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每日来看诊的病人大约有二三十个,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也有些慕名远道而来的。沈清辞每日卯时起身,酉时歇业,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陈小六已经上手了。他能熟练地辨认两百多种药材,会背几十个常用方子,抓药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沈清辞偶尔考他几句医理,他虽然答得磕磕绊绊,但大体方向是对的。
“不错,”沈清辞看完他默写的方子,点了点头,“再练几个月,就能出师了。”
陈小六挠着头傻笑:“都是师父教得好。”
“别叫我师父,”沈清辞纠正他,“我只是雇你做工,不是收徒。”
“可您教了我这么多,不就是师父吗?”陈小六固执地说,“在俺们老家,教会本事的人就是师父。”
沈清辞无奈地摇摇头,不再纠正。
这天傍晚,她提前关了店门,换上那身月白长袍。
陈小六看见她从后院走出来,整个人呆住了:“师、师父……您这是……”
“出去办点事。”沈清辞系好腰带,把青钢剑挂在腰间,“你看店,我晚些回来。”
“可、可是您这打扮……”陈小六指了指她身上的男装,又指了指她束起的长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不该问的别问。”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看店。”
她推门而出,留下陈小六一人在风中凌乱。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热闹。南街的酒楼茶肆纷纷亮起灯笼,吆喝声、划拳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嘈杂而鲜活的市井交响曲。
沈清辞走在人群中,感受着久违的自由。
“感觉怎么样?”江逐云在脑海中问道,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还不错。”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月白长袍,青钢剑,玉簪束发,“就是有点不习惯。”
“很快就习惯了。”江逐云说,“要不要让我来试试?”
沈清辞犹豫了一瞬。
让江逐云主导身体的感觉,她体验过几次。那种感觉很奇怪——她还是她,但又不是她。她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却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另一个人操控着自己的手脚。
“好,”她最终答应了,“你来吧。记住,别惹事。”
“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沈清辞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一轻。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紧绷的弦忽然松弛下来,她的眼神变了——从温润如玉变得玩世不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逐云接管了身体。
她——或者说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发出咔咔几声脆响。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街对面的一家酒楼。
醉仙楼。
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三层的木质结构,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三楼据说只接待达官贵人。此时正是晚市高峰,大堂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江逐云径直走进去,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
小二殷勤地跑过来:“客官几位?要点什么?”
“一位。”江逐云把剑往桌上一搁,“来一壶竹叶青,两碟小菜,一碗阳春面。”
“好嘞!客官稍等!”
等菜的间隙,江逐云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大堂里有三四十个人,有商人模样的人在谈生意,有书生模样的人在吟诗作对,有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在高声谈笑,还有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在陪酒。
醉仙楼是龙蛇混杂之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江逐云来这里,不为吃饭,只为听。
“听说了吗?北境又打仗了。”邻桌的一个商人压低了声音说。
“可不是嘛,”他的同伴接话,“听说鞑靼人这次来势汹汹,已经攻下了三座城池。朝廷正发愁派谁去领兵呢。”
“还能有谁?镇北侯呗。”
“镇北侯老了,他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朝廷这次怕是真要头疼了。”
江逐云端起酒杯,慢慢啜了一口。
北境打仗,这不是什么新鲜事。鞑靼人每年秋天都要来骚扰边境,抢粮食、抢女人、抢牲口,朝廷年年派兵去剿,年年剿不完。
但这跟她没关系。
她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话说回来,”另一个桌上的人开口了,“你们听说了吗?首辅家的公子,前几天在南街被人打了。”
“什么?谁敢打首辅家的人?”
“听说是个女大夫。百草堂的,姓沈。”
“女大夫?一个女的,能把首辅公子的家丁全打趴下?”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一个瘦猴似的男人拍着胸脯说,“那女大夫看着文文静静的,动起手来可狠了!那几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撂倒了,胳膊都断了!”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首辅公子没找她麻烦?”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瘦猴男人压低声音,“按理说,首辅公子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要报复的。但这都好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说怪不怪?”
“难道是那女大夫有什么背景?”
“谁知道呢……”
江逐云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你在京城已经出名了。”她在心里对沈清辞说。
“出名未必是好事。”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太引人注目了。”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江逐云满不在乎地又喝了一杯酒,“再说了,有我罩着你呢。”
“就是因为有你我才担心。”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公子从二楼走下来,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大堂里的人纷纷让路,低头行礼。
“是户部尚书的公子。”有人小声说。
江逐云瞥了一眼,继续喝酒。
户部尚书也好,首辅也罢,在她眼里都一样——都是些仗着父辈权势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
但那锦衣公子偏偏走到了她桌前。
“这位兄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逐云,“面生得很啊。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江逐云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有事?”
锦衣公子被她的态度激怒了,脸色一沉:“本少爷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江逐云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就是这个态度。你有意见?”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空气仿佛凝固了。
锦衣公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是户部尚书的独子,从小娇生惯养,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供着,何曾受过这种气?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他咬着牙说。
“知道。”江逐云慢悠悠地说,“户部尚书的公子嘛。刚才有人说了。”
“知道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为什么不敢?”江逐云站了起来。她比那锦衣公子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你是户部尚书的公子,又不是户部尚书本人。就算是你爹来了,我也不见得会给他面子。”
“你——”
锦衣公子气得说不出话来,手一挥,身后的随从立刻围了上来。
江逐云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等等,”沈清辞在心里喊道,“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啊,”江逐云无辜地说,“是他们先动手的。”
“你明明就是故意激怒他的!”
“那又怎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嘛。”
话音刚落,一个随从已经伸手抓向她的肩膀。
江逐云没有躲,而是顺势扣住那只手,往下一带,同时抬膝顶上。只听一声惨叫,那个随从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江逐云侧身避开他挥来的拳头,反手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上。那人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个随从全部躺在了地上。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锦衣公子脸色煞白,双腿微微发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逐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她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俯视着他,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
“我叫沈七。”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衣沈七。”
说完,她转身走向柜台,丢下一锭银子:“结账。”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步走出了醉仙楼。
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月白色的长袍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
“你还笑!”沈清辞气急败坏地说,“说好了不惹事的!”
“我没惹事啊,”江逐云笑得直不起腰,“是他们先来找茬的。我这叫正当防卫。”
“你那叫火上浇油!”
“哎呀,反正都已经发生了,生气也没用嘛。”江逐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而且你不觉得很爽吗?白衣沈七,这个名字多好听啊。”
沈清辞无语凝噎。
“不过说真的,”江逐云的语调忽然正经了一些,“我这么做,也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打响名声。”江逐云说,“你要在这京城立足,光靠百草堂那点名气是不够的。你需要一个更有威慑力的身份——一个让那些权贵不敢轻易招惹你的身份。”
“所以你故意在醉仙楼闹事?”
“不是闹事,是立威。”江逐云纠正道,“今天的事很快就会传遍京城。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百草堂的沈大夫,还有一个叫沈七的朋友。而这个沈七,连户部尚书的公子都敢打。”
“这样反而会更引人注目。”
“要的就是引人注目。”江逐云笑了笑,“越是引人注目,那些暗中觊觎你的人就越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摸不清你的底细,不知道你背后还有什么人。”
沈清辞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江逐云说的有道理。
“而且,”江逐云补充道,“这样一来,你以后以沈七的身份行事,就方便多了。一个敢打尚书公子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给几分薄面。”
“……好吧,算你有理。”
“什么叫‘算’?本来就是有理。”江逐云得意洋洋,“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行了,别嘚瑟了。赶紧回去,明天还要开店呢。”
“遵命,沈大夫。”
江逐云加快脚步,穿过小巷,回到了百草堂的后门。
陈小六还在前厅等她,看见她从后院走进来,愣了一下:“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看见您从正门进来?”
“走后门。”沈清辞随口答道,“你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哦……好的。”陈小六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等陈小六走了,沈清辞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男装,换上寝衣。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你说得对,”她在心里对江逐云说,“我们需要一个更有威慑力的身份。”
“当然。”江逐云打了个哈欠,“不过今天先休息吧。明天开始,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沈清辞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衣沈七。
这个名字,从今晚开始,将在京城流传开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醉仙楼三楼的雅间里,有一个人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
那人坐在阴影中,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茶,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
“京城,终于来了个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