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水壶正在灶台上发出那种还没烧开、却已经开始不耐烦的细微声响。像是有什么很小的东西正在金属壁的内侧一下一下地敲着,催促着,催促着某个站在它面前却完全心不在焉的人。

由纪就是那个完全心不在焉的人。

她盯着壶嘴处开始凝聚、又尚未成形的水蒸气。那一小缕白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在傍晚的厨房光线里慢慢升起来,然后消散,然后又升起来。像一个反复被写出来又被擦掉的句子。

脑子里很乱。

不是那种“今天晚饭吃什么”级别的乱,是那种——所有本来应该各自待在各自抽屉里的东西,突然被人把整个柜子掀翻了,哗啦一声全散落在地上,而她蹲在一地狼藉中间,连该先捡哪一样都无法判断的那种乱。

如果有人伤害小左的话。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来。不是被想出来的,是自己浮上来的,像沉在水底的东西终于因为浮力的关系脱离了淤泥。

我大概,没有办法原谅那个人吧。

不是“不想原谅”。是“没有办法”。是能力问题,不是意愿问题。就像人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一样——即便在某些非常糟糕的、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的夜晚里,偶尔会觉得如果能停下来好像也不错。

即使,那个人——

水壶嘴处的蒸汽变得浓了。白色的气流开始带上一种急躁的密度,像是在以越来越大的音量说“喂你到底还要发多久的呆”。

即使那个人是我自己。

——哔。

水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不容商量的长鸣。

那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由纪脑子里那个越胀越大的、危险的、形状不明的气球。所有飘在半空中的念头被这声哨音震落下来,啪嗒啪嗒地掉回了现实世界的地面上。

由纪眨了眨眼。

然后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达嘴唇,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力气了。她伸手关掉了炉火,壶里的水还在发出咕噜咕噜的余震。

——不行不行。

她朝左右各甩了一下头。甩得幅度有点太大了,额前的头发打在了脸颊上。物理方式驱除杂念,有效程度大概是百分之十七。总比零强。

由纪弯下腰,拉开灶台下方的橱柜门。茶具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最里面那一层,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茶壶、茶杯、碟子——手指在接触到瓷器表面微凉的触感时,总算找回了一点“我是一个正在做正常事情的正常人”的实感。

把所有东西放上托盘。拎起搁在料理台一角的蛋糕盒。盒子意外地轻,但拿在手里的时候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安心的重量。

好了。

没问题。一切正常。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已经被装进了一个密封性能优秀的容器里,盖上盖子,拧紧,贴上“请勿在今天之内打开”的标签。至少在走回房间、把茶和蛋糕放到桌上之前,它应该不至于泄漏出来。

应该。

由纪端着托盘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在走廊里响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让自己踩出了一个平稳的、均匀的节奏——虽然完全没有任何人在考核她走路的姿势。

门把手转动,门推开。

“久等了。”

声音出来的瞬间由纪自己先在心里做了一个评估——语调正常,音量正常,笑容的弧度也控制在了“日常”的范围内。满分。至少表面上是满分的。至于笑容背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没有从边缘渗出来,就只能祈祷坐在桌前的那个人观察力今天刚好不太在线了。

她把托盘放到桌上。茶杯和碟子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瓷器与木头相碰的声响。泡好的红茶正冒着热气,琥珀色的液面上映着天花板上灯光的倒影,一小团模模糊糊的亮。

然后由纪打开了蛋糕盒的盖子。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防油纸,防油纸上面端端正正地坐着——

草莓蛋糕。

由纪的手在盒盖上停了大概零点三秒。

海绵蛋糕体上铺着一层匀净的鲜奶油,表面的草莓排列得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不是那种高级甜品店刻意追求的几何对称,而是一种“虽然看起来很随意但其实每一颗都放在了最好看的位置上”的排列方式。

是她喜欢的口味。

是她喜欢的那一家的。

这件事情在由纪的意识里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短到几乎不构成一个完整的念头。但就是在这个“几乎不构成”的缝隙里,胸口某个刚刚才被她用力按下去的东西又冒了一下头。

只冒了一下。马上就被按回去了。

“嘿——小左你买的是草莓蛋糕啊。”

语气是故意抬高了一点的,带着那种“哦原来是这个呀”的轻快。好像她直到打开盒子的这一秒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令人高兴的小巧合。

好像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人记得她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这件事本身,就已经——

算了。

由纪从盒子里取出一块蛋糕,放到小左面前的碟子上。草莓上还残留着一点冷藏过的水珠,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红得过分认真。

“吃吧。”她说。

手指在放开蛋糕铲的时候微微蜷缩了一下。

谁也没看到。

小左的目光落在由纪脸上的时间稍微长了那么一点。就是那种——如果用秒表计量的话大概也就多出零点八秒左右的“长”,但足够让由纪后颈某根不知名的神经微微绷紧。

然后小左脸上的红色回来了。

不是一下子回来的。是从耳朵尖开始,像墨水滴进清水里那样,慢慢地、不可逆地往脸颊的方向洇开。

“因为由纪你喜欢嘛。”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红茶冒出来的热气吞掉。

由纪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然后小左就像是急于把刚才那句话的重量从空气中赶走似的,非常迅速地、毫不客气地端起碟子,叉起一大块蛋糕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奶油沾在嘴角。吃相大约可以打六十二分,刚好及格的那种。

话题在咀嚼声中被顺理成章地换掉了。由纪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至于是为什么松的这口气,她决定不去细究。

“未记姐她真的好厉害。”小左说。蛋糕还没完全咽下去,所以“厉害”两个字的发音有点含糊,尾音上扬的幅度却格外真诚。

“是吗。”由纪把自己那份茶端起来,指尖贴着杯壁感受微微发烫的温度。“哪里厉害了?”

“就是——怎么说呢——”小左把叉子竖起来,在空中比画了一个大概只有她本人能理解的形状。“未记姐感觉已经是一个,特别落落大方的,真正的大人了。我超级崇拜她的。”

由纪靠着茶几坐在地板上——是那种没有椅子的矮茶几,铺了坐垫,放在卧室里。她一只手撑在身侧的地板上,手掌压着榻榻米的纹路。另一只手把茶杯举到嘴唇前面,但没有喝。

崇拜。

崇拜什么呢。大人这种东西吗。

杯沿后面,由纪的嘴角弯了一个角度很浅的弧。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小左已经完全陷进了自己的想象里。眼睛闭起来了,睫毛微微颤动着,脸上浮着一种全然无防备的、像在做白日梦的柔软表情。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希望我以后也能变成未记姐那样——”

小左双手在自己面前虚虚地比了一个轮廓。

“有那种,很漂亮的,凹凸有致的曲线……”

最后那几个字拖着气音飘出来的时候,小左整个人简直像是灵魂已经飞到了某个由纪无法抵达的、开满鲜花的理想国去了。

由纪看着她。

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琥珀色的液面上映着灯光,很安静地晃了晃。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很深的地方轻轻地拧了一下。

不是疼。比疼更难命名。是那种——看到一个特别干净的、没有被任何多余的东西弄脏的表情时,胸腔里会自动分泌出来的、成分不明的感觉。里面掺着一点温柔,一点酸涩,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似于祈祷的东西。

由纪侧过脸。

茶杯慢慢地放低了。嘴唇碰到了杯沿,但还是没有喝。

“小左你啊。”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了一些。

小左睁开了眼睛。

“你只要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了。”

由纪说。

目光没有看向小左。看着自己杯子里那一小团模糊的、琥珀色的亮。

“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最后半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由纪自己也不确定——她说的到底是哪件事。

茶杯终于碰到了嘴唇。红茶的温度刚好。微微有一点涩。

小左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几秒。由纪没有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脸颊上的重量——很轻的重量。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小左又低下头去叉蛋糕了。叉子碰到碟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房间里的沉默是暖的,带着红茶和奶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像一条被晒过的毛毯,松松地搭在两个人之间。

沉默里泡了几秒之后,小左的睫毛动了动。

刚才那句话的余韵似乎还挂在空气里没有散尽。“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这句话被由纪用那种过分温柔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听上去确实很好听。很好听。好听到小左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辨认出那层好听底下藏着的东西。

是那种大人哄小孩子的口吻。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小左心口某个地方轻轻地瘪了一下。像被手指按了一下的棉花糖。不疼,但形状变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盘子里被叉得七零八落的蛋糕。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感觉你在敷衍我。”

声音比她想表现出来的闷了一点。嘴唇不自觉地撅起来,撅的幅度大约介于“真的在生气”和“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在生气”之间那个微妙的位置。

由纪转过脸来看她。

但小左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叉子伸出去——很准,很快,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果断——从由纪那份蛋糕的顶端,干净利落地叉走了那颗草莓。

唯一的一颗。红色的,圆圆的,上面还沾着一点奶油。

小左把它举到眼前,碟子那边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瓷器与金属碰触的声响。

“没收了。”小左说。笑起来了,但笑里面藏着一点点尖尖的东西。

“啊。”

由纪发出了一个很短的音节。不是惊叫。是那种——已经来不及阻止任何事情发生之后,嘴巴自动跑出来的、没什么实际意义的感叹。

“你自己留到最后不吃的嘛,”小左把草莓拿到嘴唇旁边,红色贴着红色,“我还以为你不要了。”

由纪看了她一秒。

然后苦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苦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刚才喝茶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但方向好像微妙地不同了。脸偏向另一边去。睫毛低下来。

“……吃吧。”

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不甘心。很薄。薄到如果不仔细听的话会以为是大度。

但小左听出来了。

由纪端起茶杯。杯沿贴到嘴唇上。喝了一小口。表情维持着一种“我完全不在意”的平静。但没有转回头来。

——草莓我是要留到最后吃的。

这句话由纪没有说出口。小左也不需要她说出口。那种不甘心的侧脸本身就已经是一句完整的话了。

小左在心里偷偷地笑了一下。尖尖的、得逞了的那种笑。

哼。还把我当小孩。

然后——大概是因为那一点点得逞的快感在血液里转了一圈之后膨胀出了某种超出预期的勇气——小左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一个亮晶晶的、轻飘飘的、明显没有经过大脑审核就直接跳到执行层面的念头。

小左坐直了身体。

动作忽然变得很郑重。脊背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双手各捏着一颗草莓——一颗是从由纪那里夺来的,另一颗是自己的那份——举到了胸前。

不是随便举着的。是贴着胸口那个微微隆起的位置,左一颗右一颗,放得非常对称。

“喂——”

小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亮。

“小纪。看这边。”

由纪大概是被那个语气里过于理直气壮的底气吓到了。下意识地侧过脸来——眼睛扫过去的视线在碰到那个画面的瞬间,明显地、肉眼可见地卡顿了零点几秒。

然后。

“噗——”

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红茶直接喷了出来。

好在是刚抿了很小一口。液体没有飞太远。大部分都落回了杯子里和手背上。但那个动作本身——那个毫无防备的、完全破坏了所有“大人的从容”的失态——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小左确信:分数追回来了。

“你……”由纪把杯子很急促地放下。杯底撞上茶几表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手背上沾着茶水。耳朵根的颜色正在以一种无法伪装的速度变深。“你做什么啊。”

不是问句的问句。尾音没有上扬。反而往下掉了。掉进了一个连由纪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有点沙的音域里。

小左没有回答。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双手捏着草莓贴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纯真切换成了一种——怎么说呢——带着期待的、眼睛亮亮的、像小动物把爪子伸出来讨食时候的那种理所当然。

“来吃嘛。”

“……不用。”

由纪的视线快速地弹开了。像手指碰到了烫的东西。脸侧了过去。转的幅度比刚才丢掉一颗草莓的时候大了至少三十度。

腮边的颜色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颧骨的位置。

快得不合理。

——她在干什么啊。

由纪在心里说。声音很乱。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视野的角落里还是能看到那两点红色。小左的手指很白,指尖捏着草莓的弧度很……不能再看了。

由纪把手伸向茶杯。碰到了杯壁。然后想起来——这杯茶已经被自己喷过了。

手停在半空中。

进退两难的三秒钟。指尖悬在杯子上方,既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放回去。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后者只有自己听得见,但由纪觉得它响得像是整栋楼都在跟着振动。

“那我可要吃掉了哦。”小左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故意的、拖长的、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腔调。草莓被凑到了嘴唇旁边。

由纪的头转回来了。

速度快得像是被一根线拽的。

“——等一下。”

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跑出来的时候,由纪来不及检查它听上去到底有多狼狈。她只知道身体好像比大脑快了那么至关重要的半拍。已经坐起来了。已经往前倾了一点了。膝盖蹭着坐垫的边缘发出了一声布料摩擦的细响。

“……我吃。”

最后两个字的音量小到几乎只是嘴唇动了动。

小左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那种在漆黑房间里忽然被打开一盏很小的灯的亮法。天蓝色的虹膜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燃起来,发出一种不属于任何由纪能叫出名字的情绪的光。

小左重新端正了姿势。草莓回到了胸前的位置。左一颗,右一颗。红色的果实贴着白色的布料。手指很稳。

然后她用那双亮起来的眼睛看着由纪。视线很直。直得近乎天真。近乎残忍。

“应该说——”小左微微歪了一下头,有一缕碎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搭在锁骨的位置。“'请让我吃一口'吧?”

尾音上扬。

由纪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停法。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某根在胸腔最底部绷着的弦——被人用指腹轻轻拨了一下。振动沿着肋骨传上来,传到喉咙里,传到嘴唇上。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频率不对。比平时快。快得像在发出某种她本人没有批准过的信号。

头脑开始发热了。那种从太阳穴往外扩散的、不受控制的温度。皮肤也是。手臂上的汗毛微微立着。空气里的每一粒分子好像都变得重了一些。

由纪不知道自己犹豫了多久。可能是两秒。可能是十秒。也可能只是心跳之间那个极短的间隙——但在那个间隙里,她来得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要做的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为“正常”的方式来解释。

然后她做了。

上半身前倾。距离在缩短。先是闻到了气味——分不清是草莓的还是小左的。混在一起了。有一点点甜。甜里面有活的温度,不是果实的温度,是皮肤的温度。

很近了。近到能看见小左指尖上那一点被草莓汁染红的痕迹。近到能看见白色布料下面因为呼吸而极其微弱地、几乎不可见地起伏着的弧度。

由纪闭上眼睛。

“……请让我吃一口。”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那几个音节到底有没有从嘴唇之间真正地走出去。是什么语气呢。好像不是任何一种她用过的语气。好像是从某个她从来没有打开过的抽屉里掉出来的。

牙齿碰到了草莓的表面。

咬下去。

果肉在齿间裂开。汁液蔓延到舌尖上。酸的。微微有一点青涩的酸。然后酸的后面跟着一点甜。很淡的甜。淡到需要非常专注地品尝才能够捕捉到。

——和那杯红茶的后味有一点点像。

由纪没有立刻退开。

嘴唇还停在离小左胸口很近的位置。草莓的断面还在指尖之间。有一滴被咬破的汁液沿着小左的指缝慢慢地往下淌。

什么都很安静。

安静到由纪觉得自己能听见那滴汁液滑落的声音。

口中的草莓味道轻而缓慢地散开着。酸和甜在舌面上此消彼长。由纪想了很多事情,又觉得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没有形状的感觉——

像是站在坡道上。

脚下的倾斜角度刚好在“还可以站住”和“就要往下滑”之间。

而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站住。

我们已经不再是那种可以毫无防备地分享同一根冰棒的小孩子了。

这个认知像一枚细小的鱼骨,横在由纪喉咙里某个吞不下去也咳不出来的位置。他是高中生了。身高在过去两年里抽长了将近十公分,声线沉下去了半个音阶,手掌大到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小左的拳头整个包进去。这些变化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堆积着,堆到今天这个瞬间,忽然变成了一面他不得不去看的镜子。

她是妹妹。是从记忆最初的颗粒开始就一直存在于那里的、比任何定义都更早的存在。

那我刚才那个反应算什么。

由纪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毫无成效的审判。结论是含糊的。陪审团拒绝发言。

蛋糕解决得很快。草莓味的奶油在舌根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余韵,和刚才那颗直接从她指间咬下的草莓的味道重叠在一起,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让人想要立刻喝一大口冰水的效应。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电视机关着。窗帘把午后的光线筛成细密的碎片洒在地板上。空调的声音填充着一切对话与对话之间的缝隙。

小左的脸上浮着一种很淡的表情。像是湖面。没有风的时候,水是完全透明的,可以看见底部每一颗石子的轮廓。但你知道那种平静底下一定藏着什么。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她。

然后她问了。

“小纪,你有没有一点点——”她的食指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节奏刚好是心跳的频率,“这里,加速?”

由纪的脊椎像是被人从尾椎骨的位置往上浇了一道冰水。

“别、别做这种奇怪的事啦。”

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不该存在的断裂。他听见了。小左当然也听见了。于是由纪做了所有无处可逃的人都会做的事——制造噪音。他伸手拽开T恤的领口,用另一只手往里面扇风。动作大得几乎夸张。皮肤上确实有汗。这不是假的。但汗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的,是因为室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个问题他现在拒绝回答。

“啊——好热,都流汗了。”

语气是经过调试的、日常的、随意的。

可是小左没有接这个球。她看了他一会儿。那种看法不是注视,是审阅。像在一份已经批改完毕的试卷上确认最后一道题的扣分是否合理。

然后她撅起了嘴。

嘴唇微微向前拱起的弧度非常小。但足以让由纪产生一种整个客厅的重心都往那个方向偏移了两厘米的错觉。

“还不是因为你把我当小孩子。”她说。声音不是生气的声音。是比生气更难处理的那种——带着一层极薄的、脆的、一碰就会碎的什么东西。“瞧不起我。”

由纪的手还插在领口里,维持着扇风的动作。那个动作现在看起来蠢极了。他知道。

于是他把手抽出来,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表情回到一个可以被称为“兄长式”的位置。眉毛稍微压低一点。嘴角的力度调整一下。眼神要有重量但不能有温度——不对,怎么就开始计算这些东西了。

“你说这种话——”他把声音放低了半度,摆出了一个自己也不太相信的严肃表情,“小心我袭击你哦。”

这是恐吓。是那种从小用到大的、在双方之间有过几百次先例的、完全不具备任何实际威胁的恐吓。

小左看着他。

一秒。

两秒。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了。翘到了一个由纪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角度。那个弧度里没有恐惧。没有退让。有的是一种比他年长得多的、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从容。

“呀——”

她忽然把声音拔高了。音调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到由纪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来人啊——”

音量又上去了一格。穿过客厅,撞在墙壁上,弹回来。

“这里有色狼啊——”

由纪全身的血液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次集体撤退。从脸上撤走的。从手指尖撤走的。全部涌向了胃的方向,然后在那里凝结成一块冰凉的、沉甸甸的恐惧。

未记的脸浮现了。

不是完整的脸。只是眼睛。临走之前从玄关回过头来的那一眼。表面上笑着的。但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以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传达着信息。那条信息不需要翻译。由纪在那个瞬间就读懂了。此刻在小左的尖叫声中又一字不差地复读了一遍。

冷汗。

真正的冷汗。沿着后背中线整齐地排列下来。

“小左!”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双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像是试图把什么正在迅速膨胀的东西摁回原来的体积。“读书了!我们继续读书!”

音量过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被震了一下。

但他顾不上了。

“继续读书。”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正在用全身的力气确认它是实心的。

小左终于安静下来了。

不是被说服了的那种安静。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只把爪子缩回去的猫——不是因为没有攻击欲了,而是因为判断出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她重新低下头去,翻开练习册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过分整齐的节奏感。每一页翻过去的声音都轻得像在示威。

由纪松了口气。那口气从肺部排出来的时候经过了胃里那块还没完全化开的冰,带出了一股凉意。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只有他自己能测量到。小左还真是大胆。这个念头浮上来的同时,他迅速把另一个连带着一起浮上来的东西按了回去。不想了。看书。他也得努力。

他把视线压进教科书的字行里。文字是安全的。文字不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用食指点自己的左胸口。

三十分钟过去了。

窗外的光线悄悄移动了一段距离。投在桌面上的影子的角度发生了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变化。客厅里只有翻页声和笔尖触纸的细微摩擦。空调的运转声在某个时刻变成了白噪音的一部分,不再能被单独识别。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了头。

呼出来的那口气几乎重叠在一起。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空气中各自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之后消散。

视线对上了。

由纪看见小左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脸。小左大概也看见了。两张同样带着某种疲倦和释然的混合表情的脸,在对方的瞳孔里彼此确认了一秒。

然后笑了。

很轻的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那种两个人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共同经历了一段沉默之后,发现对方也在同一个频率上的那种笑。由纪觉得这大概是今天以来最接近正常的一个瞬间。

“小左,写完了?”

“嗯。小纪呢?”

“差不多了。预习到下周的部分。”

他说着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上散落的东西。教科书摞好。笔帽盖上。茶杯里残留的液体已经完全冷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淡淡的水雾。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归位。这些日常的、有序的、不需要动用任何多余情绪就能完成的动作让他的呼吸逐渐恢复了某种可以被称为平稳的状态。

等他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小左正双手捧着一个足球。

由纪眨了一下眼。

那是一个标准五号球。黑白相间的经典配色。皮面上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不是新的,是被使用过的。被踢过很多次的。

他的视线从足球移到小左的脸上,再移到她放在沙发边的那个包上。那个包的容积他是知道的。塞三四本教科书就差不多到极限了。足球的直径大约二十二厘米。这道物理题的答案无论怎么算都不成立。

额角沁出一粒汗。不是之前那种汗。是纯粹的困惑产生的汗。

这足球到底是从哪里——算了。有些问题追问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等一下去公园踢球吧!”小左说。她把足球往自己面前举了举,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脸上的表情很亮。不是之前那种让由纪脊椎发冷的亮法。是单纯的、没有杂质的兴奋。洁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最近超迷踢球的。踢完之后心情会变得特别好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是由纪熟悉的那一种。是小左。是他认识了很多年的、会因为各种稀奇古怪的爱好突然燃烧起来的小左。这个版本的她他知道怎么应对。

但是。

“抱歉,我还有点事。”

声音出来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语调不太对。太快了。像是一个准备好的答案。因为确实是准备好的。今天还有一个计划要执行。而且——这个“而且”后面连接着的内容他没有让它完整地成形。只是一团模糊的、有着某种重量的东西,沉在意识的底层。他不想和她单独待在户外。不是不想。是觉得不应该。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现在也不准备去厘清。

“诶——?”

小左的声音拔高了。但不是之前那种让由纪心脏骤停的拔高法。是普通的意外。纯粹的不解。她歪了一下头,手里的足球跟着她的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

“小纪初中的时候足球不是踢得很好的吗?”

这句话里藏着的不是质问。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是共同记忆被调取出来时产生的、带着旧日温度的疑惑。

“来嘛——”

尾音往上扬。拖得有一点点长。刚好够在由纪的听觉皮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不行。”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干脆。干脆到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于是他在心里给这个拒绝补了一层包装:今天确实有事。这不是借口。这是事实。

小左看着他。

那道失望出现在她脸上的时间极短。像一只鸟掠过水面时翅尖触及湖面的那一瞬。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就被下一个表情覆盖了。她的嘴角重新翘起来。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切——那我自己去好啦。”

声音是明朗的。明朗得像在证明什么。由纪看着她把足球往臂弯里一夹,站起来的动作轻巧得像那颗球根本没有重量。

他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移动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位置。

明朗。太过明朗了。明朗到他可以听见那层壳底下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响。

小左的脚步声消失在玄关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由纪坐在原位没有动。数了三个呼吸的长度。确认楼道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之后,他才允许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

计划。

这个词在脑内浮现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妙的庄重感。好像他要去做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事实上也——确实是。至少对他而言。

由纪走进自己的房间,拉开衣柜最深处的那个抽屉。手指碰到那层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心跳频率产生了一个明显的变化。

淡黄色的半袖连衣短裙。

它就安静地躺在那里。颜色浅得像三月末的阳光落在白墙上留下的那种影子。面料很软。这种软度不属于他平时会穿的任何一件衣物。这是从未记那那里借来的——借。他在脑中执意使用了这个动词。尽管他非常清楚整个过程中未记那本人的知情程度约等于零,而这在法律层面上通常被归类为另一个动词。

不要想了。这件事经不起想。越想越往深处走,而深处没有任何一个出口通向他想到达的地方。

换衣服。

这个过程花了比他预计更久的时间。不是因为操作复杂。裙子的结构并不比他日常穿的任何衣服更难理解。拉链在侧面。面料顺着身体滑下来的时候产生的那种声响很轻很细,像什么活物在耳边呼了一口气。问题出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没有名字。或者说有名字,但他现在还不想把那个名字从意识里捞出来放到能看见的地方。

长筒皮靴。同样是未记那的。尺码不太合适——稍微紧了一些。皮革箍住小腿的时候产生的压迫感很真实。这种真实感反而起到了某种锚定的作用。让他确认自己正站在这里。正在做这件事。不是在想象。不是在梦里。

十多分钟。

时间过得比他感知到的要快。也可能是比他感知到的更慢。总之当他终于把所有需要穿戴的东西都安置到正确位置上的时候,面前的穿衣镜里站着一个陌生的人。

不。不完全陌生。

镜子里的那个人有他的眉骨。他的下颌线。他的、与这条裙子完全不相称的肩宽——不对,没有那么不相称。在这件事上他被某种程度的幸运眷顾过。他的骨架不算大。属于那种在男生里会被说“你是不是太瘦了”的类型。

淡黄色的布料落在他膝盖上方大约十五厘米的位置。裙摆的弧度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形状。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几乎可以在肋骨内侧感受到每一次搏动的轮廓。

羞耻。这是第一层。像是有一盆温度不高但绝对不低的水泼在了脸上,热度从颧骨开始往耳根走,然后蔓延到后颈。他做了一件不应该做的事。他穿了不属于自己的衣服。他把自己放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形状里。这些认知清清楚楚地排列在理性的表层,像一排被擦干净的玻璃杯。

罪恶感。这是第二层。因为衣服的来源。因为这整件事情的隐蔽性。因为如果有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在此刻推开这扇门——

不要想。

但是心跳不会骗人。

那颗心脏正在做的事情和羞耻无关,和罪恶感也无关。它只是在跳。以一种由纪认识自己十几年来极少听到的频率在跳。那种频率通向的地方没有负面的前缀。那里有一个词。那个词是——

他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

镜子里的人还在那里。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长筒皮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由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部的过程产生了一点轻微的颤抖。不是悲伤的颤抖。是另一种。是太多东西同时涌上来的时候身体进行自我调节的那种震动。

“好了——不要犹豫了。走吧。”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中更小。也更柔。他不确定这个“更柔”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性的。也许镜子里的那个形象正在反向作用于他的声带。也许只是紧张。也许两者都是。

“GO——”

这个音节爆破出去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极了什么少年漫画里冲向最终boss的主人公。愚蠢的。幼稚的。但确实有效。某种类似于勇气的东西在胸腔里膨胀了零点几秒。就这零点几秒够了。够他把脚迈出去。

他拎起放在玄关旁的箱子。那个箱子比它看起来要重。里面装着三脚架,镜头,反光板,还有一套他还不太熟练使用的化妆工具。全部是从小山店长那里借来的。

说到这件事——

当初由纪在咖啡店的吧台后面,趁着没有客人的间隙,用一种自己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声音小得过分的音量对店长说“我想在户外拍一些照片”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做好了被用那种微妙的眼神打量的准备。做好了“哦是吗拍什么呢”这类会让他的胃立刻缩成一团的后续问题。

小山店长那天正在擦一个杯子。擦杯子这件事情本身是不需要分配太多注意力的,所以他理论上有充分的认知资源来对由纪的话产生警觉。

但他只是把杯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确认上面没有水渍之后放回架子。然后说了一句“行啊”。

就这样。

行啊。

两个字。

由纪在那两个字落地后的三秒内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确认里面确实没有包含太多关于拍摄内容的信息。也就是说,小山店长在不知道他具体要拍什么的情况下就答应了。这个事实让由纪产生了两种截然对立的情绪:第一种是感激。是那种从胸口往喉咙走的、温热的、让鼻腔有点发酸的东西。第二种是不安。因为“不问就答应”这件事本身可以有很多解读方式,其中一部分指向的方向让由纪的后背生出细密的凉意。

店长后来倒是提了一个条件。拍好的照片交给他来处理。

由纪答应了。答应的速度甚至快过了思考的速度。这在逻辑上是有问题的——他连“处理”这个词的具体含义都还没有来得及厘清就点了头。修图?存档?展示?发表?每一种可能性延伸出去的后果都不一样。有些后果他现在根本承受不起。

但他还是答应了。

因为那一瞬间压在天平上的是另一样东西。是小山店长在说出“行啊”那两个字时脸上的表情。那张表情里没有任何由纪害怕遇见的成分。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那种“我知道你这个人有点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的微妙暗示。只是——行啊。就像由纪说的是“我想借一把伞”这种程度的事情。

也许店长是看出了他有当摄影师的潜质。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由纪在构图方面确实有一些不完全是后天习得的直觉。小山店长做了那么多年和视觉相关的工作,辨别出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应该不算困难。

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那一切都很干净。很正当。很可以被放进一个合理的叙事框架里。

由纪更愿意相信这个版本。

不然的话。

那小山店长的行为可就太恶劣了——不。他截断了这个想法。截断的动作很主动也很坚决。像用剪刀剪掉引线。因为如果那个“不然的话”后面连接的是他隐约感知到的那种可能性,那就意味着店长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拍的不是风景,不是静物,不是街角的猫或者河堤上的夕阳。

而是镜子里那个穿着淡黄色裙子的人。

他把箱子的提手握紧了一些。掌纹陷进粗糙的表面。触感把他从那个思维的岔路上拽了回来。

门。打开。阳光落进来。温度比室内高出好几度。

由纪穿着那条裙子和那双靴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门。

步伐之大之快与裙摆的摆动幅度之间形成了某种不太协调的关系。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现在能意识到的只有一件事——外面的空气打在裸露的膝盖上方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个感觉是凉的。

也是新的。

身后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音,也不是自动贩卖机吐出罐子时那种闷响。是人的声音。而且那个声音的矢量——很明确地——指向的是他所在的方向。

“喔,好漂亮的女孩子啊。”

这句话从大约七八米外的位置抛过来。说话的人的声带振动方式里没有任何犹豫。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街头巷尾随处可以拾取到的感叹。语调上扬,尾音拖长,附带一声口哨。口哨的频率不高不低,刚好落在“轻浮”和“无恶意”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线上。

由纪的脊椎从尾骨到第七颈椎,按照顺序,一节一节地冷了下去。

“去搭个话呗?”第二个声音。与第一个声音同行的另一个人。这个人的声音比第一个要低半度,带着一种怂恿式的笑意。

脚步加快了。是身体比意识先做出的反应。裙摆因为步幅的骤然扩大而产生了比刚才更剧烈的摆动,布料打在大腿外侧。箱子随着步伐的加速在手中晃荡,提手的棱角反复摩擦着同一块掌心的皮肤。由纪在心里用一种近乎祈祷的语序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走过来。

但是。

就在这个应当只被恐惧填满的时间区间里,有一样完全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从缝隙中钻了进来。

女孩子。

那个人说的是——女孩子。

他把由纪认成了女孩子。

这个认知在大脑皮层的某个区域激起的反应是由纪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料到的。那不是安心。也不能被简单地归类为喜悦。那个反应更接近于——被承认了。被这个世界上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擦肩而过就会永远遗忘的陌生人,在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情况下,用最随意的一句话,承认了。承认了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可以存在于镜子外面的。

由纪的脚步依然在加快。但胸腔里发生的事情变得很奇怪。那层从出门开始就薄薄覆盖在所有感知表面的东西——那层由羞耻感和罪恶感按照某种他说不清楚的比例混合而成的薄膜——正在被什么溶解。不是消失。是溶解。像盐落进温水里。过程缓慢,不可逆,而且没有声音。

不对。由纪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应该因为这种事情而感到——而感到什么。他甚至不允许自己把那个名词想完整。因为一旦想完整了,一旦给了它一个明确的名字,它就会变成一个可以被记住的东西。而可以被记住的东西,下一次就会变成可以被期待的东西。期待是危险的。由纪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件事。

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额前的碎发晃动一下。

把那些全部清除出去。用力地。像擦黑板一样。

呼吸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身后那两个人的声音已经被距离彻底吞没了。由纪放慢了脚步。箱子沉沉地坠在手臂的末端,肩关节传来一种持续的酸胀。他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又看了一眼前方分叉的道路。

“要去哪里拍才好呢。”

他把这句话说出了声。声音的大小刚好只够自己听见。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于是往左右各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拎着大箱子的人正在对着空气讲话。

没有人在看。

这个事实让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让胸口某个刚才被溶解过的地方,隐隐约约地,疼了一下。

声音先于画面抵达。

“嘿,看我的——”

那个声音的质地是由纪的耳蜗在识别出语义之前就已经完成分类的。清脆。饱和度极高。像是把某种过剩的生命力直接压缩成了声波然后朝空气里扔出去,完全不在乎会砸到谁。

足球场。草地。小路。由纪拎着箱子走在这三样东西共同构成的边界上,侧过脸的动作比意识更快。

视网膜捕捉到的第一个信息不是人,是运动轨迹。一个正在高速移动的、体型不大的物体在草地上划出一条弧线,身后拖着好几个更小的、拼命追赶的影子。

小左。

由纪在心里叫出了这个名字。叫出来的瞬间,嘴角的肌肉群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位移。那个位移的方向是向上的,但幅度小到如果不用手指去触碰就无法确认它是否真的存在。

“这个姐姐很厉害的哦!”

小左的声音从足球场中央传过来。那个声音里没有任何需要被保护的东西。也没有任何正在被隐藏的东西。由纪无法判断自己对这件事的感受应该被放进哪一个抽屉里。

她在运球。准确地说,她正在用一种与她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的灵巧,连续突破好几个孩子的防守。脚腕翻转,重心切换,整个过程像是身体内部预装了某种自动导航程序,而那个程序的运行完全不需要经过大脑皮层的审批。

“阻止她!阻止她——”

孩子们的声音叠在一起。那些声音里的认真程度在某个瞬间越过了“游戏”的阈值。由纪看到了这一点。肩膀往前倾斜的角度,脚掌蹬地时脚趾抓紧鞋底的方式,还有眼睛里那种把一颗球的归属权当作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来对待的神情。

由纪的眉心收拢了。

那几个小鬼。跟女孩子玩干嘛用那种——由纪在心里组织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使用“女孩子”这三个字,而这三个字从自己的思维中被提取出来的手感和四十分钟前从陌生人的声带中接收到它们时的手感完全不同。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因为有一个更紧迫的预判正在他的额叶里成型——如果那些孩子继续用那个强度去抢球,那么以小左现在的移动速度和草地的摩擦系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几乎是可以被计算出来的。

由纪的右手在箱子的提手上握紧了一下。

然后那件事就发生了。

声音是“呀”。只有一个音节。持续时间大约零点三秒。接着是身体与草地接触时那种闷而软的声响,里面混杂着布料和泥土摩擦的杂音。

小左跌倒了。

由纪的左手抬起来,掌心贴上了自己的额头。手指的力道比正常情况稍微大了一些,指腹按进了皮肤和头骨之间那层薄薄的肌肉里。这个姿势传达的意思大约是——我就知道。以及——该不会是我刚才那一秒钟的预判在因果关系上参与了这件事的发生吧。他知道这个想法在逻辑上完全站不住脚。但那个念头还是产生了。而且产生的时候附带着一种很淡的、没办法归类到任何标准情绪分区里的自我厌弃。

那些孩子围过去了。

“啊,流血了!”

由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握着箱子的那只手的指关节变白了。流血。膝盖。他的视线试图越过那几个围拢的小小身体去确认伤口的位置和程度,但距离和角度都不允许他获取足够精度的信息。

“姐姐,你没事吧?”

“对不起!”

这些话从不同的声源、以不同的音高、几乎是同时地涌了出来。它们碰撞在一起的方式杂乱而真诚,像是一把形状各异的小石头同时被投进了一个很小的水洼。

然后是小左的声音。

“没事!没事!”

由纪的耳朵在这两个重复的音节里搜索了一遍。搜索的对象是疼痛、是勉强、是任何一丝为了让别人安心而对实际感受进行修饰的痕迹。搜索结果是——没有。或者至少,以由纪目前的分辨精度,无法检测到。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依然是满的。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呈现出来的满,而是那种根本就不存在“空”这个状态的满。像是声带本身就是用那种材质制造出来的。

“抹一抹口水就没事了啦。”

这句话从语义上来说是完全不成立的。口腔唾液中的溶菌酶浓度不足以对开放性表皮创伤起到任何有意义的消毒作用。但由纪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到溶菌酶。他想到的是——有一种人,对待自己身体上正在出血的部分的方式,和对待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的方式,是一模一样的。轻轻地看一眼,随手处理一下,然后继续走路。

由纪站在小路上。箱子坠在手臂末端。足球场上的草地从中午的阳光里折射出那种过分明亮的绿色。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久到一个拎着不明箱子、穿着长裙和靴子的人站在足球场边上这件事本身,可能已经开始具备被注意到的条件了。

但他的脚没有动。

因为小左从地上站起来的那个动作——膝盖上沾着草屑和一小片颜色已经开始变暗的血迹,重心从臀部经由大腿转移回双脚,脊椎以一种毫不犹豫的速度恢复成垂直状态——那个动作里包含的某种东西,正在由纪的胸腔里引发一场他没有能力命名的反应。

小左的膝盖上有一块血迹。

由纪在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某一处正在以某种不太合理的速度失去功能。那个笑容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嘴角的弧度是真实的,眼睛没有因为刻意而失去焦距,小左就是在笑,用一种完全不把膝盖上正在氧化变暗的血迹当回事的方式在笑。

由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又抽动了一下。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他辨认了一秒钟,判断那个东西的成分大约百分之七十是愤怒,百分之二十是一种他没有办法命名的东西,剩下的百分之十——他决定不去辨认那百分之十。

他走过去,没有说话,直接抓住小左的手腕,往外走。

“哇——等一等!我要踢自由球——”

由纪没有回头。手腕的力道是确定的,不是蛮横的那种确定,而是不容商量的那种确定。他知道这两种确定的区别在哪里,他用的是后者。

“你是谁啊!”

“干什么的!”

“绑架!绑架!”

那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后方袭来。由纪回过头,只用眼神扫过去一次。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表情也没有特别大的变化,但那几个孩子在那个瞬间同时停止了出声——像是各自的音量旋钮被同一只手在同一时刻拧到了零。

由纪转回头继续走。

水龙头在公园的角落里。旁边是一排水泥台,台面上落着两片上午就已经死去的梧桐叶。由纪把箱子放下,蹲下来,解开小左脚上的鞋带,把那只鞋和袜子一起脱下来,然后拧开水龙头。

水是凉的。

由纪用手掌托着小左的脚踝,让水流过伤口。伤口不深,边缘已经开始收拢,但面积比他预想的稍微大了一点点。他的手指控制着水流的方向,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在水里浸湿,开始轻轻地清理伤口周围沾着的泥沙和草屑。

他一句话也没说。

“这点小伤没事的啦——”小左在上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轻飘飘的无所谓,和那个笑容属于同一种质地。

由纪的手停了一秒。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预期的更低,“你知道一双脚要花多少年才能长成这个样子吗。”

这句话从逻辑上来说有一些站不住脚。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到逻辑。他想到的是脚踝的弧度,和蹲在这里清洗伤口这个动作本身,以及——为什么是他在做这件事,以及他是不是应该停下来。

他没有停下来。

“话说回来,”小左在上方说,那个声音带着的困惑是真实的、未经修饰的,“你是哪位呢?”

由纪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开口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未记姐,”小左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怀疑的成分,只是在如实陈述一个观察,“但你仔细看又不一样……你是未记姐的亲戚吗?”

由纪没有抬头。

他的手继续在移动,把手帕叠成合适的形状,覆盖在伤口上,用剩余的布料绕了两圈,在侧面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工整。他打这个结的时候,思维的另一个部分在很快地检索可用的回答,然后把所有的选项过了一遍,发现每一个选项在某个节点上都会产生他不愿意去处理的后续。

他站起来,拎起箱子。

“总之,”他说,“你是女孩子,要更加保重自己才行。”

“那个...手帕我洗一洗再还给你!”看着这这位温柔的姐姐要离开,小左总感觉好象有什么东西忘记问了。

由纪没有停下来,但脚步慢了一拍。他想了一秒,想到下一次变装之后再见面这件事在时间轴上的位置有多么不确定,然后说:“给你了。”

“那你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小左想起来了。对于帮助过自己的人,不问清楚对方名字可是很失礼的一件事。

这一次他停下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小左和那个水龙头和那两片落在台面上的梧桐叶,思维里有什么东西在以他没有能力干预的速度完成了某个运算。

由纪。YUUKI。

“小雪。”他说。发音向右偏移了一个音节,落在了另一个词上。YUKI。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向后挥了一下,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告别。

草地的阳光还是过分明亮的绿色。他没有回头。身后传来小左的声音

“谢……谢谢!”小左望着由纪离去的背影,声音还留在喉咙里。那双天蓝色的眸子里浮现出某种憧憬——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可以随口说出来的憧憬,而是会沉在眼底的那种。好帅气的姐姐。又好有女人味。这两个形容词本来应该是矛盾的,但在刚才那个人身上,它们同时成立,像是两条平行线在某个不可能的维度里交汇了。

来到前面一个转弯外,由纪靠着墙松了一口气。心想刚才没有被她发现吧?由纪和小雪这两个名字只是发音改了一下而已的说。不过话说回来,小左这家伙还问‘你是哪位呢’,真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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