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病房里。

刘心仁翻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孩。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汪小雨的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已经比刚醒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至少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她已经基本脱离了危险。

“头部的伤口恢复得不错。”

“不过脑部受到过剧烈撞击,最近这段时间还是要多休息。”

“如果出现头晕、恶心或者其他不舒服的情况,要及时来医院。”

刘心仁放下检查报告,语气温和地叮嘱道。

坐在旁边的汪海连连点头。

“好,好。”

“我们一定注意。”

说完,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孩。

“小雨,你都记住了吗?”

汪小雨点了点头。

“记住了。”

声音很轻。

汪海听见这句话,脸上才露出了一点笑容。

这两个星期以来,他几乎每天都守在医院。

从最开始的昏迷不醒,到后来终于睁开眼睛,再到现在能够正常交流。

每一步,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刘心仁收起病历。

“说起来,你这次能恢复得这么快,确实算是比较幸运。”

“从二楼阳台坠下来,摔伤的还是头部。”

“如果再高一点,就很难说了。”

汪海听到这里,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刘主任……”

他犹豫了一下。

“她以后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目前来看没有明显问题。”

刘心仁摇了摇头。

“不过脑震荡这种事情,还是要观察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随后把汪海叫到了一旁。

“汪先生,我还是想问一下。”

“她平时的心理状态怎么样?”

汪海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道:

“这孩子从小性格就比较内向。”

“有什么事情也不愿意跟别人说。”

“我这个当舅舅的……平时工作也忙,确实有些忽略她。”

说到最后,汪海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刘心仁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时候会钻牛角尖。”

“以后多陪陪她吧。”

“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我明白。”

病房门打开。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病床上。

汪小雨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的发呆。

即使已经过去了两周。

她的内心依旧有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不是汪小雨。

她是陈军。

至少……

曾经是。

想到这里,汪小雨的目光落在了病房角落里的电视上。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新闻。

而这一幕,也勾起了她脑海深处的一段记忆。

那是她刚醒来的第三天。

当时自己还无法下床,只能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电视上播放着无聊的电视剧。

“现在插播一条新闻。”

“近日,我市警方在一处地下拳场发现一名年轻男性死者,经初步调查,该男子涉嫌参与一起贩毒案件。”

画面随之切换。

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经过了马赛克处理,五官看得并不清楚。

可汪小雨只看了一眼。

身体便僵住了。

虽然照片看不清长相。

但那个发型。

那张脸的轮廓。

她不会认错。

那就是自己。

不。

是曾经的自己。

陈军。

汪小雨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而紧接着,新闻里的另一句话,让她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目前警方已经排除他杀可能,初步认定为畏罪自杀。”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汪小雨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想起了自己死前的那一幕。

昏暗的更衣室。

何叔。

那把匕首。

汪小雨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贩毒?

畏罪自杀?

开什么玩笑。

她根本没有碰过毒品。

而且就在死前两天。

她曾经无意间听见金爷和另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谈话。

其中提到的……

就是毒品。

这一刻。

所有的事情突然串了起来。

杀了自己。

然后再把毒品案扣到自己头上。

这样一来。

一个十九岁的孤儿。

一个混迹地下拳场的年轻人。

涉嫌贩毒。

畏罪自杀。

所有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警方自然不会继续深挖。

而他们,也能彻底从这件事情里脱身。

汪小雨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原来……”

“是这样。”

可下一秒。

她又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周小满。

那个在自己生命最后一刻,依旧放不下的女孩。

她猛地抬起头。

如果自己已经被做成了一个“畏罪自杀”的死人。

那么……

周小满呢?

新闻里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她?

汪小雨记得很清楚。

自己死之前,那声救我。

她一直不愿意去想这句话。

可现在。

她不得不面对。

“周小满……”

汪小雨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手指微微发颤。

如果周小满还活着。

她一定要找到她。

如果……

汪小雨没有继续想下去。

咔哒。”

就在这时。

病房门被推开。

汪海走了进来。

“收拾一下。”

“下午咱们就回家。”

汪小雨抬起头。

“回家?”

“对。”

汪海笑了笑。

“你都在医院躺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

他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

“想吃什么?”

“我让杨妈准备。”

“...”

汪海就这么自顾自的说着,汪小雨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个不断用语言哄自己开心的中年男人。

原来有家人是这样的感觉。

下午。

出院手续很快办了下来。

汪小雨的左手还打着石膏。

医生说至少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头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线,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把刘海放下,刚好遮住。

汪海替她拿着东西,另一只手扶着她走出了医院。

阳光落在身上。

汪小雨下意识眯了眯眼。

这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真正走出医院。

医院外。

车流依旧喧闹。

行人来来往往。

“慢一点。”

汪海替她打开车门。

“别磕着。”

“我没那么脆弱。”

汪小雨有些无奈。

汪海却瞪了她一眼。

“医生都说了让你休息。”

“你现在更应该小心一点。”

汪小雨没有反驳。

坐进副驾驶。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

一路上。

汪海把车开得很慢。

“小雨。”

“嗯?”

“学校那边,舅舅已经帮你办了休学。”

“这个月你就安心在家修养。”

“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回去上课。”

学校?

听到这个词。

汪小雨微微一怔。

学校,这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词汇。

上一世的自己十七岁就离开了孤儿院,之后就一直在在为生活奔波。

每天就是。

打工。

训练。

打拳。

赚钱。

他从来没有真正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过一堂课。

“好。”

汪小雨轻声应道。

车子继续向前。

大约二十分钟后。

缓缓驶进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最终停在一栋小别墅前。

记忆中的画面随之浮现。

这里就是汪小雨的家。

不算豪宅。

但比起陈军和周小满曾经住的那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出租屋,却已经称得上宽敞。

十年前。

汪海白手起家,在江城做起了生意。

虽然算不上什么真正的豪门。

但这些年下来,也积攒下了一些家底。

车门打开。

汪海先下车。

“慢点。”

“我扶你。”

“不用。”

汪小雨摇了摇头。

“我自己能走。”

“你这孩子。”

汪海嘴上说着,手却还是没有松开。

两人刚走到门口。

房门便从里面打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小雨回来啦?”

女人看到汪小雨,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饭菜都准备好了。”

“就等你们回来呢。”

汪海点了点头。

“杨妈,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杨妈连忙走过来。

看到汪小雨手上的石膏,又是一阵心疼。

“哎哟,这手还没好呢。”

“来,我扶着你。”

汪小雨看着眼前这个热情的女人。

脑海里浮现出属于汪小雨的记忆。

小时候。

也是这个女人给她做饭。

她发烧的时候,是这个女人守在床边。

她不愿意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个女人偷偷把水果放在她房间门口。

只是后来。

随着汪小雨越来越沉默。

她也渐渐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孩子相处。

“谢谢杨妈。”

汪小雨轻声说道。

杨妈却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道谢。

随即笑得更加开心。

“谢什么。”

“回家了就好。”

回家。

听到这两个字。

汪小雨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栋并不算豪华,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别墅。

“先进去吧。”

汪海拍了拍她的肩膀。

“饭菜都快凉了。”

“嗯。”

汪小雨轻轻应了一声。

在杨妈的搀扶下,她慢慢走进客厅。

刚踏进门,一股饭菜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来,坐这儿。”

汪海拉开椅子。

“你现在手不方便,别乱动。”

汪小雨坐下来。

看着眼前这一桌饭菜,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的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发什么呆?”

汪海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赶紧吃。”

“身体还没好,可不能饿着。”

说着,又夹了一块鱼肉过去。

“这个也吃。”

“还有青菜,多吃点。”

没一会儿,汪小雨面前的碗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汪海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以前你一个人在学校,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现在回家了,就别想着减肥什么的。”

“我没减肥。”

“那就多吃。”

汪海说得理所当然。

看着碗里的饭菜,汪小雨沉默了几秒。

随后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舅舅。”

汪海明显怔了一下。

以前的汪小雨虽然不会顶撞他,但也很少主动说这些话。

不过他很快便笑了起来。

“谢什么。”

“这里是你家。”

简单的一句话。

却让汪小雨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吃到一半。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房门打开。

一道女人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饭吃了吗?”

紧接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大约四十多岁,手里还提着一个购物袋。

看到餐桌旁的汪小雨,她明显愣了一下。

“小雨?”

“你已经回来了?”

汪小雨抬起头。

脑海里很快浮现出女人的身份。

舅妈。

吕温晴。

“嗯。”

她轻轻点头。

“今天刚出院。”

“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吕温晴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

看到汪小雨手上的石膏,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手还打着石膏呢。”

“走路没问题吧?”

“没事。”

“那就好。”

吕温晴松了口气。

她和汪小雨的关系并不算特别亲近。

并不是不喜欢这个外甥女,只是汪小雨从小就太安静了。

平时在家里也不怎么说话。

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了几句。

时间久了,两人的关系就淡了。

“回来就好。”

吕温晴伸手轻轻拍了拍汪小雨的肩膀。

“以后可别再做傻事了。”

汪小雨身体微微一僵。

吕温晴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换了个话题。

“对了,明远呢?”

“刚才还跟在我后面。”

话音刚落。

玄关处便传来一道拖长的声音。

“妈,你走那么快干嘛?”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看到餐桌旁的汪小雨,他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眼珠转了转。

“咦?”

“郁闷姐回来咯。”

汪海眉头一皱。

“什么郁闷姐?”

“叫姐姐。”

汪明远撇了撇嘴。

“她本来就是郁闷姐嘛。”

说完,他偷偷看了一眼汪小雨。

“不过郁闷姐以前不是最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吗?”

“怎么今天出来吃饭了?”

汪海瞪了他一眼。

“少说两句。”

“哦。”

汪明远缩了缩脖子。

然后又小声嘀咕。

“我又没说错……”

吕温晴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

“赶紧去洗手。”

“吃饭。”

“知道了。”

汪明远背着书包跑开。

夜晚。

汪小雨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房间里的灯没有打开。

只有窗外的月光落在镜子上。

镜子里。

是一张陌生,却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

长发披在肩头。

安静。

柔弱。

甚至有些怯生生的。

这就是汪小雨。

一个十九岁女孩最后的人生。

汪小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很长。

也很软。

她忽然想起了那些曾经的记忆。

教室里的嘲笑。

角落里的辱骂。

阳台上的晚风。

还有那个最终选择跳下去的女孩。

汪小雨拿起剪刀。

咔嚓。

一缕长发落在地上。

她没有停。

咔嚓。

又是一缕。

原本披在肩上的长发一点点变短。

直到最后。

镜子里的女孩已经变成了一个清爽的短发少女。

汪小雨静静地看着镜子。

很陌生。

却又莫名觉得轻松。

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长发,笑得很浅。

汪小雨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扔掉。

轻轻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再见了。”

“汪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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