到了。送到这里就好,谢谢你。”

佐知子把车停在路边,看着由纪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上的样子。裙摆的下缘在小腿上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那个动作已经比几个小时前熟练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有了某种自然而然的弧度——尽管他自己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是我拜托你帮的忙啊,送你回家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佐知子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由纪转过身,正要说些什么客套的话来收尾,却看见佐知子把身子探出车窗,一只手臂搭在窗框上。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变得像是蜂蜜一样的眼睛——正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在他身上游走。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翘出了一个有点危险的角度。

“不过由纪你化了妆之后,真的很漂亮啊。”

那句话说得很轻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指尖弹出来的,带着某种故意的、拨弄琴弦一样的韵律。

“连我都有点嫉妒了呢。搞不好,会红哦。”

她说“会红”两个字的时候,视线刚好落在由纪的脸颊上。那个位置,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和晚霞相近的颜色。

“……樱姐。”由纪叫了她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勉强撑起来的无奈,像是纸伞在风里抖了一下。“你不是说还有别的工作吗。不吃午饭的话会饿的。”

他的意思是“别再看了”,但说出来的却是关于午饭的事。这种错位让佐知子笑得更加开心了。她把贴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带起了一阵很淡的香气,隔着午后的空气传过来,若有似无。

“好啦好啦,不欺负你了。”她把下巴搁在搭着窗框的手臂上,眯起眼睛来。那个表情像猫,像午后的猫看着一只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的蝴蝶。“由纪脸红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呢——下次有空,我再请你吃饭。”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的余韵。

“拜啦。”

引擎重新发出低沉的声响。那辆红色跑车从路边滑出去,尾灯在渐暗的街道上拖出两道短暂的红色轨迹,很快就融进了远处的车流里,像一句话说到最漂亮的地方就戛然而止。

由纪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还是热的,那种热度固执地赖在皮肤底下,不肯散去。他发出一声介于叹气和苦笑之间的声音,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巷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裙子的布料随着步伐轻轻地拂过膝盖,他已经不再去在意那个触感了——至少在这一刻是这样。

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处多了一双鞋。

由纪弯下腰去换鞋,视线在那双鞋上停了一秒。是小左的。鞋子摆放的角度很整齐,鞋尖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来的人已经提前考虑好了离开时的动线。

今天也有读书会吗。由纪一边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一边想着。大概是未记姐给她开的门吧。

他直起身来,走廊深处的光线柔和而安静,从客厅的方向隐约传来翻动书页的细碎声响。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由纪走过去的时候,裤子碰对椅子的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他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是未记的字迹——那种写得很快、笔画末端会飞出去一点的字迹。

“午饭帮你放冰箱里了,自己热一下就能吃。小左今天好像有事找你,谁知道你不在。我让她在你房间等了。——你这家伙,不会是欺负小左了吧!让我知道的话哼哼!”

最后那句话的旁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人,鼓着腮帮子,头顶上飘着三条竖线。

由纪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回桌上。指尖在纸张边缘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重量。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气——那已经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他把手搭在房间的门把上,停了一拍。那个停顿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身体在某些时刻会自动做出的犹豫——像是在翻开一页之前,手指会先压住书页的边角。

门推开了。

房间里的空气比走廊里稍微暖一些,带着一种被阳光捂过又慢慢冷下来的温度。窗帘只拉了一半,傍晚最后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窄窄的、颜色像稀释过的橙汁一样的光带。

小左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白色的T恤衫,淡蓝色的短裙。那两个颜色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深灰色床单上面,像是谁不小心把一块天空搁在了那里。她侧着身体蜷在那里,姿势说不上多规矩,膝盖弯着,像某种小型动物在安全的地方放松下来以后自然而然蜷起来的样子。

由纪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动作放得很轻,但落在地板上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他看着床上那张熟睡的脸,轻轻地叫了一声。

“喂,小左——”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碎。

小左的眼皮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像水面上被什么东西点了一点,荡出一个极小的涟漪,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呼吸的节奏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均匀的、缓慢的起伏,搁在胸前的手随着那个节奏微微地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嘴角弯着,挂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种只有在完全没有防备的睡眠里才会浮上来的、甜的东西。

睡得很沉啊。

由纪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不是刻意的回避,只是目光在滑过去的过程中,经过了她弯曲的膝盖——淡蓝色的裙摆因为那个蜷缩的姿势往上滑了一截,布料的边缘停在大腿中段的位置上,像一句话说到了不该停的地方却偏偏停住了。傍晚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伸进来,刚好落在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上,把它染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暖色。

他把视线挪回到自己的手指上。那个动作花了比预想中更多的时间。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小左每一次呼吸的轮廓。由纪坐在茶几旁边,背靠着床沿,感觉到身后那个温热的、活着的重量正在均匀地起伏着。他没有再叫第二声。

他的视线又滑回去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很轻地、没有阻力地滑回去。

小左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那道缝隙里吹出来,极细的一缕,像是某个很小的、只属于她自己的风。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挂着,或者说,什么表情都卸下来了——眉毛是松的,眼皮是松的,连嘴角那一点弧度都像是忘记收起来的东西。

由纪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那个念头没有经过任何审核,就那么直接地、毫无预兆地从意识的某个缝隙里钻了出来——

老是这样...

这么没有防备。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了另一个形状。那个形状让他的耳朵根又开始发热。他没有给那个念头一个名字,但他知道它是什么。身体比意识先动了。重心从靠着床沿的位置移开,膝盖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转过身来,双手搭在床沿上面,指尖碰到了床单上被她体温捂暖的那一小块区域。

距离在缩短。是一种很慢的、像什么东西在融化一样的缩短。

她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的形状随着呼吸微微地颤动着,像是树叶在没有风的日子里偶尔会抖一下那样。由纪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了——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是那种更底层的、属于一个活着的人在放松到极限之后才会散发出来的、带着一点体温的气味。

再近一点的话。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自己按住了。但手指没有从床沿上收回去。

他在那个距离上停下来。停在一个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的地方。像是一扇被推开到一半的门——推到那个角度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是要推开还是关上。

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她吐出来的气息几乎能碰到他的下巴。那一小股气流温热的、潮湿的,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触碰着他的皮肤。

由纪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被压到了比耳语还轻的程度,像是一层薄到快要破掉的东西。

“喂——”

“你会感冒的喔。”

嘴巴是在说正经话。但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她露出来的膝盖,也没有看她滑上去的裙摆。他看的是她那根搭在枕头旁边的、弯曲着的小指。那根小指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很小的东西不肯松手。

他没有动。也没有退回去。就那么悬在那个距离上,像一句已经说出口的、没办法收回去的话。

小左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任何征兆。就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忽然地、毫无预告地——睫毛抬起来的那个瞬间,由纪看见了她瞳孔里自己的脸。

那个距离近到能看清瞳孔。

由纪的脊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尾骨一直电到后脑勺,整个人猛地弹了回去。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从四肢末梢炸开来的惊慌——后背撞在茶几的角上,茶几上的杯子发出一声细小的、不合时宜的震响。

“呜、哇——”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形状是扁的,像是一个被踩到尾巴的什么小动物会发出来的那种。

“嗯……?”

小左的声音还裹在睡意里面,软的,边缘模糊的,像一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还没有定型的东西。她抬起一只手揉眼睛,手背贴着眼窝,指尖蜷在太阳穴附近。就是在那只手从脸上移开的过程中,她的视线捕捉到了由纪正在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速度收回去的右手。

那只手在缩回去的轨迹上划出了一道说不清形状的弧线——像是在空气里写了什么字,又在写完之前把它整个抹掉了。

由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后面擂得很响。响到他怀疑那个声音已经不只是他自己能听见了。

“早、早啊,小左。”

从嘴巴里跑出来的那个东西,如果硬要在人类已有的表情分类里给它找一个归属的话,大概勉强可以被划进“笑”的范畴——但也仅仅是范畴而已。实际上那个声音更像是声带在承受了超出设计极限的张力之后,自行启动的某种紧急排压机制。干燥的,破碎的,带着一股塑料袋被揉皱时才会有的那种廉价质感。那个声音挂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既没有落下来,也没有散掉,就那么晾在那里,像一件被雨淋湿之后晒在阳台上、怎么都干不透的衬衫。连发出这个声音的人本人,都对它的存在感到了某种近乎于背叛的嫌恶。

没有被发现。没有被发现的吧。没有被发现才对。

他在意识的最表层反复地、机械地、像转经筒一样地碾压着同一个句式。那个句式每转一圈就变得薄一点、脆一点,可他还是拼命地转着。好像只要转速够快,只要重复的密度够高,那么刚才那短短几秒钟里实际发生过的事情——那个距离,那个角度,那根蜷曲的小指,以及从那个位置看过去时她睫毛投下的阴影的具体形状——就能像写在沙滩上的字一样,被什么涨起来的潮水整个地、干干净净地抹平。

小左看了他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比两秒钟应该装得下的要多得多。

“讨厌。”

她说出这个词的方式很奇怪。嘴巴在发出“讨”这个音的时候嘟了起来,到“厌”的时候又松开了,松开的样子带着一种完全没有攻击性的、甚至有点甜的什么。

“小纪是色狼。”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调在尾巴上翘了一下。不是质问的翘法。是那种——怎么说呢——明明在说一件让人生气的事情,声音里面却混进了别的成分的翘法。

由纪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变成了一种很淡的、接近于水蜜桃表皮的颜色。

那个颜色和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之间存在着某种矛盾。由纪的大脑试图处理那个矛盾,但处理器在这个时候已经过热了,发出了各种不正常的噪音。

“那个、那个……”他伸手摸自己的后脑勺,指尖陷进头发里,用力地、毫无意义地挠了两下。这个动作除了暴露他的慌乱以外没有任何实际功能。“今天小左找我……有什么事来着。”

转移话题的技术拙劣得令人同情。但他已经拿不出更好的了。

小左没有继续追击。

她从床上坐起来,裙摆在她改变姿势的过程中滑落回膝盖的位置——那块布料归位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安静的闭幕。她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搁在大腿上面。刚才那个揉眼睛的、软绵绵的小左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表情。

由纪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某条分界线上,正在看着线那边的风景,看得很认真,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过去。

“嗯,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变了一个质地。还是软的,但软的方式不一样了。之前的软是慵懒的、刚睡醒的那种软,现在的软是某种正在下沉的东西在水面上留下的最后一层涟漪那种。

“以后可能不用麻烦由纪你教我读书了……”

那句话的句尾消失在空气里,像一截烧到尽头的线香,最后那一点火光灭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由纪拎着热水壶的手停在半空中。

开水从壶嘴流进杯子里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大。

“耶?”

他把那个音节发出来之后,壶嘴还对着杯口。水已经倒满了,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的意思。热气从杯口冒上来,模糊了他看向小左那个方向的视线。

“你……请了家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细微的紧。像一根弦被转轴拧了那么小小的半格——还没到绷紧的程度,但已经发不出之前那个音了。

杯子里的水溢出来了。

热水漫过杯沿,沿着杯壁淌下来,在茶几的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由纪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又抬起来看小左的脸。

他在那两样东西之间来回看了一下。

然后才把水壶放下来。

“嗯,是父亲擅自决定的。”

小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擅自”这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方式,既不是抱怨,也不是顺从,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个位置——就像一个人伸手去接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滴,接到的那一瞬间其实分不清自己是想留住它还是想把它甩掉。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那个变化很小。小到如果由纪没有一直在看她的脸的话——而他确实一直在看——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嘴角先动的。比眼睛早了大概零点几秒。嘴角往两边走了走,然后眼睛才跟上来,弯成了一个由纪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弧度。

“但是呢,我还真的有一点期待。”她把“一点”说得很轻。但那个轻里面装着的东西,明明是比“一点”大得多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句尾那个“呢”拖出去的尾巴里面,有某种接近于雀跃的成分在发光。像小孩子把糖纸展开来对着光照的时候,那层透明的纸上面跑过去的一小片彩色。

由纪看着那个表情,感觉自己胃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

不重。真的不重。大概就是一颗弹珠从桌面滚到边缘、掉下去、“咔嗒”一声落在地板上的那种程度的重量。但那颗弹珠落地以后没有停下来,而是沿着地板上某道他看不见的倾斜,不紧不慢地滚到了一个他够不到的角落里去了。

小左的母亲——森居左智。

那个名字忽然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冒出来的方式很像人从浅眠里醒来的时候,前一个梦的尾巴还没收干净,某个画面就那么搭在清醒的意识上面,半明半暗的。

很温柔的人。由纪对那个女人的记忆已经被时间淘洗了很多遍了,大部分细节都流失掉了,但留下来的部分反而因为被磨去了所有不必要的棱角,变成了一种滑得近乎抽象的触感。小时候自己的母亲总是不在。不在的方式是那种空气里没有人体温的不在。家里的灯是自己开的,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那种随便扒拉几口就算了的吃法。而左智阿姨家的厨房永远有一种米饭和酱汤混在一起的、笨拙但确凿的暖意。她弯下腰来看他的时候,由纪必须仰起头。那个仰头的角度里面装着的东西,多到一个小孩子根本消化不了。所以他把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存起来了,存在某个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在哪里的地方,存了很多年,等到终于有一天他大到可以把那些东西拿出来看一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七年前。病。

那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的方式,简洁得近乎于残忍。

而小左现在坐在茶几对面,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说着关于一个素未谋面的家庭教师的话。由纪盯着她因为高兴而变得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左智阿姨的很像,像的方式不是轮廓上的像,而是某种从里面往外面透出来的东西的像——他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正在生成一个他很不想承认的念头。

那个念头爬出来的样子鬼鬼祟祟的,像一只从沙发底下跑出来的虫子。

不可能是男的吧。

这个想法的前半截大约可以伪装成某种合理的推测。森居叔叔——佑介桑。三十四岁。在由纪有限的接触里,那个人给人的印象是温和、和睦、在任何社交场合都能刚好让所有人舒服的那类人。但同时——由纪见过他在小左身边时候的样子。那种和睦的底下,有一层不太和睦的东西。不是什么阴暗的东西。只是一个独自带着女儿的父亲会有的、那种把世界上所有接近女儿的不明变量都用眼角的余光逐一登记在册的、安静但彻底的警戒心。

那种警戒心不太可能放一个男人进家门来做家教。

由纪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同时非常清楚地知道,他产生这个念头的真正驱动力,和佑介桑的警戒心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念头的真实产地,在一个他还没有胆量去正面看一眼的地方。

所以他做了他最擅长的事情。

他把那个念头捏扁了,折了两折,塞进意识里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面,然后在上面盖上了一层叫做“对邻居的正常关心”的标签。那个标签盖得并不严实。边角翘起来了一点。但由纪决定暂时不去管那个翘起来的部分。

“你爸同意的话……那应该挺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听得出来,声音里面缺了一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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