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西国际机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航站楼外，车辆沿着道路缓缓驶过。远处的停机坪灯光明亮，偶尔有飞机从视野中掠过，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
有马拖着行李箱，跟在龙介身后。
长时间的旅途让他的肩膀有些发酸。他抬头看了一眼机场外的天空，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没有遗漏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到了，坐了这么久飞机简直要了我的命。”
走在前面的龙介回过头。
“累了？”
“有亿点。”
“现在先去取车。等回到家，你再慢慢休息。”
有马看了看手表。
“从这里到奈良，还要多久？”
“得看路况。顺利的话，还要开上一段时间。”
“……”
有马沉默了两秒。
“早知道就应该在飞机上多睡一会儿。”
龙介瞥了他一眼。
“你在飞机上睡了多久？”
“这和睡多久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我现在非常累有关系。”
龙介笑了一声。
“听起来很有道理。”
“谢谢认可。”
“我还没认可你。”
“那就当作提前认可了。”
龙介懒得继续和他争论，伸手接过行李袋，带着他朝停车场走去。
有马看着父亲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旅途确实有些疲惫。
不过，至少接下来不用再拖着行李到处走了。
两人取到车后，先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龙介检查了一遍车况，确认导航已经设定好目的地，才重新坐回驾驶座。
“安全带。”
“知道。”
“系好了？”
“系好了。”
“那就出发。”
车子缓缓驶离停车场，汇入通往市区的道路。
刚开始的一段路，周围仍然能看见机场相关的设施。随着车子不断向前，建筑逐渐增多，沿途的商店、住宅与路口也开始变得常见。
有马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
山村里的道路没有这么宽。
那里偶尔也会有车辆经过，但大多数时候，路上只有行人、自行车，以及从田地里回家的村民。
这里却完全不同。
红绿灯交替变化，车辆在道路上有条不紊地移动。路边的招牌一块接着一块，有人提着购物袋走进便利店，也有人骑着自行车赶往车站。
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有马看了一阵，忽然开口。
“总觉得这里比我想象中热闹。”
龙介握着方向盘。
“你以前又不是没来过城市。”
“可我已经很久没在城市里生活了。”
“这倒是。”
龙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伸手调整了一下空调的温度。
“冷不冷？”
“还好。”
“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有马点点头，却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他仍然在看窗外。
对他而言，这些景象并没有什么特别神奇的地方。只是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密集的建筑和人群，一时间难免有些新鲜。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爸。”
“嗯？”
“大家每天都这么忙吗？”
龙介想了一下。
“也不一定。你现在看到的，刚好都是正在赶路的人。”
“那不赶路的人呢？”
“可能已经到目的地了，也可能正在家里休息。”
有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得也是。”
龙介笑了一声。
“怎么，准备研究城市居民的生活习惯？”
“只是随便问问。”
“那就别研究得太认真。等会儿到了家，还有一堆东西要收拾。”
有马立刻收回视线。
“……我突然觉得，观察城市也不是那么重要。”
“现在才发现？”
“我这是合理安排时间。”
“嗯，你的合理安排向来很有个人特色。”
有马决定暂时不再接话。
毕竟，继续斗嘴也不能让行李自己长腿走进房间。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
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开阔，远处的建筑在暮色中连成一片。车内没有放音乐，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以及偶尔响起的导航提示。
有马终于把头靠在座椅上。
“爸。”
“又怎么了？”
“到家以后吃什么？”
龙介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累了吗？”
“累和吃饭又不冲突。”
“有道理。”
“所以呢？”
“先把行李搬进去，再考虑晚饭。”
有马闭上眼睛。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残酷的安排。”
“那你可以选择自己做饭。”
“我突然觉得搬行李也没什么不好。”
龙介笑出了声。
有马没有睁眼，只是跟着笑了一下。
车子继续向前。
随着时间推移，天色逐渐暗下来。道路两侧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亮起，远处的住宅区也慢慢显现出轮廓。
这趟旅程终于接近尾声。
对有马来说，离开山村并没有什么特别宏大的意义。
那里有他熟悉的道路、熟悉的风景，还有生活了六年的房子。
但生活总不能永远停在同一个地方。
既然父亲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事情，他只需要跟着一起前进，然后慢慢适应新的环境。
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现在还没有必要考虑得太远。
至少，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回家。
还有晚饭。
✿ ── 平凡な日々 ── ✿
车子停在住宅前时，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龙介熄了火，伸了个懒腰。
“到了。”
有马睁开眼，向窗外看去。
房子并不算大。
外墙有些年头，却维护得很好。门前留着一小块空地，旁边种着几株植物。院子里的枝叶修剪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即使主人有一段时间没有长期住在这里，也仍然有人照料。
有马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他站在门前看了几秒。
“这里就是我们接下来住的地方？”
龙介拿出钥匙。
“准确来说，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后来因为工作和其他安排，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回来。”
“所以里面应该很久没人住了？”
“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龙介推开门，先把行李放到玄关旁边。
屋内没有想象中的灰尘，也没有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潮湿气味。家具都已经整理过，地面干净，客厅的桌子上甚至还摆着一盆刚换过水的绿植。
有马换好鞋，沿着走廊看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提前抽空回来过几次。”
“一个人？”
龙介回头看他。
“难不成还要请一支清洁队？”
“我只是觉得，你居然会提前做这种事，有点稀奇。”
龙介停下动作。
“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
“还好。”
“那正好，先把你的行李搬上楼。”
“……”
有马默默拿起行李箱。
看来，不管在哪里生活，搬行李这件事都不会因为环境改变而自动消失。
他的房间在二楼。
推开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靠墙摆放的床，旁边有书桌和衣柜。窗户正对着附近的住宅区，视野不算开阔，却能看见远处的街道和一小片天空。
房间已经打扫干净。
桌面上放着台灯，书架也空出了足够的位置。
有马把行李箱放到墙边，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
街道上的声音一下子清晰了不少。
自行车铃声、车辆驶过的声音，以及不远处有人招呼邻居的声音，交织成一种与山村截然不同的热闹。
他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关上窗户。
“怎么样？”龙介站在门口问。
“挺好的。”
“缺什么就列个清单，明天一起去买。”
“嗯。”
龙介看了看房间，又补充道：
“先把东西整理好。衣服放进衣柜，书放书架。其他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可以等以后再收拾。”
“知道了。”
“还有，别把吃剩的零食放在桌子里。”
有马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龙介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有马也看着龙介。
两秒后，他主动移开视线。
“……以前不算。”
“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了。”
“那是特殊情况。”
“你每次都有特殊情况。”
龙介笑着离开房间。
有马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开始整理行李。
衣服挂进衣柜，课本依照大小摆上书架，洗漱用品放到浴室。等最后一个箱子被清空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楼下传来龙介的声音。
“有马，下来吃饭了！”
“来了！”
晚饭很简单。
米饭、味噌汤，还有几道家常菜。
有马坐到餐桌旁，夹了一口菜，随后满足地点点头。
“果然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龙介抬起眼睛。
“你在山里吃得很差？”
“没有。”
“那你感慨什么？”
“这是对今天晚饭的肯定。”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的评价？”
“可以考虑。”
龙介看了他一眼。
“你这小子，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有马笑了起来。
晚饭结束后，他主动帮忙收拾餐具。
龙介没有阻止，只是把洗好的碗递给他，让他放进柜子里。
两个人配合得很自然。
收拾完厨房，有马回到房间，拿出明天需要用的课本，按照顺序整理进书包。
新的学校、新的路线，以及即将认识的新同学，都还在等待他去适应。
他没有特别紧张。
只是觉得，接下来应该会有不少新鲜事。
等书包整理好，他又检查了一遍文具，确认没有遗漏后，才把它放到书桌旁边。
夜色渐渐深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辆经过，灯光便从窗帘边缘一闪而过。
有马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山村里的夜晚比较安静。
有时候躺在床上，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的人家关门的动静。
这里却始终有些声音。
不过，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拉好窗帘，拿起换洗衣物，准备去洗漱。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至少在那之前，他得先睡个好觉。
至于城市里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等明天真正开始了，再慢慢了解也不迟。
毕竟，对有马来说，生活从来都是一天天过下去的。
今天如此，明天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