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沙发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向我发出邀请。我的膝盖已经开始弯曲,臀部距离坐垫大概还有十五厘米——就在这个人体工学上最尴尬的角度,门铃响了。

那个时机精准得像是有人一直趴在门外的猫眼上等着我坐下的前一秒才按下去的一样。

我直起快要落座的身体,膝关节发出了一声不太体面的抗议。一边往玄关走一边想,这个点了,会是谁。

拉开门的时候,视线首先撞上的是一个蛋糕盒。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从蛋糕店拎回来还带着一点冷气的那种。蛋糕盒的后面露出小左的脸。她另一只手垮着书包,整个人像是把全部的重心都放在了举蛋糕盒的那只手臂上似的,微微歪着身体。

“晚——安——啦——!”

每一个音节都被她拉长了,尾巴翘起来,带着一种明显的、想要被夸奖的意味。

蛋糕盒。书包。

——啊。

记忆像从裤子口袋里突然掉出来的硬币一样,叮的一声砸到了意识的地面上。我答应过她的。上了高中以后有空就帮她补习这件事。

“……嗯,进来吧。”

我应了一声,侧过身子让出门口。就在这个转身的动作里,正好看见姐姐未记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耳朵上坠着平时不怎么戴的耳环,嘴唇的颜色也比在家里的时候深了一点点。

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架势。

“啊,未记姐,你好。”小左也看到了,立刻从我背后探出身子打招呼。声音里那个“你好”的尾音自动调高了半度,是面对喜欢的前辈时才会启动的那种恭敬模式。

“哎呀,欢迎你来呀,小左。”未记走过来的步伐轻快得有点过分了。她在我旁边站定,侧过脸,视线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那个眼神的意思大约是“你还活着呢”。

“今天也是读书会?”

话是对小左说的,但她的视线还钉在我身上。我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前兆。

果然。

“由纪他嘛——应该派不太上用场吧?”

说完这句,她竟然还凑到小左耳边。但凑的幅度明显不是为了保密,而是为了确保我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家伙,是个笨蛋耶。”

声音小到刚好能让第三个人完整接收。这种音量控制大概也是一种才能吧,虽然是一种让弟弟想自杀的才能。

“没那回事啦!”小左笑着回了一句。那个笑容短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中途截断了一样,变成了唇角边一个小小的弧度。

——有这样当姐姐的吗。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我是笨蛋的话,那作为同一个基因池里捞出来的产物,你又是什么。大笨蛋吗。

当然,这种话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在与未记共同生活的十六年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人生智慧只有一条:不要反驳她。反驳她的代价不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蛋糕、任何一顿晚饭、任何一个安稳的夜晚可以补偿的。

小左把蛋糕盒双手举高,端到胸口的位置。那个姿势庄重得好像她捧着的不是蛋糕而是什么供品。

“蛋糕也有未记姐的一份哦!”

“谢啦,我回来再吃咯。”

未记笑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摸小左的头顶——动作轻柔的程度跟刚才对我说“这家伙是个笨蛋”时完全判若两人——然后拉开门。门外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一天中最后一段温度的气味。

小左这时候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眨了眨眼,视线追着未记的背影。

“好漂亮的衣服……未记姐,难道你是要——”

小左的声音在“要”这个字上面悬停住了,后半截吞回了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含蓄的、带着期待感的省略号。

“对,约会。”

未记回过头来,回答得干脆利落,嘴角挂着一种绝不打算提供更多信息的微笑。就是那种让人越是好奇越是问不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留白。

小左的表情一瞬间变了。眼睛亮起来,嘴巴微微张开,整张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属于对恋爱这件事还保有全部幻想的年纪的那种羡慕。

——果然还是小孩子嘛。

我在心里居高临下地这样评价着。不就是约会吗,有什么好羡慕……

思路在这里卡了一下。

不对。好像我自己也没有约过。一次都没有。

那我又是以什么立场在说别人小孩子?

正当我被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绊了一跤的时候,未记已经一只脚跨出了门槛。但她又转过身来,眼睛看着小左——是专门看着小左而不是看着我的。

“对了小左。”

语气变了。变成了一种百分之百正经的、传授生存技能的腔调。

“由纪那家伙要是想越轨的话,你就狠狠踢他。没关系的。”

她说着,还在原地做了个示范动作。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在空中划出一道准确的弧线,从下往上,精准地瞄准了某个令所有男性条件反射捂裆的方位。

“就像这样,由下往上踢!”

那个踢腿的动作做得既优雅又狠毒,高跟鞋的鞋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刀锋似的残影。我莫名其妙地觉得小腹一凉。

“是——!”

小左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声,声音里那股雀跃跟刚才听到“约会”两个字时简直一模一样。

我就站在这两个人中间,像是不存在的人一样。

……我问你啊,我是那种人吗。

门关上了。未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玄关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小左怀里蛋糕盒被塑料袋包裹发出的窸窣声,以及我胸腔深处某个被姐姐反复践踏了十六年的东西发出的微弱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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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题目要怎么做?”

小左用笔尖点着练习册上的一道数学题,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对我这个高中生学长的全部信赖。

——这份信赖马上就要被辜负了。

我盯着那道题目,二次方程式的应用题国二的内容。按理说我两年前就已经学过的东西。嗯,按理说。

问题是,人类的大脑是一台非常忠实于“用进废退”原则的机器。那些曾经为了期中考试而拼命塞进去的公式,在完成它们被赋予的历史使命之后,就像用完即弃的暖宝宝一样,被我的海马体毫不留情地扔进了记忆的垃圾桶。

“这个嘛……要把②的公式代入进去……”

我一只手抓着后脑勺,用一种自认为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而非“完全想不起来”的姿态含糊地应付着。实际上我的脑子里正在疯狂地翻找着任何与这道题相关的残存记忆碎片,就像在一个被台风扫过的房间里试图找到一只特定的袜子。

小左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虽然她读出的东西和真相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偏差。

“对不起……”她把笔放下来,声音突然变得小小的,像是做错事的小动物缩起了耳朵。“一直都是你在教我。明明小纪是高中生,却要陪国二的我一起念书,我好像一直在拖你的后腿……”

不。你完全搞错了。拖后腿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被国二数学题难住的高中生,在学术尊严这个层面上已经没有任何后腿可供他人拖拽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腿,他是一条学术蛇。

但这种话当然不可能说出口。

“不要在意那种无聊的事!”

我把声音压低了半个音阶,摆出一副可靠前辈的架势。这是人类在心虚的时候最常采用的防御机制——用强硬的语气来掩盖内容的空洞。

“只要动你的手就好了,别想些有的没的。”

“是——”

小左不满地拖长了尾音,嘴唇微微撅起来。那个表情维持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她“哼”了一声——真的是用鼻子发出了一个清晰的“哼”——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回练习册上,开始刷刷地写了起来。

被当成小孩子对待这件事,显然让她不太高兴。

但问题在于。

没有了我这个名义上的“指导者”在旁边提供实质上相当可疑的辅导之后,小左的解题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笔尖在纸面上走走停停,像一辆在拥堵路段不断踩刹车的公交车。写了擦,擦了写。橡皮屑在练习册表面堆积起一座小小的雪山,然后被她用手背扫到桌子边缘,掉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人工降雪的微型景观。

我右手撑着脑袋,从侧面看着她。

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小左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因为咬着下唇思考而微微泛红。低头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在脸颊旁边形成一道柔软的弧线。

——真好看啊。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就像水面上浮起的气泡。

不是那种“哇这个女孩子好可爱好想跟她交往”的意思。怎么说呢。更接近于一种……审美层面上的感叹。就像你看到一张构图完美的照片时会不自觉地按下快门的那种冲动。

如果我有这样的条件,一定能拍出很棒的照片吧。光线从这个角度落下来,打在颧骨最高处,再沿着下颌的弧度滑下去。这种轮廓,这种比例,要是用镜头捕捉下来的话——不,要是我自己拥有这样的素材的话——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比未记还出色的美人。

……等一下。我刚才想了什么。

一个十六岁的男性高中生刚才认真地在脑子里构想“如果自己变成美少女”的可能性。这个思路本身是不是就已经出了某种问题。算了不管了。

可能是因为想得太入神了。

或者说,可能是因为人类的手在意识缺席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完全不经大脑审批的行为。总之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触到了小左垂落在肩侧的那缕头发。

我把那缕发丝轻轻捞起来,凑到鼻尖。

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像某种被精心打理过的丝线。鼻腔里涌入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洗发水残留在发梢上的、只有靠得足够近才能察觉到的那种若有似无的清香。

“呀——!”

小左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膀猛地缩起来,手里的自动铅笔在练习册上划出一道惊恐的折线。她偏过头来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什么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的不明生物。

这个时候我的大脑才终于完成了对刚才那三秒钟行为的全面审查,并以最快速度发回了审查报告。

报告内容只有一行字:你完了。

“哇——对、对不起……!”

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双手举到肩膀高度,做出一个“我什么都没做”的投降姿势——虽然我刚才确确实实做了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种凝固不是冰冷的、敌意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让人无所适从的静默。像是两个人之间突然被塞进了一团透明的棉花糖,柔软的,但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拿走。

我看着小左的脸。

红了。

不是那种“啊好害羞”的微微泛粉,而是从耳尖开始,沿着颧骨蔓延,一路烧到脸颊的、毫无防备的、完全来不及掩饰的那种红。

未记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响起来。

“由纪那家伙要是想越轨的话,你就狠狠踢他。”

高跟鞋鞋尖划出弧线的残影从记忆深处闪过。

我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我不是。我没有。不要踢。

“……书大概是看不下去了。”

我用有生以来最镇定的声音——至少我自己认为是镇定的,实际上大概抖得像地震仪的指针——说出了这句话,同时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嘎”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得像警报器。

“休息一下吧。我去泡茶。”我一边说一边已经在朝门口移动了,移动速度快得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顺便把你带来的蛋糕切了吧。”

“唔……嗯。”

小左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她没有看我,视线落在练习册上刚才被自动铅笔划出折线的那个位置,好像那道折线上写着什么需要仔细辨认的密文。

“你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红茶。”

回答得很快。快到几乎是从嘴巴里自动跳出来的,不经过大脑,也不需要经过大脑。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心不在焉,像是她的注意力被什么完全不同的东西吸引住了。

“红茶是吧,好。”

我重复了一遍她的回答。不是因为没听清,而是因为在这种尴尬到能把空气拧出水的氛围里,多说一句话就能多争取到零点五秒的缓冲时间。

然后我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空气打在脸上的瞬间,我终于吐出了一口从刚才就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

——我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啊。

走廊空无一人。未记的高跟鞋早就消失在了傍晚的空气里。但我仍然觉得有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脚,正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从下往上,精准地对着我的方向瞄准着。

啪嗒。门关上了。由纪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像一颗被弹出轨道的弹珠,越滚越远,最后消失在厨房的方向。确认那个声音彻底从空气中蒸发之后——小左的肩膀才终于塌了下来。像是支撑着整栋建筑的最后一根柱子被人抽走了一样,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差点就要磕在摊开的练习册上。

“哇啊……吓、吓死我了……”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缝隙里泄出来的气流。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到底有没有被说出口,还是只在声带上震动了一下就被咽了回去。

心脏还在跳。不是普通的跳,是那种被人突然按下了三倍速播放键的跳法,咚咚咚咚咚,完全无视心脏主人的意愿,自顾自地开起了架子鼓演奏会。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没有用。那种从肋骨里面往外撞的震动感,根本不是用手掌就能按住的。

然后——完全是自找的——她又想起来了。指尖碰到发丝的那个瞬间。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触碰某种一用力就会碎掉的东西。还有凑近时那个距离。那个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鼻息的、完全超标的、明显违反了所有社交距离条约的距离。

“——呜。”小左把脸埋进了双臂之间。练习册上那道自动铅笔划出的折线被压在她的手肘底下,那道线的起点还留着她写到一半的英语单词,现在那个单词的后半截已经变成了一道失控的、像心电图一样的曲线。耳朵烫得不像话。不只是耳朵。脸颊、脖子、甚至连锁骨以下的皮肤都在发热,好像有人往她的血管里注入了一整壶刚烧开的热水。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来,亮得有些过分。不是泪光,是另一种说不上名字的东西。像是冬天的湖面被阳光照到的时候,那种突然碎开一层冰、底下涌出来的、温热的、流动的光。嘴唇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然后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做出的表情。反正也没有人看得到。

由纪现在正在厨房里和茶壶较劲呢。大概正手忙脚乱地往杯子里倒热水,大概正对着茶叶罐发呆思考红茶到底要泡几分钟,大概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刚才那个把自己吓了个半死的三秒钟回放。

小左把脸又往手臂里埋深了一点。樱红色从指缝间溢出来,染在空无一人的房间的光线里。那模样,怎么说呢。真的是,相当犯规的程度的可爱。但是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那个人,当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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