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天呢,属于我的王子殿下会来到我身边。那时候我就穿上纯白色的嫁衣裳,变成全世界最漂亮的新娘。”
说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被那些话语里蕴含的甜意弄得有些难为情了。双手不自觉地合在一起,指尖交叠着抵在胸口。水面上浮着几朵细小的泡沫,随着她轻微的呼吸一起一伏。
“如果真的能那样就好了——我的王子,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声音的尾巴拖得细细长长,最后消融在水汽里,和羞涩一起蒸腾上去,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然而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隔墙有耳”——虽然这里既没有墙也没有耳朵,但效果是一样的。
坐在浴缸外面的地板上,一个和女孩年纪相仿的男孩正往手臂上抹着香皂。泡沫在他细瘦的小胳膊上堆出一座歪歪扭扭的白色城堡。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他涂香皂的手停了一瞬。
转过头去,清秀得有些过分的五官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什么——那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光芒。就好像猫发现了一只毫无防备的、正在做白日梦的小鸟。
“嘿——小左。”
他故意把声音拉得又高又长。
“原来你在做那种梦啊。纯白色的婚纱哎——想想看还真是有意思呢。”
小小的身体转了过来,满是泡沫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浴缸里的女孩。水汽朦胧中,他露出了一个格外灿烂的、带着几分宣战意味的笑容。
“那我决定了。我要做一个比你更漂亮的新娘。”
水花飞溅的声音。
小左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浴缸里跳了起来,水珠沿着她湿淋淋的短发滑落,滚过因为愤愤不平而鼓起来的腮帮子,最后从嘟得高高的嘴唇边滴落下去。
“那个——不对吧!你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我来当你的白马王子'才对的吗!”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来回弹跳,男孩却只是眯着眼睛笑。
那些水珠继续往下掉,无声地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谁也不知道多年以后再想起这一刻的时候,心里会泛起什么样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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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照相馆的橱窗玻璃上映着一个穿国中校服的女孩的影子。森居左就那样站在那里,指尖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沿着橱窗里那幅巨大的婚纱艺术照的轮廓,轻轻地、缓缓地描画着什么。那动作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只存在于梦境里的东西。
“好美——”
那两个字从她嘴唇间溜出来的时候,尾音不自觉地拖长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飘向了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远方。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曳地的白纱,笑容盈盈地望向镜头以外的某处。那种笑容是只有确信自己正在被某个人深深爱着的时候才会浮现的表情——至少森居左是这么觉得的。
“这个是小纪的姐姐吧?”她的目光仍然黏在那张照片上,声音里掺杂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淡淡的叹息般的东西,“我要是也能成为这样的新娘就好了。”
说完之后的一瞬间,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把温度调高了半度。
站在她旁边的男孩——确切地说是站在照相馆门口那个围着一条工作用皮质围裙的男孩——脸上掠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那表情出现得太快又消失得太快,像是水面上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碎掉的涟漪。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被他很熟练地折叠好,塞进了声音的褶皱里。
“我姐姐只是当这张照片的模特而已啦,她现在还是单身哦。”
这句话说出来的效果大概和他预期的不太一样,因为小左显然没有从那个关于新娘的美梦里完全醒过来。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亮着的光分明是“还想继续聊下去”的信号——那种光芒他再熟悉不过了。于是男孩赶在那些话从她嘴里跑出来之前,用一种尽可能自然的语气截住了话头。
“小左,我现在还在打工时间呢,你是不是也差不多该……”
“咦——好啦好啦。”
森居左鼓了鼓腮帮子,那副表情像极了一只被从暖洋洋的窗台上赶下来的猫。不情不愿的,但到底还是知道分寸的。她从橱窗前退开一步,校服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那明天见哦,我会去找你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不是询问,不是请求,而是一个已经被盖了章的、不容置疑的既定事实。然后小小的身影转过去,迈出了两步——却又像是脚底被什么东西绊住似的,猛地回过头来。
短发随着这个动作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你要记得读书会哦。”
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说“我可是记着呢”。确认男孩露出了“知道了知道了”的表情之后,她才终于满意地转过身去,轻快的脚步声沿着商店街的方向渐渐远去了。
——那么,在这里大概应该稍微做一些必要的说明。
男孩名叫池田由纪,今年正读高一。关于他需要了解的事情大致有以下几条: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现在和姐姐池田未纪两个人住在一起。以及——这一点或许才是最关键的——由于那张脸和姐姐实在是太过相似的缘故,他小时候总是被当成女孩子。那种程度的相似,不是“有一点点像”,而是让街坊邻居的阿姨们忍不住感叹“这家的两个女儿真是一模一样呢”的那种。
至于小左,也就是森居左,比由纪小两岁,国中二年级。从出生开始就住在隔壁的邻居,是那种一起抓过蝉、一起被蚊子咬过、一起在夏日祭的人潮里走散又找到彼此的关系。人们通常会用四个字来概括这种关系——青梅竹马。她有一张净白小巧的脸蛋,留着有些男孩子气的短发,明明很可爱,却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穿略显中性的衣服。不过刚才她站在那张婚纱照前时脸上浮现出的表情,倒是毫无疑问地、纯粹地,属于一个怀揣着柔软梦想的女孩子。
目送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商店街转角之后,由纪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被他含在胸腔里多久了呢——大概从她站在橱窗前说出“好美”那两个字的时候就开始了吧。稍稍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有什么东西随之回到了它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
只不过,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暂时还没有打算去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概就是在他目送那个短发的小小背影拐过转角、正准备让自己的脑袋从某种奇妙的混沌状态中恢复正常运转的那几秒钟里——由纪的右耳捕捉到了一种气息。那是一种属于成年男性的、混合着定影液和廉价罐装咖啡的气息。
“嘿——”
那个声音就像是从地板缝里渗出来的一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由纪身后大约三十公分的位置。
“人家可是叫你'小纪'耶。很厉害嘛,由纪。”
由纪的肩膀猛地弹了一下。那种弹法,就好像脊椎骨里被人塞了一根通了电的铜丝。他转过头去——然后首先映入视野的,不是店长的脸,而是一副眼镜。确切地说,是镜片上反射出来的、仿佛故意要把人照得无处遁形的那种白晃晃的光。小山照相馆的店长就站在那里,同样围着一条工作用的皮质围裙,脸上挂着一种只能用“玩味”来形容的表情。那种表情由纪见过很多次了。每次见到都会让他产生一种想要把自己塞进暗房里关上门的冲动。
“呃,店长……”由纪的声音比预想中高了半个音阶,就像是被人踩到尾巴的猫发出的第一声叫唤。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胡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不是那样的啦!小左她……”
“我知道啦。”
店长用一种仿佛在说“你接下来要讲的每一个字我都已经提前预习过了”的语气,干净利落地截断了由纪正在组装中的辩解。
“她是你的邻居小左吧?”
一边说着,店长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巴,做出了一个思考状的姿势。但那张脸上浮现出来的东西跟思考完全没有关系。那是一种——该怎么形容呢——像是中年男人在深夜居酒屋里听到年轻人的恋爱话题时会露出的、那种充满了过来人式的愉悦的、让人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想闭合起来的暧昧笑容。
“呵——呵——”
那笑声从鼻腔深处挤出来,每一个音节之间都拖着让人坐立难安的间距。然后店长似乎又联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那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了,嘴角的弧度简直可以用来当量角器的刻度参考。
由纪在心里默默地、非常冷静地、用十四岁男孩能想到的最精准的词汇做出了评价。
——好猥琐。
真的好猥琐啊,店长。
“话说回来。”店长用中指推了推那副贼亮贼亮的眼镜,镜片上的反光随着这个动作变换了角度,但那种让人想逃跑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那个孩子,是以为照片上的人是未纪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里闪烁的东西已经不止是玩味了。那里面藏着某种更加具体的、指向性更加明确的东西。由纪的后颈泛起了一阵细密的、像被蚂蚁爬过似的刺痒感。
“店长——!”
他不满地把声调往上拉,尾音的部分被拧成了一种又恼又窘的形状。如果声音有颜色的话,此刻从他嗓子里跑出来的东西大概是那种不上不下的、烧得不够彻底的砖红色。
说起来,那张被小左盯着看了那么久的婚纱照——本来应该是姐姐池田未纪的工作。照相馆需要更新橱窗里陈列的样本照片,而未纪作为兼职模特接下了这个活儿。这件事情是两个星期前就说好了的,说好了的。然而到了当天,未纪本人就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传送到了另一个次元似的,人影都找不着。手机?没带。没带。说是“带着手机的话会被打扰到嘛”——用的是那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全世界都应该理解她的、轻飘飘的语气。
至于她跑出去干什么了呢。
约会。
约会去了。
由纪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自己那个姐姐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连接的。是不是中间有哪根线搭错了。还是说那根线根本就没有搭上去。
而结果就是——替代她穿上那件白纱、站在镜头前面、被拍成了现在正贴在橱窗玻璃上的那张照片的人——
由纪把这个念头推到思维的角落里,不想再继续往下想了。
但它就蹲在那里,乖乖地、安静地、带着一点点让人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温度,蹲在他意识的边缘地带,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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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由纪像往常一样推开小山照相馆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那串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和每一个普通的打工日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就不普通了。
一个人影从柜台后面弹射了出来。那个速度,那个轨迹,完全不像一个经营着老式照相馆的中年男人应该具备的运动能力。由纪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了门框。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店长的脸就已经怼到了面前,近得能看清他镜片上沾着的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指纹。
“由纪,你没见到未纪么?”
店长的声音里有一种由纪不太常听到的东西。如果非要给它起个名字的话——大概叫做“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之后发现自己恐高”。简单来说,就是慌。
由纪眨了眨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拼上了。
出门前,未纪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用小指仔细地修正嘴角那一点点溢出来的唇彩。她穿的是那件带蕾丝袖口的浅蓝色连衣裙——那件平时挂在衣柜最里面、只有“特别的日子”才会拿出来的衣服。由纪当时还在吃早饭,嘴里含着一块已经凉掉的吐司,隔着餐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她说要去约会。然后就出门了。”
由纪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今日晴,姐姐约会,照相馆模特缺席,局部地区有阵雨。
“不会吧——”
店长的声音从正常的频率直接攀升到了某种接近哀鸣的高度。那个音调,假如被录下来放给不知情的人听,大概会被认为是某种小型哺乳动物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我明明拜托她了啊!今天要来当模特的啊!”他双手抱住脑袋,头发从指缝间戳出来,像是枯萎的杂草。“手机也打不通!一直关机!完——全找不到人!”
由纪回想起来了。未纪出门的时候,手机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躺在玄关的鞋柜上面。她看了它一眼,然后径直走了过去。走过去了。就好像那个手机不是她的东西,就好像它只是鞋柜上的一块装饰品,又或者一颗被谁随手放在那里的石头。
——她知道的。
这件事由纪非常确定。未纪是知道今天有拍摄的。两个星期前店长打电话来确认的时候,由纪就在旁边。未纪用“好的好的,没问题”这种轻快得像在跳格子的语气答应下来,挂了电话之后还回头对由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现在回想起来,里面包含的信息量简直可以写一篇论文。
她不是忘了。她根本就是——有预谋的。
由纪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那种苦笑没有在脸上显示出来,只是在胸腔的某个角落里静悄悄地转了一圈,然后消散了。
“啊……不好意思。看她那个样子,完全就是故意忘掉的吧。”
但店长根本没有在听。他正在柜台和橱窗之间的那块不到四坪的空间里来回走动,轨迹毫无规律可言,像一颗被弹到边框之后又反弹回来的弹珠。嘴里喃喃自语的内容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由纪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怎么办……摄影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现在去哪里找人……不可能找到……像未纪那种……那种感觉的女孩子……”
由纪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面,用一种看着迷路的小动物在原地打转的目光注视着店长。
“那个……店长,你跟我说这些我也——”
“嗯?”
由纪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不对。也许说“从来没有”太绝对了。但至少在十五年的人生里,被人用这种——像是在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瓶矿泉水——的目光紧紧盯住的经验,由纪确实是没有的。
店长的双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个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卡在了“友好的长辈”和“某种无法拒绝的压迫”之间的暧昧地带。
“由纪。你几岁了?”
“……十五。”
“身高?”
“现在大概……一百六十一吧。”
话才说到一半,由纪的身体就已经开始释放某种警报信号了。那种信号没有声音也没有形状,只是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突然变得很凉,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枚冰凉的硬币。
店长歪着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个表情——由纪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到该怎么描述它——就好像一个棋手在乱七八糟的棋局里突然发现了一步妙手。
“嘿——”店长拉长了这个音节,让它在空气中拖出了一道让人背脊发紧的尾迹。“喉结还没长出来呢。声音也还没变吧?”
由纪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地突突跳。
“这——”
店长的一只手伸了过来。由纪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额前的刘海就被撩开了。店长用那种为顾客挑选镜框似的认真目光审视着暴露出来的面孔——额头、眉骨的弧线、从颧骨到下颌的轮廓。由纪觉得自己的脸在那道视线底下变成了一件被人翻来覆去检查的商品。
“嗯。”店长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方式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满足感。“很适合上妆的一张脸。跟未纪简直一模一样。”
——我不要。
由纪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说了大概有七遍。但是它们一个也没能从嘴巴里跑出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由纪的记忆里被压缩成了一连串零散的、次序不太分明的画面断片。粉底被扑在皮肤上的温度。睫毛被一根一根夹起来时眼皮抽搐的感觉。白纱被套进脑袋的那一刻、视野里短暂地只剩下一片柔软的纯白。有人在他背后拉拉链,拉到了某个卡住的地方又退回去重新拉,他觉得自己的脊椎像一根快要被人拧开盖子的瓶子。
由纪并不是心甘情愿的。这一点无论用什么角度来看都是成立的。但是理由——那些用来说服自己闭嘴乖乖站在镜头前面的理由——也确实存在着。平时店长对自己的照顾,这是一个。老姐才是惹出麻烦的元凶,自己有义务收拾残局,这也是一个。它们像一块块分量不等的砝码,被一个一个地放到天平的另一端,直到由纪的抵抗终于被压了下去。
快门声响起来的时候,由纪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想了太多东西,它们彼此挤压着、重叠着,最后变成了一团辨认不出形状的白噪音。
照片洗出来了。
由纪站在暗房外面,看着店长把它小心翼翼地装进相框里的时候,呼吸在某一瞬间停了一拍。
那张照片上的那个人——穿着拖到脚踝的纯白婚纱,肩线窄窄的,锁骨的阴影在白纱的衬托下像是用铅笔轻轻描出来的两道弧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镜头的稍微偏左一点的位置,带着一种仿佛在看着远方某个不存在的人的、安静的、有点寂寞的温度。
那个人是他自己。
由纪知道这一点。他的大脑非常清楚地、理性地、毫无疑义地知道这一点。但知道归知道,眼睛看到的东西却在传递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信号。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存在两条平行的真实——一条是“那是穿了女装的自己”,另一条是“那里站着一个由纪从未见过的人”。这两条线没有交叉,也没有矛盾,只是各自安静地延伸着。
原来只是换了一些装饰就能变成这样不同的东西。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带着某种由纪没有办法定义的重量。它不重也不轻。不热也不凉。只是落在了心脏附近的某个位置,然后就待在那里不动了。
店长把照片挂在了橱窗里。
然后——
然后日子继续往前走了。走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由纪照常去学校,照常回家,照常到小山照相馆打工。一切都和以前完全一样。完全一样。
只有一件事情不一样了。
由纪也说不清那东西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发生在某个普通的傍晚,阳光从照相馆西边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地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金色和阴影。他打扫完工作台之后在橱窗前面站了一会儿,再次看到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别的什么地方。但由纪觉得——非常不讲道理地觉得——那个人好像是在等他。
等他做点什么。
第一次是在店长出门采购胶片那天的下午进行的。
由纪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暗房门口站了多久。三分钟。也许更长。他的手搭在门把上面,金属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到掌心里来,凉的。暗房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那种封闭空间特有的、带着化学药水味道的沉默。
然后他把假发从藏着它的那个纸袋子里拿了出来。
发丝垂落下来的时候擦过肩膀和手臂的感觉,由纪到现在还记得。很轻很轻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抚过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因为这一点点人造的改变而发生了位移——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某种更加微妙的、跟“存在”这个词本身有关的东西。
快门声在空旷的照相馆里响起来的时候,由纪的心跳得很快。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人不过是换了一些装饰——头发的长度、衣领的形状、裙摆落到膝盖上方还是下方——就能变成另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就像变魔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魔法更能抓住一个十五岁的普通高中男生的心,由纪暂时还没有找到。
于是又拍了一次。然后又一次。
每次都是在店长外出的时候。由纪对店长的外出时间表了如指掌——周二下午去银行,周四上午去胶片供应商那里,周六偶尔会出去吃顿好的午饭。那些被精确计算过的空白时间段就像是从日常里切出来的一扇一扇小小的窗户,由纪从那里钻进去,在另一侧待上一会儿,然后再钻回来。
然而纸包不住火这句话之所以能成为一句俗语流传至今,是因为它确实、反复、不带任何例外地被证明是正确的。
那些照片需要冲洗。冲洗之后需要晾干。晾干的时候它们就那么一张一张地被夹子挂在暗房里拉起的那根细绳上,像是洗过的衣服一样坦坦荡荡地晾在那里。由纪每次都会在离开之前把它们收起来——他以为他收得很干净。
但照片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是三四张,后来是七八张,再后来整个文件夹都快塞不下了。有些照片被夹子留下了痕迹,有些晾干的时间不够、边角还微微卷曲着。暗房里残留的定影液的气味在由纪不在的时候也不会自动消散。
那些痕迹每一道都很微小。但它们一个叠着一个地累积起来,就像沙粒堆积成沙丘那样不可阻挡地、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地长高了。
高到再也藏不住了。
小左的背影消失在商店街转角的那一刻,由纪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钟。傍晚的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烤红薯和排水沟混在一起的、属于这条街的固有气味。他转身推开玻璃门回到店里,门上的铃铛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响动。
暗室里还有几张照片没有收。
由纪对这件事的时间安排一向很有信心。暗室的工作从三个月前开始就完全交给了他——冲洗、晾干、归档,这一整套流程店长已经很久没有亲自过问了。这不是什么刻意的安排,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种分工。就像河水冲刷河床一样,时间久了就会留下固定的沟壑。由纪恰好就顺着那条沟壑,把自己那些不应该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嵌了进去。
那也只是一般情况下。
由纪正站在工作台前面,手指刚刚触到夹子上那张还带着一点潮意的相纸边缘,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嘿——这张拍得很好嘛。”
那个声音出现的方式就像是从空气里直接长出来的一样。没有脚步声,没有门被推开的声响,没有任何属于“有人正在接近”的前兆。店长就那么站在了他旁边——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已经捏着一张晾好的照片,举到眼前的距离大概是二十厘米左右,正在用那种由纪非常熟悉的、属于摄影师而非属于普通人的目光打量着它。
由纪的脊椎从尾骨到后颈之间有一股电流以极快的速度窜了上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倾倒,整个上半身趴到了工作台上面,两条手臂张开来试图覆盖住台面上散落的其余照片。那个动作笨拙得毫无章法,胳膊肘撞到了一个装定影液的瓶子,瓶子晃了晃,发出一声沉闷的、含着液体的声响,但没有倒。
“喂——谁让你看了。”
由纪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它既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害羞,而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某种尚未被命名的东西。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脉搏在手腕内侧那根血管里一下一下地撞着皮肤。
上次还好说。上次是工作。是店长自己提出来的。有理由,有上下文,有一个可以被放进社会常识框架里的、合情合理的解释。但这次不是。这次是由纪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照相馆里,对着镜头和镜子,做了一些——一些什么呢。一些他自己也还没有找到正确名词来形容的事情。
店长没有因为由纪的反应而退后。他甚至没有把视线从那张照片上移开。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换了一个角度继续看,然后发出了一个很轻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声音。
“化妆和服装的搭配都是你自己想的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语气跟他平时点评客人拍的证件照没有任何区别。干燥的、带着职业习惯的平淡。就好像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张由纪穿着女装的自拍照,而是某个陌生人寄来的投稿作品。
“走到这一步——也算是一种艺术了。”
由纪从自己的手臂缝隙间抬起头来。店长的表情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不是那种大人发现小孩干了什么不对的事情时会有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凝重,也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让对方放松而挤出来的温和。只是正常的。像平时一样正常的。这份正常反而在由纪胸口那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制造了一道细微的裂缝,空气从那道裂缝里漏进去,他听到自己无声地、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非常规自拍的女装自拍啊。”店长把照片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很有趣。”
由纪没有判断出来这句话究竟是不是一种称赞。这几个字的语调太平了,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什么倒影都照不出来。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了——至少身体已经从工作台上直起来了,两条手臂也松开了,虽然照片还是被它们盖住了大半。
“……这都要感谢店长啊。”
由纪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确定那种语气里包含的东西应该被归类为感激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边缘的某一个点上,没有看店长的眼睛。
“我做这种事也不能告诉别人。相机、器材都是店长借给我的。连打工薪水也照发。”
暗室里的红色安全灯把他说的每个字都染成了一种柔软的、不太真实的颜色。那些话从他嘴里出来之后就浮在空气中间,像是暗室里晾着的那些照片一样,慢慢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小山店长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有一个大约持续了四秒钟的空白。在这四秒钟里,由纪注意到了一些东西——店长嘴角那块肌肉非常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他额头上开始出现汗珠。一颗,两颗。它们出现的速度跟暗室的温度完全不成比例。
“……真高兴你能对我说这些话。”
店长的声音在“真高兴”这两个字上面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起伏。由纪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个起伏——大概就像是一个人在走钢丝的时候脚底突然打了一个很小的滑,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说实在的,把你推上这条路,我也要付一点责任的嘛。”
店长说这句话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那个动作做得很随意,像是在擦汗,但由纪在那一瞬间莫名其妙地觉得,店长擦掉的也许不只是汗。
由纪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店长脸上那种微妙的、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的人会有的神情。那种神情藏在他一贯的不正经底下,就像暗室里那些照片藏在文件夹底下一样——以为放得很深了,但其实只要有人稍微翻一翻就能看到。
“……拜托你别那样说啦。”
由纪的声音变小了一点。不是因为害羞——虽然害羞确实还存在着,像一层薄薄的底色铺在所有其他情绪的下面——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店长那句话里包含的东西比他最初听到的要复杂得多。
“毕竟我又不是什么人妖。”
这句话说完之后暗室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红色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侧脸,也照着那些挂在绳子上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女孩子的衣服,头发垂到肩膀下面,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排列着,就像是一部无声电影被拆散之后的、静止的帧。
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化学药水的气味在空气里静静地弥散着,均匀地、安分地、不分你我地覆盖了这个狭小空间里所有的声音和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