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柜台后面的女文书,每次看见灰渠过来都要叹一口气。

“又是你。接哪个?”

“三号仓。”

“三号仓昨天刚送来两具,是土匪窝里拖出来的,烂了三天了。”她把牌子推过来,眼皮抬也没抬,“话说你一个法师,怎么老接这种活?”

灰渠没答。牌子摸到手,他“看”了一眼——纸上残留着一点脏黄,嫌弃,还有一点灰青,惧怕。是柜台后的人留的,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那两具尸。他把牌子收进灰袍。

仓库在公会后院,背阴,门一开,冷气就往外爬。

灰渠站在门口,“看了看”。

一片黑暗,无边的深沉里卧着两团颜色,一团是粘稠的暗红,边缘破碎着,像割裂了还没收口的伤口。这是死得不甘心的样子,多半是打起来没打过,最后时刻还在垂死挣扎。

另一团颜色偏青,一种淡淡的冷意,是死得很快、没反应过来那种。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上第一具尸体的额头,他的手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疤。

灰渠不在仓里了。

他在火里。

烟、热、刀,嗓子呛坏了还在喊人,最后一眼,是一把刀落了下来。刀进的时候他没觉得疼,只觉得来不及了。

灰渠抽回手,喘了几口大气。

这套他做了几百回,还是不习惯。每窥视一具尸体,灰渠都得经历一趟他们的死亡,痛、怕、悔,一样不少。

这是天生的,别人管这个叫法术,管他叫法师,公会档案上写着呢。但没人知道他从死人身上捡回来的是什么。

那是些除了答案以外的东西。

比如那具小头目,他捡回了一手——或者说是学到了,怎么在被围困的时候拖延时间。

第二具尸体是个被掳的商队伙计,死得悄无声息,最后一眼是远处一匹马,马跑了。灰渠替他走完最后一程,什么本事都没学到,胸口堵了一层东西。这种内容他也学过很多次,学名叫“什么都没能留下”。

收完,他把两具埋到后院墙根,回了公会。

“看出什么了?”

“一个烧死的,一个吓死的。”

“值几个钱?”

“不值钱。”灰渠说,“我拖走埋了。”

女的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把两枚铜板推过去。灰渠没接。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公会的墙。墙上挂着历年的阵亡名单,纸都黄了,颜色混成一片,暗的亮的搅在一起,看久了分不清谁是谁。

他在那片颜色里站了会儿。这些混乱的颜色在黑暗里涂抹成一个个符号,每个符号都是一个人名,其中一个符号他认得——老爷子。

老头退隐之前,教廷名录里留的最后一个名字,是他自己抹掉的,可公会墙上不知怎么还挂着一份旧拓。

灰渠没去碰那个名字。他只是站着,将墙上那团颜色,又“看”了一遍。

回家的路要从西市过。

西市在城西,白天是货栈,天一黑就换张脸。灰渠走过千百回了,闭着眼都认得——准确说,他本来就不睁眼,走这条路靠的是“看”。

无边际的黑里浮着颜色。街上活人的魂色一层叠一层,贪念是浊黄,色欲是闷红,恐惧是灰青,混成一团化不开的雾,但声音都洋溢着热情与善意。他不大仔细瞅,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这地方是老爷子选的。当年老头把他领到这儿住下,说了句:“学着看看,什么是人。”

灰渠那时候还小,不懂。后来懂了——老头是怕他被那些温和的语调、看似干净的颜色骗了。

今夜西市比平时闹。他贴着墙根走,避开人色最浓的地方。

走到那条巷子口,他忽然停了。

巷子深处有一道暗门,门缝里渗出来的颜色他认得——又脏又稠的红色,压着一层灰白,这是麻木的颜色,彻底的麻木。这地方他知道,贩卖奴隶和娼妓一块儿做的,西境政府睁只眼闭只眼,一年能刮多少油水,谁都算不清。

他本来该绕开。

暗门里忽然飞出一道影子。

不是颜色,是实物——一具身子被人从里面扔出来,擦着地撞在巷墙根上,软软地堆下去。灰渠“看”过去。

那堆东西亮着一层翠绿。

是精灵。那种绿色他见过,属于精灵身上独有的颜色,是森林的馈赠,通常充满生机与活力。可眼前这团绿不对——翠得发颤,外面裹着一层灰白,是熬干了的那种绝望,再往里,彻彻底底的麻木

灰渠往前走了半步。

暗门里传来声音,尖的,带着笑:“哟,玩死人的来了,刚好赏你口饭吃。”

话音送着几枚铜板叮叮当当滚出来,滚到他脚边,停在污浊不堪的砖地上。

接着,暗门“哐”地掩上,刺耳得很。

灰渠没去捡。他蹲下身,手贴上那团绿色。

血淌个不停,他丢了两个止血的法术,手底下那点温热才堪堪留住。精灵没有动作,没有声音,连那点最后的色泽都在往下沉。

他把她抱起来。轻,轻得不像个人。他转身,朝着城外的方向跑了起来。

夜里的西市在他“看”来,是一片浮动的、化不开的颜色。依旧避开人流,贴着墙根走,往窄巷里拐,脚下没有一步是错的。那团翠绿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亮,又一点一点地暗。

他跑得很快。比白天快,比平时快。

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要跑。

屋子在城最外圈。

再往外就是野地了,零零散散几户人家,人起的比鸡早。老爷子当年挑的这块地——不挨着西市,可也不远,站在门口能把整条来路看进眼里。老头说,住这儿清静,也能看清谁往你这儿来。

灰渠勾勾手指,钥匙从衣兜里飞出,打开门,先把怀里的人放到床上。

那团翠绿搁在褥子上,暗下去一点,又亮起来,所幸还没放弃求生的意志,他摸她身上的骨头——不对的地方太多,肋下、小臂、腿,好几处都碎得离了位。他一个一个接,手很稳。这手艺是死人教的:某个接骨匠死在半路,灰渠替他走完最后一程,就把这一手留下了。

接完骨,他摸到肚子。

手感不对——轻轻用力,肋下往里有闷响,按下去触感棉软,松手又弹不回来,是内里的东西破了,血在往外渗。这种伤,接骨的法子没用,得从里面缝。

他从床底拖出个木盒。盒里是老爷子留下的东西,几把小刀,几卷肠线,一罐熬黑的药膏,还有一小瓶经过处理的,他自己的血。

能操控血肉的血魔法他不敢多用。现在他的层次太低,只能以自己的血液为媒介,用一次,等于在别人身上留一道印子,教廷的人顺着能摸过来。

这玩意儿在教廷眼里可是纯纯的异端,是足够把人家在火刑架上的玩意,奈何眼下没别的办法——他把瓶子打开,把血抹在她腹上,低声念了几句。黑暗里那团翠绿被一层极细的暗红裹住,暗红往皮肉里钻,去追那些断了的口子。

低阶止血法术撑不了多久,剩下的还得靠药物。他把药膏敷上,用布条缠紧,缠到一半精灵忽然尖叫了起来。

很尖,很短,不像人声,更像被踩住伤口的小兽。她猛地缩到床角,撞翻了旁边的凳子,撞得骨折处一动,又是一声惨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几乎榨干了精灵仅剩的气力,只能缩在床角,抽搐般颤抖。

灰渠退到墙边,拉开了两者间的距离,却没走,而是靠着墙,离她几步远,就这么看着,坐着。

他知道精灵现在需要什么——她要离所有活着的东西远一点。

过了一会儿,等到那团绿色不再抖了,渐渐沉寂下去,灰渠才起身,利落地接好二度错位的骨头后为她盖上被子,自己则走向了另一扇很久没打开过了的门。

那是老爷子的房间。

头一天就这么过去。

第二天,精灵没叫那么尖锐,或许是因为声带也损伤了,可开始躲着灰渠。灰渠一走近,她就往床里缩,一直到贴墙,绿色整个绷成一张薄薄的亮。

他不硬来,把吃的搁在床边,退回去。她不吃。他也不催。到了夜里,他听见有动静——她摸到那碗,吃了很小一口,又缩回去。

第三天起他开始每天做同一件事。

天没亮就起来,烧水,熬药,换敷料。动作都放得很轻,不碰她不该碰的地方。做完就到屋外去,劈柴,练剑,或者坐着。他不习惯跟老爷子以外的活人待在一个屋里,可他还是每天都这么做。

有一回他换敷料,手无意间触碰到她腕上,整团绿轰的炸开,精灵出于某种应激本能,相当用力地抓了他一下——指甲划破他手背,血渗出来。他缩手,退开。

她愣愣地缩在那儿,喉咙里滚动着某种呜呜声。

灰渠低头看了眼手背,没说话。那点血,在黑暗里泛着鲜亮的红。

他把敷料换完,退出去,关门。

门外天亮着。他靠着门坐下去,坐着坐着,忽然想起老爷子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伤,法术治不了,得靠日子。”那时候他不懂,老头也没细说。

现在他懂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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