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姑苏城外。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走在姑苏城外往杨家村去的路上,大的穿着一袭碧绿锦袍,双手背在身后,莫约四十来岁的年纪却已是满头白发。一条巨大的伤疤,斜斜地从脖颈处穿过嘴唇,划过左眼,一路向上没入发白的头发,不知延续到何处。如果没有这道巨大的伤疤,白发男子也算的上丰神俊朗,可惜一道伤疤把他的脸一分为二,使其时刻保持的若有若无的微笑显得十分狰狞。

小的莫约十二三岁,和男子一样身穿一袭碧绿的锦袍,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羊角辫,鹅蛋脸上挂着两轮明月,一蹦一跳的踩在男子走出来的脚印里,紧紧跟在男子身后。

“爹爹,我们才来到姑苏城,就要走呀?”小姑娘突然仰起头问到,乌黑明亮的眼珠紧紧盯着男子的后脑勺。男子背着手,笑着摇了摇头,依旧不紧不慢的继续往前走,“玉真,我们不是来姑苏玩的。”

突然男子脚步一顿,看向路的尽头,眼神仿佛穿过了道路旁的柳树,柳树后的青山,一直看到青山脚下江水旁的杨家村,“玉真,看来我们要加快脚步了”男子说着一改之前不紧不慢的懒散步调,霎时间已经看不到男子的身影。

玉真摇着小手,对不知已经到了什么地方的男子大喊:“爹爹!你把玉真落下啦!”三五分钟过去,见男子没有回来的意思,小玉真只能提起袍子,追着男子消失的方向赶去。

……

江南,姑苏城外,杨家村村口,一位风尘仆仆的,十六七岁上下的少年,带着个斗笠,倚靠在村外那颗大柳树下小憩。但是斗笠下的脸上,紧紧抿着的嘴唇和纠结在一起的剑眉都说明少年有很烦心的事,又或者是说少年的耐心就要耗尽了,当然也不排除就有那么一件很烦心的事正在消耗他的耐心,而且他的耐心快被消磨殆尽了。

突然,他睁开眼睛抬起头,望向了不远处的路口,远远望去,能够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走路踉跄的老头沿着土路往村口走来。

老头走到村口,先是扶着腰把身子撑直,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几把脸,仰着头大喊道:“莫迟!你死到哪里去了!”

再往柳树下看去,早已没了莫迟的身影,伴随着破风声的一只拳头从老头侧方打向老头的腰腹。老头腰一侧,把伸懒腰的手顺势搭在袭来的冲拳的手腕和肩膀上,乘莫迟冲拳的余力未消之时,把莫迟的肩膀往前一推,手腕往后一翻,就要擒住莫迟。

在老头菊花般的脸上,笑意正要扩散开来的时候,莫迟向前小踏两步,把身子转过来面对老头,另一只手顺势抡圆打向老头的脸。老头嘿嘿一笑,把擒住莫迟的手放开,提起双脚夹住莫迟再次打来的胳膊往前轻轻一送,再借力一个鹞子翻身稳当地落到离莫迟几步远的位置。

“老道长和莫迟小哥还是和几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位头发花白的佝偻老者拄着拐杖站在村门口,眯着眼看着莫迟和老头。

老头嘿嘿一笑,对莫迟说到:“莫迟,你听到没有,你杨叔说你这么几年过去了一点长进也没有,偷袭也赢不了你师父我。”莫迟掸了掸衣服,撇了撇嘴,没说话。

杨忠宝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前来对重阳子说:“这次又是要多多仰仗老道长和莫迟小哥了,这个把月来,这怪病把村子里弄得人心惶惶的。”

重阳子摆了摆手:“杨家村就在重阳山脚下,我们修行中人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况且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忠宝老弟,听你说这怪病好像是没来由的,说得就得了?”

杨忠宝皱眉说到:“确实如此,得病的人之间,全然没有联系,而且发病的症状也是各不相同。”

杨忠宝继续说道:“前几天有一道人途径我们杨家村歇脚,听闻了我们村里的怪病,在村里找了几个得病的村民了解了症状,总之是说我们村里的得病的村民虽然得病的症状各不相同,但是本质上是同一种病。”

重阳子沉吟道:“途径此地的修士吗……”杨忠宝抚了抚胡须,随即就招呼重阳子和莫迟进村,去往村子里靠江边的宗祠里——杨家村把染了怪病的村民都集中到村子里的宗祠,方便照护病人,也是方便隔离病人。

一阵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卷过重阳子和莫迟的面前,飘过咯吱作响的房门,门内却无一点生气,再落到村内老榆树树下飘零落地,沙沙作响,漫卷的落叶已经完全覆盖住了五六名成人合抱才能围住的老榆树树根。

杨忠宝抚须长叹道:“往日里榆树下正是村内最好的纳凉之所,无论是孩童妇女,还是我们村里的青壮年,闲里忙里总是会到榆树下坐坐,好不热闹,可现在这病一闹起来……”

杨忠宝紧紧握住拐杖,带着莫迟和重阳子大步地走向宗祠,莫约几分钟后,三人便抵达了位于村子江边的宗祠。就在三人刚刚走到宗祠门口时,重阳子和莫迟不约而同地同时停下脚步站定,莫迟面色凝重地看向重阳子,重阳子更是面沉如墨,只是招呼莫迟和杨忠宝一起,推开了宗祠的沉木大门。

宗祠的沉木大门一打开,里面便是一副地狱景象:莫约有百十人,有躺在草席上痛不欲生的、有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的、有躺在草席上胡言乱语的、有趴在地上到处乱爬的、有反过来撑在地上到处乱爬的……越是往宗祠里面走,重阳子的面色便越阴沉,待到重阳子,莫迟和杨忠宝三人巡视完宗祠一圈后,平日里总是没个正形的重阳子仿佛也得上了怪病,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

杨忠宝看重阳子和莫迟二人站在宗祠中央,久久没有动静,急道:“老道长,这病莫非很难治?还是说……”

重阳子把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良久终于呼出一口浊气:“没事,是十分常见的阴邪入体,只要把阴气排出体外,病自然就好了……”

杨忠宝喜出望外:“那…那……我们什么时候……还是说需要准备什么,我一定备齐。”

重阳子抬起手摆了摆:“毋需准备,现在就可以开始治病,今天就能全部治好。”

说罢,重阳子就招呼莫迟上前:“臭小子,你去前面症状轻微一点的区域,把他们体内的阴邪之气吸出来,师父我把这些重症处理好。”

莫迟闻言,转身就向宗祠前方走去,开始吸收病人体内的阴邪之气,重阳子见莫迟开始吸收阴邪之气,自己也开始处理起症状严重的病人,宗祠内忙碌起来,给宗祠增添了一丝怪诞的生气。

宗祠不远处一小山坡上,不知何时起,玉真和绿袍男子就远远望着宗祠内重阳子和莫迟吸收阴邪之气治病。

起初,绿袍男子的脸色还是十分平静、波澜不兴,随着莫迟和重阳子阴气吸收的越来越多,绿袍男子脸色也越发畅快。

忽然,绿袍男子又变回了波澜不兴的脸色,纵身离开了宗祠外的小山坡。玉真本来趴在地上,高高兴兴地看着重阳子和莫迟忙活,看到绿袍男子突然纵身离开,着急忙慌地从地上爬起来跟上,嘴里还念念有词:“爹爹臭猪头,爹爹大笨蛋,爹爹什么时候才能记得带上玉真啊。”

……

数个时辰后,已是迫近黄昏之时,重阳子、莫迟和杨忠宝才从宗祠里出来。看到杨忠宝的老脸上开了一朵菊花,就知道重阳子和莫迟一整天的治疗并没有白费功夫,只是莫迟和重阳子的脸色十分沉重,走起路来也是一起一伏,踉踉跄跄的。

行至杨家村村口,重阳子对杨忠宝摆摆手:“忠宝老弟,就送到这里吧,宗祠里的人大病初愈,还需要人来照护,就不要再送了。”重阳子见莫迟脸色疲惫,便拍了拍莫迟的肩膀:“吸收这么多阴气,还是趁早回山吧。”

转头重阳子又再对杨叔挥了挥手:“忠宝老弟,老哥哥我和莫迟就先回山门了。”杨叔拄着拐杖,俯身拱手。待到杨忠宝再直起身子,重阳子和莫迟已然走远,杨忠宝长叹一声,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回村子里去了。

……

“爹爹,他们很简单的就化解了你传播的怪病欸!”远处的山坡上,玉真和绿袍男子远远望着杨家村口。绿袍男子背着手,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写着“阴极”的一把折扇轻扇:“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怪病,我反而怕他们不去治这病。”

说罢,绿袍男子纵身一跃,便是远远衔在了重阳子和莫迟后面,不急不徐地跟着。玉真站在山坡上,握着拳头对绿袍男子远去的背影大喊:“爹爹!唉!玉真的命真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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