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微微鼓起，阳光从缝隙间落进病房，在白色被单上留下一块不规则的光斑。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直到护士推门进来，才慢慢转过头。

「醒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马想了想，回答道：

「还好。」

声音有些沙哑。

护士替他检查了一下情况，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医生随后过来，告诉他需要继续休养，暂时不要勉强活动。

有马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受了伤，也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至于其他事情，他暂时没有什么特别想问的。

至少，现在没有。

病房里还有一个男人。

对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几份文件。听见医生说完，他才站起身，走到床边。

「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

有马看着他。

「知道了。」

男人伸手替他把被角整理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许多次。

他叫龙介，是有马的父亲。

有马对此没有任何疑问。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龙介负责安排他的治疗与休养。医生交代的事情，他会一条条记下来；有马吃不下饭，他就换些容易入口的食物；有马嫌病房太闷，他便陪着他到走廊里走一会儿。

龙介不是一个特别擅长说漂亮话的人。

有马偶尔抱怨，他通常只是听着。等抱怨结束，再用一句简单的话把事情解决。

「什么时候能出院？」

「等医生说可以的时候。」

「那还要多久？」

「你每天问一次，时间也不会变快。」

「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希望吗？」

「可以。希望你明天就能出院。」

「……」

有马看着父亲。

「你是在敷衍我吧？」

「你终于听出来了。」

龙介笑了一声，转身去拿水杯。

这样的对话，很快便成了两人相处时的常态。

出院之后，龙介带有马住进了一座山间村庄。

那里没有拥挤的街道，也没有连成一片的高楼。道路顺着山势延伸，村口有几棵年纪很大的树，远处则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山林。

村里的生活很安静。

每天早上，龙介总比有马早起一会儿。等有马洗漱完，桌上通常已经摆好了早餐。吃完以后，两个人会根据当天的安排出门，有时散步，有时采购生活用品，有时只是沿着附近的小路走上一圈。

有马渐渐熟悉了这里。

哪条路走起来比较平坦，哪家的狗喜欢趴在门口晒太阳，哪片田地到了季节就会长出不同的作物，他都慢慢记住了。

村里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

至少，有马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春天，山坡上的树木冒出新芽。

夏天，溪流边的蝉鸣从早晨持续到傍晚。

秋天，落叶被风卷过道路。有马偶尔会捡起一片形状特别的叶子，夹进书里，过几天又忘了自己夹过。

冬天，清晨的地面结起薄霜。

有马不喜欢洗冷水，也不喜欢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那几分钟。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觉得，冬天最大的缺点就是早晨。

至于其他缺点，等他真正遇到了再说。

六年的四季，就这样周而复始。

春天发芽，夏天蝉鸣，秋天落叶，冬天结霜。

村子没有因为谁的到来而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老人们照常聊天，孩子们照常玩闹，田地按照季节耕种，山间的天气也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心情而改变。

有马就在这样的生活里，一天天长大。

他的身体逐渐恢复，学习也慢慢跟上了进度。平日里，他会帮忙做些家务，偶尔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沿着村里的小路走走。

某些时候，他会问龙介一些关于生活的问题。

「山的另一边是什么？」

「大概还是山吧。」

「再过去呢？」

「可能还是山。」

「你就不能说点不一样的？」

龙介想了一会儿。

「那就是另一座山。」

有马看着他，最后决定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父亲有时确实挺无聊的。

不过，他也不是每天都这么无聊。

至少在做饭的时候，龙介还是很可靠的。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长到有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道路、房屋和天气；短到离开的日子真正到来时，他还没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龙介检查了一遍行李，又确认了车票和证件。东西并不算多，收拾起来却还是花了一点时间。

有马站在门边，看着屋里最后一点东西被装进袋子。

「都带齐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应该没问题的意思。」

龙介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那你最好祈祷，到了机场以后不要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有马想了想。

「应该不会吧。」

「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不太放心。」

「那是你的问题。」

龙介笑了一声，没有再理他。

门关上的时候，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有马回头看了一眼。

门前的草地已经整理过，窗户也关得很严实。平时放在院子里的工具收进了储物间，连桌面上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都被收拾干净了。

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今天之后，他们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每天早上从这里出门。

有马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上了车。

车子沿着山路缓缓向前。

道路两旁的树木不断向后退去，熟悉的屋顶越来越小，最后被转弯处的山坡挡住。

有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龙介没有特意说什么离别的话，有马也没有。

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车里，偶尔聊上几句，更多时候各自看着窗外。

等到山间的道路逐渐变成宽阔的公路，远处的建筑越来越多，有马才意识到，他们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他伸了个懒腰。

「终于能吃点别的了。」

龙介握着方向盘。

「你在村里吃得很差？」

「没有。」

「那你还抱怨？」

「人总得有点追求。」

「你的追求还挺容易满足。」

有马笑了笑，又把视线转回窗外。

前方的路还很长。

他不知道奈良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新家附近有没有值得一逛的商店。

不过，这些事情到了以后再慢慢弄清楚就好。

毕竟，搬家而已。

等到了奈良，先把行李放好，再考虑晚饭吃什么。

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