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老客人,有的趴在桌上打盹,有的慢慢嚼着最后几口烤肉。
安洁莉卡把吧台简单收拾了一下,和旁边的伙计打了个招呼,就溜上了二楼。
再下来的时候,她身上多了一个挎包。
说是挎包,其实更像一个布面小箱包,方方正正的,背带上还缝着几个铜扣。这是她之前自己做的。
包里装着那本龙语魔法书。
倒是不怕抢。
因为虽然看上去是布做的,实际上布的下面全是铁链子,一层叠一层,又厚又沉。
除了不容易被抢外,还可以抡起来砸人。
她单手提着,肩膀微微下沉,但还是轻松地拿了起来。
“我先出去玩啦~”
她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
“早点回来。”
杰克叔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似乎正在剁肉。
“知道啦!”
安洁莉卡推开门,门上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街道上没什么人。
镇子里的猫趴在墙头打盹,几户人家的炊烟还没散尽。
她慢悠悠地溜达着。
天空很蓝,云层高高的,像是一大团松软的棉花。
她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八年前她离开王都时,曾经想过,有一天,她会不会也能飞起来。
毕竟在一个有魔法的世界里,飞起来可是一种独特的追求啊。
然后现实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
魅魔的飞行能力是靠魔力进行的。在一个种族人均魔法师的族群里,她结果像个麻瓜似的。
假如以成年纯血人类平均个体数值为1的话,魅魔的魔力输出水平为3.5,而她……
只有0.7
飞行?对她来说还是太艰难了。
但是因为飞不起来就放弃飞行,那是废物的思维。
她走出镇子外面,找了块没人的草地。
然后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
bangbangbang——
折叠飞行扫帚。
纯手工制作。
这东西是她看了科林斯的飞行扫帚后仿制出来的。
再加上她那丧心病狂的想象力,让它可以折叠起来放进包里。
很方便。
就是耗能大大提高了。
但是不要慌。
她把手伸进挎包,轻轻拍了拍那本龙语魔法书。
这个飞行扫帚当初就是为了给这个魔法书做准备的。
龙语魔法书页作为魔力吸引节点,然后再利用魔法书书封里面靠炼金术篆刻的导流槽。
从而实现让一个输出效率极低的人可以以高效释放魔力。
只不过释放魔力时中间的损耗会被书页吸收,从而提前充能书页可以在充能一定层次后达到无吟唱无前摇无限制释放龙语魔法。
“好,给我……”
一股吸力从包内传来。
她感觉自己体内的魔力被抽走了一部分。
就像是从水库里舀起一桶水似的。
几乎没什么感觉。
“飞起来!”
她跨上扫帚,蓝光从杖身亮起。
借着魔法书将魔力注入扫帚里面。
然后她连人带扫帚,嗖地一下蹿上了天。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摆和发尾被吹得猎猎作响。
“哈哈哈!我能飞了!”
飞的时候……脑子里倒是又响起了↗↘↗↘↗~~的旋律……
无所谓了……
“飞起来了!”
她兴奋地大喊,声音被风扯碎,散在云层里。
飞上了云层。
脚下是白茫茫的云海,远处山脉的轮廓若隐若现。
“然后,我总有一天……不会在这里碌碌无为……我要去更远的地方。”
她自己小声说着。
然后她感觉有点不稳。
扫帚开始微微抖动。
她低头一看。
杖身上原本的蓝光,正在一点点变红。
感到不妙了。
“早知道就不入乡随俗做成扫帚形的了!”
她叫道。
蓝光变红,意味着魔法回路过载。
通常发生在材料无法支持法阵的情况下。
扫帚的抖动越来越厉害,杖身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坏坏坏坏坏坏……”
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之前做的胶带。
那是她用炼金术随便搓的应急用魔力传导胶带,专门对付这种回路短路的小毛病。
炼金术,神奇吧?
“快点……快点……”
她一层层地往扫帚上缠着胶带。
扫帚还在往下掉,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好了!”
她狠狠拍了一下杖身。
然后咣叽一声,摔在了地上。
她躺在一片花海中。
花朵全是水色的,半透明的小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视野。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轻轻摇晃,像一片浅浅的水面泛着光。
没受伤。
她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这给我干哪来了?”
她揉着后脑勺,左右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远处的一把剑。
插在石头里。
剑身半截没入岩石,露出的部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眉头一皱。
“不是……怎么异世界都那么喜欢石中剑啊……”
她盯着那把剑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周围。
四下无人。
“拔了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她小声念叨。
“拔了肯定有问题吧!”
她自己接了一句。
“我想试试啊……”
“怎么看都像是勇者之剑吧!?”
“这绝对是勇者之剑吧!?”
“这东西……”
“但是魔族或者亚人真能拔勇者之剑吗?”
“古代的传奇们打造这剑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乱七八糟的,像是有十几个小人在吵架。
周边倒是没什么动静。
完全不像是有人盯梢的样子。
她咽了口口水,慢慢走了上去。
“就试一下,就试一下,大不了被弹开了直接跑。”
然后她一摸,轻轻一拔。
像是本就轻轻地插在泥土里似的。
“诶?”
出来了。
她人傻了。
剑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剑身上流动着一层极淡的光,转瞬即逝。
“淦!”
她下意识骂了一句。
然后猛地警觉起来,四处张望。
周边没人。
可万一有人呢……
她的手在颤抖。
“别慌别慌别慌……”
她蹲下来,把剑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飞快地翻开挎包,抽出那本龙语魔法书。
直接翻开第四页。
『Joorleingron, Nehgron, Gronvokun, Oni Tumlein』
她低声念了出来。
这是连接一个储物世界的密钥魔法。当初她在黑市里捡漏时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
这个法术需求很高,很大一部分就是需要在纸上然后照着念才能起效。
以前她的输出量,只能开个半个巴掌大的洞,让她往里面放一些自己炼金出来的奇奇怪怪的小东西。
如今有了龙语魔法书,倒是可以直接开一扇门了。
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门。
只有脸盆大小,边缘泛着淡白色的光。
她把剑往里面一丢。
没进去。
剑卡在了门框上。
很绝妙……卡在门框上了……
横着卡住了……
“不是吧……”
她用力往里塞了两下,甚至还踹了两脚,剑身才不被卡住,勉强滑进去。
消失在光幕中。
丢完了后她立刻捂住脸。
“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空中的小门消失了。
之后……
她决定毁灭痕迹。
毕竟这地方怎么看都像是个什么仪式现场。
“毁掉,得毁掉……”
她翻开魔法书第二页。
『Lokzin, Pahdah, Lotviin, Leintu, Sahqo Vokuljiid』
她觉得应该是个火球术之类的吧?
绝对是个火球术吧?
毕竟买的时候,卖书的那家伙看上去像个盗墓贼。
那会她贪个便宜,以为是个威力比较低的法术。
毕竟便宜没什么好货,但是确是实打实的龙语魔法。
她的计划是把这片地面烧一遍。
谁知道……
是满天火雨从天而降。
天上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无数火红色的流星拖着尾巴砸了下来。
范围很大。
大到几乎可以覆盖整个山脉的腹地。
“哇啊啊啊啊啊——”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然后她抱起自己的包,抄起扫帚。
“快飞啊,飞啊……”
充能。
没亮,再缠胶带。
再充能。
“动起来啊!”
亮了。
成功。
然后她坐了上去,像一道流星一样飞了出去。
身后,漫天火雨还在往下砸。
好几下差点砸到她身上。
轰轰轰的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对不起,我又搞砸了,又搞砸了……”
她一边飞一边骂自己。
刚刚那一下子,释放了如此大范围的法术,她甚至都没有感觉到魔力有什么明显的下降。
“以后不能用了,不能用了啊……”
这个便宜的法术,怎么效果这么强?!
她也看不懂龙语。但看那页上的花纹,她还以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火焰系法术。
结果是满天火雨。
吓哭了。
眼泪被风刮得横飞。
然后飞到一半……
发出红色的光,然后在胶带底下发出了爆鸣声……
很明显,是过载之后的……
熔断。
“不是,哥们,这法阵回路怎么熔断了啊!”
扫帚的杖身开始发烫,蓝光里夹杂着细小的火星,逐渐全部变成红色,胶带被高温烤得卷边。
然后光芒骤然熄灭。
然后她只能靠着自己的微风术操控下坠轨迹。
扫帚在空中剧烈抽搐,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耳边不知为什么响起了“what can i say”的声音。
“呱!!!!”
她直接摔在了森林里。
树木密集,枝叶在她坠落时劈里啪啦地折断了好几根。
最后她脸朝下,挂在一丛灌木上。
外面的火雨还没有停。
远远地,能看到天边还有红色的亮光在闪。
范围越来越大。
她爬起来。
满脸碎叶子和泥。
“这和放火烧山没啥区别……”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发虚。
“只能跑回去了……”
她一个人在山里走着。
这片森林她没少走过,毕竟以前做爆炸实验也总往镇子外跑。
这里空气很清新,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层,头顶是交错的树冠。
只是现在,远处的红光还没有完全消失。
然后不知道走了多久。
火雨还是停了。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泥土被烧过后的味道。
“这破坏力……真大啊……”
她还是没什么消耗。
体内的魔力依然充盈,像一片安静的大海。
倒是有那么些许的不安。
那把剑,还有勇者的故事什么的……
她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万一不是勇者之剑呢,万一呢,万一只是一把别人随手插在这的破剑呢……”
她不信。
那一会拔出来时,还是细节还是记下来了。
起码她还是看出来了,那把剑的工艺,绝对是传奇位的炼金术师和传奇位的锻造师一起做出来的。
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她弄不出来……
那剑柄上的纹路,剑身上的光泽,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凡品。
“我自己说出来的自己都不太信……”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森林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发梢染成浅金色。
她走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应该没人看见。”
“对吧?”
她喃喃自语着。
“没人看见我拔剑。”
“没人看见我用流星雨烧了半座山。”
“没人看见我骑着扫帚从天上掉下来好几次。”
“没人看见。”
“绝对没人看见。”
她重复着,像是给自己打气。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万一我那个魔法炸到人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算了,现在回去顶多是又被炸到一个,以后再说吧。”
她继续往前走。
回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东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吉米镇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
几盏油灯的光在暮色中亮起,温暖而安静。
她加快脚步。
“回去就说我摔了一跤。”
“衣服脏了。”
“对,就这样。”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泥巴和草叶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借口非常合理。
至于那本龙语魔法书,她得赶紧藏好。
还有那个储物空间里的剑。
“以后再想,以后再想……”
她小跑起来。
镇口的风带着晚饭的香味,炊烟和烤面包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真是他妈的刺激。
“我果然还是适合当个窝在酒馆里烤肉的废物……”
她小声抱怨了一句。
然后推开酒馆的门。
铃铛响了。
“我回来啦——”
“回来得挺晚啊。”
杰克叔从后厨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满身泥的样子。
“摔泥坑里了?”
“对,摔泥坑里了。”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去洗洗,下来吃饭。”
“好嘞。”
她咚咚咚跑上二楼。
关上门,把挎包往床上一放。
然后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完蛋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