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将翻书声隔在里头,很轻,一下一下,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他往旧区外走,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了一下。
——自己刚才跟那团雪白说的那些话算怎么个事儿?
“你抄不抄……还没死的。”,还有后头那句,“等我躺下那天,你来收我。”
他自己想了一遍,都觉得莫名其妙。他跟那抄书的又不认识,连一句正经话没说过,见面就撂下这么一串奇奇怪怪的话。自己平时连跟公会的人都不多讲一句。
而且今天进塔,本来是想着祸水东引,万一后头真有尾巴,自己这一躲,就等于把麻烦引到那间塔里。
可是那团雪色只是个是个抄书的,手无寸铁,跟她半点关系没有。
灰渠站在这条空街上,为一件他还没做成的事儿感到些许惭愧。他也说不清这惭愧打哪儿来。他这辈子没为谁惭愧过。
他把这情绪甩开,重新听身后的动静。
雨还很大,他没太敢放松。今天那团血色太诡异,他不敢当是巧合。灰渠特意挑了几条岔路,走走停停,几次拐进只通半截的巷子口听一听,再退出来。有一回他干脆站定,背对着来路,屏着气听——雨声、水声、远处屋檐滴下来的声,没有别的。
他就这么走,一直走到雨小,走到雨停,走到街上最后一点人色都散干净。到这时候,他才慢慢信了:身后没人。
“神经过敏。” 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脚步没停,绕了很大一圈,直到夜色深透了,他才摸到城外那间屋子。
钥匙从衣兜里飞出来,落进他掌心。他一边开门一边低低地骂自己——
“你个神经病…把一个重伤的、连叫都叫不利索的精灵独自搁在屋里一整天,水没喂,药没换,你倒好,在城里绕了半半宿和他妈的空气斗智斗勇。”
灰渠摸着脖子上挂着的铁牌,材质不明,是爷爷留下的,算是个念想。
“你他妈是个瞎子…跟踪你个瞎子干什么,图什么?”
屋里从来都是黑着的。黑暗里,那团翠绿卧在榻上,安安静静。
灰渠站在门口,微微松了口气。
他放下药包,走上前,摸到了出门前搁在床边的那碗水。水没动过。
“一直没有醒过么。”
他蹲下,把布条解开,指尖按在她腕上,血魔法极轻地探进去——骨头在长,脏器的口子收了些,相对稳定。他收回手,开始换药。
药草是新买的,得现碾。
循着记忆把药臼端到灶边,一下一下,手法并不均匀,有的碾碎了有的还是整块。他也知道匀一点好,可他看不见,只能时不时捏起一撮来确认成果,碾完他把药膏敷上,重新缠上敷料,缠得歪歪扭扭,好在缠紧了。
灶上熬药,灰渠守着火。汤滚了,渣滤了,就着碗慢慢吹凉,再把干粮掰碎,泡进汤里,用勺子搅成糊。
然后他端着碗,坐到床边,开始给精灵喂着这半药半食物的玩意儿。
一勺,等一会儿,再一勺。
他喂得很慢,有时候送偏了,糊就粘在她的嘴角,灰渠就用指背蹭掉。他自己都不知道该看哪儿——反正他也看不见,索性低着头,对着那团翠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今天接了个怪活。”
“执法厅的,足足二十金啊,就为一具尸体。你猜怎么着,那尸体里什么都没有,空的。我碰了十几年死人,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像被人拿勺子刮干净了。”
一勺。
“这钱有点太好挣了。可总感觉说不上哪儿不对。”
一勺。
“回来的路上又撞见个更…嗯,更凶的,那颜色一看就不是好人,跟他隔着一条街我都觉得不对味。绕了半宿才甩掉。”
出于某种奇妙的自尊,哪怕不觉得精灵能记得住这些,灰渠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仿佛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一勺。
“你说我是不是招事儿啊……给你捡回来了就没两天清净的。”
一勺。
“奥卡今儿又跟我哭穷。就那个送信的,公会那个。次次找我要跑腿费,我次次说他少喝酒。他那人,说了也不听。你说这些人怎么都这样。”
说到这儿,灰渠停了一下。
他也知道没人听,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用,但就是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
这屋子以前是跟老爷子住的,老头话少,俩人搭伙过日子,一天说不上十句。老头走了,他一个人住,连那十句都没有了,平日里也没觉得这算什么,但今天就是莫名其妙就对着一个昏着的人说了一堆。
他把最后一勺送出去,药糊粘在嘴角,他轻轻蹭掉,碗底已经刮干净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双眼,正对着他。
翠色的眼眸睁着,但没有神彩,像两口枯了的井。
她醒着。从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醒了。她没动,也没叫——大概是因为灰渠这一路喂下来没碰到她。他只是把勺子递过来,然后收走。这种距离恰好在精灵的接受范围内。
精灵能听见那些话,一字一句,就好像石子落进结冰的深井里,沉不下去,也没有回音。
灰渠却不知道,只当她还在昏睡。毕竟灵魂的起伏很弱,跟头两天应激的时候差不多,他分不清那点细微的差别。
他把碗搁下,起身,去灶边收拾。
第二天晌午,卢卡斯去了城南门。
南门是蒙萨出入人流成分最复杂的一道城门,公会就坐落于此,进出的人流里,商队、脚夫、朝圣者、逃债的,什么都有。他挑了门边一家不起眼的旅馆,登记处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
卢卡斯没登记。
他走到柜台前,压着嗓子留了个口信—— “城东柳树巷三号,寻一位能接骨的师傅。工钱面议。” 说完,他把一枚银币搁在柜上,转身就走。
老头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能瞥见那铁塔一样的轮廓。
这条口信是散出去的饵。 谁都能听见,谁都能传。卢卡斯不指望它精准落到谁头上——他只需要有人顺着饵过来。
留完口信,他往城东去。
柳树巷在旧区边上,巷子窄,人流很少,两边是空的民房,居民多已迁走。
三号院在巷子最里头,门锁早坏了,一推就开。卢卡斯进去,把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才进屋,关上门。
布置开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小截黑蜡、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粉、一枚磨去字迹的旧铜币。
三件仪式物品摆在透过灰蒙蒙玻璃散下的零碎的光线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卢卡斯点燃黑蜡,噗一声窜出暗绿色的火苗,冒着灰色的烟。他把蜡立在屋子正中,蹲在地上,用骨粉开始描绘一个缩得很小的,由怪异符文构成的圆。
圆心就是那枚旧铜币。
卢卡斯画得不快,一笔一笔,符文和线条之间有讲究相当精细,很难想象如此细致的符文描绘是出自这么一个铁塔般的男人的手。
圆画完,他把剩余的骨粉撒在铜币周围,撒成一个不闭合的圈,缺口朝着门。
最后,他开口了。
卢卡斯仿佛是从咽喉里挤出的咒语,很短,不像人类的语调,更接近某种虫类口器摩擦发出的声音,音节干涩,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往外蹦。
念到一半,屋里那点暗绿色的火光晃了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扭曲了一下。
“呼!”
随着卢卡斯念完最后一句咒语,黑蜡顶端的绿火爆涨,瞬间吞没了整节蜡烛,骨粉燃烧,地上的符咒腾起血色的火光,不过片刻,便烧的干干净净,肉眼已经看不出来了——咒术已成,就嵌在地板缝里。
他站起身,退出去,把门关严,顺手也带上院门。
卢卡斯走出柳树巷,拐进城东的人流里,红发往帽子底下一压,没入人流。
他很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