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签字仪式,没有拥抱,没有哪艘战舰降下军旗。地球军的大舰队在月面基地外围完成了重新集结,扎夫特的残余兵力在PLANT本土摆开了防御阵型,双方隔着一段谁都不想再填人命进去的距离,各自喘息。
然后,枪声就那样停了。
先停火的是地球军。阿兹拉埃尔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旗舰的舰桥里。核弹攻势被拆穿、创世纪在他们眼前从内部炸成碎片之后,他歇斯底里地下令第二波核弹攻击,被大舰队其余指挥官联合解除兵权。混乱中,这位"蓝色波斯菊"的盟主死在了自己的座舰上,死因至今没有公开。
继任者不想打。没人想在两条战线都已经被打断的情况下,再拿舰队去撞PLANT的本土防线。扎夫特这边,帕特里克议长失踪三天后重新出现在PLANT,发表了短暂讲话,宣布创世纪作战废止,并同意停战磋商。
他那场讲话,拉克丝在场。
她说,她从没见过那个人用那样的声音说话。很轻,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拖回来。
"我错了。"帕特里克对着全PLANT的屏幕说,"我把战争想得太简单。现在,我想回家。"
画面里,有人看见他攥着一枚胸针,指节泛白。
停战磋商在月面基地和PLANT之间的中立空域进行。拉克丝作为克莱因派的代表、也作为永恒号的舰长,从头到尾坐在谈判桌旁。她没穿华服,没唱歌,没提"和平"这两个字。她只做了一件事:把双方在这场战争里死掉的人的名单,一页一页,摆在桌上。
谈判第三天,停火协议达成。
不是和平。是停火。
但至少,枪先放下了。
第八天清晨,永恒号的医疗室里,晨光第一次透过舷窗照进来。
姬拉醒了。
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白得晃眼。然后是输液管,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再然后,是床边一个安静的、白色的身影。
"……拉克丝?"
拉克丝转过头,眼下的青黑藏都藏不住。她守了整整一夜,舰长服的扣子解到第二颗,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见姬拉睁眼,她先是怔了半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你可算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医生说你至少要昏睡二十个小时,你多睡了一倍。"
姬拉想坐起来,被拉克丝轻轻按了回去。
"阿斯兰呢?"她问。喉咙哑得像砂纸。
拉克丝的手顿了一下。
"找到了弹射舱,人还活着,但一直没醒。"她斟酌着说,"大天使号在给他做进一步检查。你先顾好自己。"
姬拉没说话。她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摸向自己的领口。
纽扣还在。被谁在她昏迷时,重新别回了衣领上。
"你睡着的时候,一直攥着它,怎么都不肯松。"拉克丝说,"护士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别回你领子上。"
姬拉的眼眶忽然酸了。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对了。"拉克丝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你昏倒前,身体还有别的异常吗?医生一会儿要过来给你做全面检查。"
"异常?"姬拉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想了想,"就是恶心。决战的时候,干呕过几次。我以为是过载……"
拉克丝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杯子放回床头,说:
"那就让医生好好查一查。"
半小时后,医生带着检查报告进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医师,永恒号医疗班的班长。她推了推眼镜,看看姬拉,又看看拉克丝,脸上是一种古怪的、介于严肃与不知所措之间的表情。
"舰长。"她说,"我需要单独和病人谈。"
"我是她的朋友。"拉克丝平静地说,却没有动,"也是她现在唯一在身边的家人。请直接说吧。"
医生犹豫了一下,最后把报告递到两人面前。
"大和小姐。"她清了清嗓子,"你的身体没有大碍。昏倒是体力透支和长时间精神紧张造成的,静养即可。"
她顿了顿。
"但检查中我们发现——你怀孕了。从指标看,大约三周多。考虑到调整者的体质,HCG 数值比普通人偏高一些,所以我更倾向于……四周不到。"
医疗室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姬拉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什么?"
"你怀孕了。"医生重复了一遍,语气放轻了些,"从各项指标看,胎儿发育正常。不过以你之前经历的战斗强度,我建议你接下来绝对卧床休养,至少在头三个月——"
"我怀孕了。"姬拉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拉克丝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是他留下的。"拉克丝轻声说。
姬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她的手覆上去,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由她和阿斯兰共同创造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手背上,一颗接一颗。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我要去找他。"她哽咽着说,"我要告诉他……我们……"
"他就在这里。"拉克丝紧紧握住她的手,"就在大天使号上。等你身体好一点,我陪你过去。"
姬拉用力点头。
可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被敲响了。
"舰长。"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大天使号发来紧急通讯,指名找您和姬拉小姐。"
拉克丝和姬拉同时抬头。
通讯接通。屏幕上,是穆的脸。
他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胡茬冒了一圈,眼眶发青。他身后的背景是大天使号的格纳库,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
"拉克丝,姬拉。"穆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谁听见,"你们先有个心理准备。"
姬拉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弹射舱。"穆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说出来,"我们打开检查了。"
"里面的人,还活着,意识不清。但……"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阿斯兰。"
医疗室里,输液管里的药水,滴答,滴答。
"是个扎夫特的小兵。军牌上写的名字,是泽纳。要塞撤离的时候,他抢到了备用弹射舱,被我们当成正义高达的驾驶员捞了回来。"
穆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姬拉已经听不太清了。耳边嗡嗡地响,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都调成了静音,只有那颗心,一下一下,往无底的黑暗里坠。
"那阿斯兰呢?"她听见拉克丝的声音,又急又冷,"阿斯兰在哪?"
"不知道。"穆的声音哑了,"正义高达的驾驶舱,是空的。我们捞到的这个,是别人的舱。阿斯兰……"
他闭上眼睛。
"阿斯兰的弹射舱,不在这片残骸里。或者……我们还没找到。"
通讯断掉的那一刻,姬拉听见自己心脏里,有什么东西,"咔"地裂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又看看衣领上那枚纽扣。
两样东西都在。
可那个人,不在了。
"阿斯兰……"
她轻轻地、轻轻地唤了一声,像怕惊动谁,小心翼翼地不想让他彻底离开
。
然后,黑暗再次吞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