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下去,木头应声而裂。屋外天亮着,野地那头有风过来,带着微涩的青草味。屋里没动静,那团绿沉在褥子下,安安静静的。
他劈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了一下。
来路上有一团颜色正朝这边狂奔。急,非常急,红的边,黄的芯,是跑腿的人身上最常见的那种——赶时间,怕误事。他认得这个颜色,公会的通讯员。
灰渠把刀放下,站起来。
“奥卡,怎么了?”
那团颜色冲到门口,喘得不成样,手撑着膝盖,半天才挤出一句:“灰、灰渠先生——执法厅的委托,加急——”
一张折起来的委托单递过来。灰渠接过来,摸到纸角上的钢印,确实是执法厅的。他看也没看,先问:“多少?”
“二、二十金”
灰渠愣了一下。
二十金币。他脑子里那点账立刻算开了——一百铜是一银,十银是一金,二十金就是两万铜。普通人家五十铜能过一个月,这两万铜,够一个人不干活吃三十年。他接过的委托,最多的一次才三金。
二十金就看一眼?这人得死多惨啊……
窃窃思索着,他从衣兜里摸出两枚铜板,递过去。
奥卡愣了一下,同样没有马上接,他的声音有点幽怨——“灰渠小哥……这都不够路上的酒水钱…你看你这住的路车马不通只能靠腿的……”
“少喝酒,伤身体。”灰渠嘴里蹦出来几个词儿,但总归又加了点跑腿费,奥卡这才领受了,带着预定时间的答复往回赶。
灰渠回屋,披上长袍,从门后取了剑。
或许那本来该是法杖?公会档案上,他给自己填的是法师,法师该配杖。可他不大会什么高功率的元素魔法,杖那套导魔的讲究对他没用。他干脆把几个简易的奥术符文直接刻在一柄单手剑上——短,快,吟唱省事。他要的不是威力,是反应。
剑别上腰,藏在袍子下,他出了门。
执法厅的停尸间在公会地下,阴冷干燥。灰渠进去时,里面已经清干净了,按协约不许有第二个人在场。
尸体躺在石台上。
在他的视野里,什么也没有。
“什么东西?”
灰渠站着没动。他又看了一遍。
他本以为会看见什么死相极为惨烈的魂灵,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平淡。
依旧空空荡荡,石台上是空的。不是颜色淡暗,是没有。那具身体像一只掏空了的壳子,搁在那儿,里头一点东西都不剩。没有残留,没有最后一眼,没有痛,没有怕,连那种最常见的、死者身上总要挂着的灰白都没有。
他伸手,贴上尸体的额头。
看不见。他迄今为止读过的每一具尸,额头底下都压着一种东西——哪怕是最淡的、最麻木的那种,也有一层。而这一具,像翻开一本空白的书。
他抽回手。
这不是死人。这是被掏干净的事物。
灰渠在石台边站了会儿,把结论写了,目不能视,字迹仅仅是能看懂:无外伤,无诅咒痕迹,死因不明。
他没提灵魂的事,或者说,灰渠并不愿意有人知道自己能看见灵魂,以往的种种,他对外都解释为一种罕见的共感天赋。
写完,他把单子交给公会的文书,不直接给执法厅的人——这是他和公会的约定。钱由公会转,他不露面。
出门时,文书把一袋金币推过来。沉甸甸的,二十枚。
灰渠收了。钱来得太轻松。
“一点都没有,这不正常。”
他走在回廊里,心里念叨着刚刚那具尸体。他见过死得惨的、死得冤的、死得不明不白的,可没见过死得这么干净的。人死总得留点什么,哪怕是最后咽气时眼前晃过的一片黑。这一具,什么都没留。
像有人把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取走了。
“算了算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家里药快不够用了,得买点…嗯,还有她能吃的东西。”
他把那点不对劲压下去,盘算着拐出公会,绕道往城东去——精灵的药快用完了,还得买些日常的东西。
城东那条十字街,白天热闹。他依旧贴边走,避开人色最稠的地方。
走到街口一家酒馆门口时,他慢了半步。
酒馆里,有一团颜色,仅仅是看到的一瞬间,灰渠便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见鬼…他杀了多少人?”
浓郁,无比浓郁的血色蛮横的抢入灰渠的视线,完全不似活人那种一层一层的魂色,是一整块化不开的血红,稠得像刚放出来的血,在酒馆昏黄色的嘈杂里压过别的一切颜色。灰渠从没在一间屋子里的活人身上,见过这种颜色。
他停住了。
血色在酒馆里动了一下。
灰渠意识到自己看太久了,导致——对方,也“看”过来了。
灰渠干脆没有挪开“视线”,仍旧盯着那个方向,眼神平淡且麻木,瞳孔没有反应,眼里透着茫茫的灰,丝毫不掩饰自己是个盲人。
他随便揪住一个路人装作问路,问完就往巷子里钻,走得不急,就像一个真的盲人一样慢慢摸索。虽然看不见街道,但他“看”得见人的魂色——这条街上哪块颜色是活的、在动、往哪动,在属于他的黑夜里,这张图谱比任何坐标都清晰。
“嗯?”卢卡斯敏锐地看向酒馆外,刚刚有一瞬,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窥视,一双毒蛇似的眸子扫过酒馆外疏疏散散的人流,最后落在一个面朝酒馆,披着灰袍的青年身上。
他一直面对着酒馆,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拧着眉头,表现得很苦恼,眼神是平的,丝毫没有聚焦,眼珠不动,仿佛蒙了层灰。
“一个瞎子?”卢卡斯的表情有些奇怪,自己的野感居然对一个瞎子做出了反应,他抓了把乱糟糟的红发,一双毒蛇一样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血色,外翻的厚唇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意。
目视着灰渠问完路,他喝干最后一口酒,算着时间几步跟上刚刚灰渠问过的路人,一位中年男性。
“喂,刚刚那个瞎子问了你什么。”
卢卡斯的身高接近两米一,浑身肌肉仿佛一座铁塔,搭配上一张凶恶的脸,中年人几乎是脱口而出,恨不得离卢卡斯远些。
“药店,他要去城东的艾薇拉草药店。”
灰渠摸索的很慢,同时甄别着周遭的动静。
脚步声相当嘈杂——十字街这地方,谁不走路呢? 他难以区分出是否有一串脚步是冲着自己来的,干脆就换了个法子:拐,看似漫无目的拐,实则是在辨别是否有持续跟进的脚步声。
灰渠拐进一条只通半截的死巷,又原路出来。身后那串脚步没跟进去,散了。他松了半分,又紧上来——也可能是老手,不跟死巷。
终于,他听到一声及细微的出气声,灰渠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缩在袍子里的一只手立刻握住了剑柄。
果然,跟上来了,灰渠暗想,冷静的接着他的盲人表演。
卢卡斯站在死巷的对面,死死盯着在巷子里进进出出的灰渠,尽管很荒谬,但他始终觉得,这个瞎子不对劲。
灰渠干脆又在城东绕了小半个时辰。绕的时候没闲着,顺手把该办的事办了——精灵的药,止血的、安神的、还有几包便于消化的干粮,都拎在手里。他买东西的时候动作很平常,一路摸摸索索的,跟任何一个独行的盲人出来采买没两样。用正经事盖住不正经的心,这是他跟老爷子学的。
等到从药铺出来,天变了。
先是呜呜的风,再是雨点,砸在石板上,淅淅沥沥很快连成一片。灰渠站在檐下并没急着走。这场雨来得并不正好——雨一冲,图谱里的一切全都混乱了。 他原本还能顺着人色分辨谁在跟着,现在整条街的活人颜色都被雨水搅成一团,他认不出了。
“见鬼。”
灰渠站在那里,心里那点不对又沉了一层。他没法断定那团血色跟没跟上来。这种不确定,比确定被人盯上更难受。
他把药包往怀里护了护,转身,往城东旧区走。
旧区那片地方空房子多,人少,负责文字抄录的象塔也在那儿,随便进哪间都能遮蔽身形。实际上他走的那条路也是精挑细选的——够长,够绕,路过的巷口多,谁要是跟着,总会在某个拐角露出马脚。
他一路艰难的走,也艰难的听。
雨声嘈嘈宛若崩弦,盖住了所有声音。他走过两个街口,也没听出什么。走到旧区深处,雨小了点,他停在一处屋檐下,装作拍身上的水,实则在“看”。
身后那条来路,一片被雨水泡烂的颜色,什么都看不出来。
干干净净的, 干净得反常。
“难道走了?”
灰渠站在屋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感觉,这事没完。
卢卡斯停在了老区的一处路口,他没有往下跟的必要了。
“呵呵哈哈哈——一个瞎子,老子能被一个瞎子盯上?他妈的!狡猾的黄皮狗!”
他整张脸扭曲着,一双眼里凶光毕露,灰渠借着雨甩掉了他,卢卡斯同样借着灰渠甩掉他的事实推断出一个结论。
瞎子不瞎。
至于瞎子的身份,呵呵冒险者公会从不缺少情报贩子。
卢卡斯的身形渐渐隐没在雨中。
灰渠抬起头,“看”向前方。
不远处就是那座塔。旧区的塔,他认得——塔里那片装死东西的旧颜色,他早“看”见过。
灰渠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门内有纸页翻动的声响很轻,一下,一下,很有耐心。灰渠推门,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身上湿着,雨顺着袍子往下滴。
黑暗里浮着这片屋子攒下来的旧颜色,缓缓地飘。角落里那团白,安安静静的,不惧他,也不避他。
“躲雨可以,”那团白开口了,声音低,跟纸一个温度,“别碰架子。”
雨从晌午下到擦黑,没停,就像灰渠从开门到现在,没动。
他仿佛在找话,像找脚下的路。
“你抄书?”
“嗯。”
“抄什么?”
“死了的,象塔现阶段的工作,梳理一份境内所有逝者的名录”
灰渠愣了下。那团白还在,安安静静的,不惧他,也不避他。镇上的人见了他是灰青、脏黄,他早认得。这一团雪色,他还没见过。
“那……还没死的,”他听见自己说,“你抄不抄?”
翻纸的声音停了。
那团白动了一下,像抬了头。
“规矩。只抄死人。”
“那我等。”
“等谁?”
“等我躺下那天。”灰渠说,“你来收我。”
顽石般的沉默。
灰渠转身摸到门框,推开门走进咸雨里。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澈低下头,接着抄上一行没写完的名册。
她抄了十年。
那一行,错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