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卫星群的外壁把恒星光调成暖色调,落进萨拉家的院子时,已经像被谁用手掌滤过一遍,温吞吞的。院子里那棵从奥布运来的常青树上,挂着几串孩子用彩色纸叠的星星,风一吹就沙沙响。
姬拉蹲在玄关前,给明日香系鞋带。
小姑娘两岁出头,坐在台阶上,两条腿一晃一晃,够不着地。她仰着脸,看妈妈的手指在鞋带间穿来穿去,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姬拉的耳垂。
"妈妈,这里,有光。"
姬拉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耳朵上被晨光打亮的那一点。
"嗯,太阳晒过来了。"
"爸爸也有吗?"
姬拉系鞋带的手停了半秒。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漂亮的绿色,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安静地、认真地望着她,等一个答案。这个问题,明日香从会说话起就爱问。有时候是"爸爸也有吗",有时候是"爸爸也吃这个吗",有时候是"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姬拉每一次都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排练过一千遍:
"有。爸爸也有。"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姬拉低下头,把最后一个蝴蝶结系好,又伸手替女儿把翘起来的头发压平。
"等妈妈找到他。"
这个答案,明日香听不太懂。但她听惯了,就不再追问,只从台阶上滑下来,张开手,一摇一晃地往院子里跑。姬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进阳光里,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有些事,永远习惯不了。
玄关的门在身后响了一声。帕特里克走出来,头发比三年前白了大半,人也瘦了一圈,背却还挺着。他手里端着两杯热好的牛奶,一杯递给姬拉,一杯自己拿着,目光跟着院子里追风跑的孩子。
"又在问爸爸。"他说。
姬拉接过牛奶,没喝,握在手里暖着。
"孩子到年纪了。"她轻声说,"总要问的。"
帕特里克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曾经站在创世纪前、对整个地球下达判决的男人,如今站在自家玄关,被孙女追着要骑大马。三年时间把他从议长变成了祖父,快得像一场手术,把他从战争里完整地摘了出来。
"我昨天陪蕾诺亚去了医院。"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些,"她身体没有大碍,就是记性差得厉害。医生说是这些年操心太多,上了年纪,脑子里的线慢慢接不上了。"
姬拉听着,没说话。
蕾诺亚是阿斯兰的母亲,明日香的祖母,也是这个家里最安静的那根柱子。她这两年记性差得明显,有时候会拉着姬拉的手,管她叫"阿斯兰带回来的那个姑娘";有时候又清醒得很,坐在窗边,一针一针地替明日香把毛衣织完。她活过了尤尼乌斯七号的死里逃生,活过了丈夫执掌PLANT的那段疯狂,也活过了儿子在创世纪里失踪的三年。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等着。
可这根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松。谁都不肯承认。
"明天我带明日香去陪她。"姬拉说,"她上次说想听明日香唱歌。"
帕特里克点点头,没再说下去。两个大人站在晨光里,看孩子追一只不知从哪飞进来的小虫,谁都没有提那个名字。
有些名字,在这个家里,提出来会疼。
可姬拉心里,那个名字一天都没有离开过。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把地球圈的星图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穆替她查过L4的残骸记录,卡嘉莲托奥布的商船打听过每一艘可疑的打捞舰。每次有一星半点的消息,她都亲自去跑。每次回来,都是一个人,从玄关走到明日香床边,替孩子掖一掖被角。
她始终相信,那个人还活着。
只是还没回家。
院子里忽然响起脚步声。明日香最先听见,小跑着朝门口扑过去,奶声奶气地喊:
"教母!"
姬拉回头,看见拉克丝从院门进来,蹲下身,把冲过来的明日香抱了个满怀。她今天穿着议员的常服,利落里透着一层说不出的疲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只有鬓角散下来一缕。可一抱起明日香,她整个人就松了,眼睛弯成月牙,哪还有半点议会里那个克莱因小姐的影子。
"想教母了没有?"
"想!"明日香搂着她的脖子,认真地说,"妈妈说你今天会来,我就在院子里等,等了好久好久。"
"等了好久,小脚都站酸了?"拉克丝笑着,把明日香掂了掂,往屋里走,路过姬拉时朝她眨眨眼,"别在院子里站着,进去说。我带了奥布的点心。"
姬拉跟着进屋。帕特里克把明日香接过去,说带去厨房洗手吃点心。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茶是姬拉刚泡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起来,安静又妥帖。
"议会这几天,累坏了吧。"姬拉说。
"别提了。"拉克丝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往靠背里陷了陷,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每天早上睁眼就在想,今天又得和多少人吵架。回家的时候,嗓子都冒烟。"
姬拉笑了笑,给她倒茶。
"你以前唱歌的时候,嗓子可没哑过。"
"唱歌可比吵架容易多了。"拉克丝睁开眼,接过茶杯,小口小口地抿,"在议会里,你唱得再好听,也没人给你鼓掌。"
两人都笑了。茶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起,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最近还好吗?"拉克丝问,目光落在姬拉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她们之间才有的、不必说出口的关切。
"还是老样子。"姬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早上送孩子,白天去一趟孤儿院,晚上回来。"
"孤儿院那边,孩子们还缠着你吗?"
"缠。尤其是我一去,都问什么时候再讲星星的故事。"姬拉笑起来,"我哪会讲什么故事,都是胡编的。"
"我看他们喜欢得很。"拉克丝也笑。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明日香最近新学会的几个词,聊帕特里克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总也不结果的树,聊蕾诺亚昨天又把毛衣织错了一排针。都是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可说起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时间都变慢了,像被阳光泡软了一样。
厨房里传来明日香咯咯的笑声,和帕特里克压低声音哄她的动静。那笑声穿过门厅,落进客厅,落进茶杯,落进两个人的沉默里。
"还是没有消息吗?"拉克丝忽然轻声问。
姬拉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她没有抬头,只盯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轻轻摇头。
"上个月,穆在L4外围查到一段残骸信号,追过去,又不是。"
"会找到的。"拉克丝说。
"我知道。"姬拉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棵常青树。风过的时候,纸星星沙沙地响,"三年了。我每天醒来都会想,他是不是也在这个宇宙的某个地方,每天醒来。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一直找。"
拉克丝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按了按。
姬拉反手握住她,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有些东西,说多了反而轻了。
过了一会儿,姬拉才慢慢松开手,笑了笑:
"好了,不说这个。你今天来,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姬拉。"拉克丝忽然唤她,坐直了身子。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拉克丝放下茶杯。姬拉一看她这个姿势,就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比议会吵架要大得多。
"你说。"
拉克丝望着她,眼睛很静。
"是关于调整者生育困局的事。"她轻声说,"姬拉,你知道的,PLANT的出生率一年比一年低。强制婚姻法,基因配对审查,把多少相爱的人拆开,又让多少人连婚都不敢结。"
姬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一直在想,这个病根,到底能不能从根上拔掉。"拉克丝的声音低下去,却每个字都清晰,"然后我想到了你。"
"我?"
"你自然受孕了。"拉克丝说,"没有配对审查,没有基因干预。明日香健康地出生,长大,会跑会笑会唱歌。姬拉,这在调整者的记录里,几乎是个奇迹。"
姬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如果这个奇迹,能解释,能复制呢?"拉克丝看着她,目光里有火苗在跳,"你的血脉里,可能就藏着答案。如果研究成功,调整者可以自由生育,不再被强制婚姻法摆布——那PLANT最深的病根,就没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姬拉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拉克丝,你是想做这个研究吗?"
"是。"拉克丝没有隐瞒,"但我不会背着你做。你的血,你的身体,你的事。所以今天,我当面问你。"
姬拉慢慢抬起头,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明日香正骑在帕特里克的肩头,去够柜子上的饼干罐,笑声一阵一阵的。
"做吧。"她说,"我的血,我的样本,都可以给你。但是我有一条,得先说清楚——"
"你说。"
"如果将来,研究走到哪一步,需要用到明日香身上任何一样东西,都必须先经过我。不,先经过她。"姬拉顿了顿,眼神认真,"她同意,才能动;她不同意,谁都不能碰。"
拉克丝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明日香是明日香。"姬拉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是我和阿斯兰的孩子。"
她顿了顿,看向拉克丝,眼神温柔而认真:
"然后,你是她的教母。可这个称呼,从来不只是个仪式。这三年,你抱她的次数不比我少。她发烧,守夜的总是我们两个。她受了委屈,第一个扑的是我,第二个就是你。拉克丝,教母这两个字,在这个家里,和妈妈一样重。"
拉克丝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她没急着说话,只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杯底在木桌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把什么郑重的事,先放稳了。
"你这个人啊。"她望着姬拉,眼底有光,声音却一点没抖,"明明是在求我做事,怎么到最后,全成了你在替我担心。"
"我不是替你担心。"姬拉说,"我是把该说的,先说了。"
"我知道。所以更得应你。"拉克丝坐直了些,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慢得近乎庄重,"我,拉克丝·克莱因,以她教母的身份,向你保证——无论这个研究走到哪一步,明日香永远先是你的女儿,是她父亲阿斯兰的女儿,然后,是我的孩子。最后,才轮到别的一切。"
姬拉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拉克丝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还有一句。"拉克丝反手握住她,十指收紧,力气大得有些疼,"我对她的爱,不比你少一分。谁要是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说这么重干什么。"姬拉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有点飘。
"因为你要听真话。"拉克丝说,"我也只跟你说真话。"
姬拉没再接话。她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像茶面上最后一点热气,散了也就散了。
"谢谢你,拉克丝。"
拉克丝松开手,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放轻了些:"你愿意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我,我总得把话说明白才对。"
姬拉弯了弯嘴角,喉咙里有些发紧。
"其实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等研究成了的那天,我想带明日香,回一趟地球。"姬拉望向窗外,目光飘得很远,"阿斯兰说过,打完仗,要带我去地球度蜜月。这个约定,我还没兑现。"
拉克丝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一点点酸。
"等那一天。"她说,"我们一起去。让教母也跟着,不介意吧?"
"不介意。"姬拉也笑了,"带上你这个电灯泡。"
两个人同时笑出声。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们中间的小桌上,把茶杯照得发亮。厨房里,明日香终于够到了饼干罐,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
这一天,没有战争,没有政治,没有失踪的人。
只有一个家,一个教母,一杯茶。
和一个关于明天的、刚萌芽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