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站在百草堂门前,看着伙计摘下那块盖了三日的红绸,露出崭新的黑漆金字招牌——“百草堂”三个字,是她自己写的,笔力遒劲,倒不像出自女子之手。
今天是开张的日子。
她摸了摸衣袖里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九岁那年,父亲把这枚铜钱塞进她手心,说了最后一句话:“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
“沈大夫,恭喜恭喜啊!”隔壁绸缎庄的王掌柜抱拳道贺,“这么年轻就开医馆,真是后生可畏!”
“王掌柜客气了,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沈清辞微笑着回礼,声音温润,姿态端庄,是标准的当家女掌柜的模样。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笑得太假了。”那声音冷冽锋利,带着一丝嫌弃,“你嘴角的弧度多了半分,看起来像在嘲讽他。”
“卫止戈,”沈清辞在心里回道,“今天是我开张的日子,能不能别挑刺?”
“我是在帮你。”卫止戈哼了一声,“你这张脸太容易被人看穿了。”
“她要是容易被看穿,早就死在南街的巷子里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沉稳冷静,带着几分慵懒,“放心,这点场面她应付得来。”
“谢知非,你少在那说风凉话。”
“行了行了,”沈清辞在心里打断他们,“今天第一天,都给我安分点。谁要是捣乱,一个月不许说话。”
七个人格齐齐噤声。
沈清辞满意地走进医馆,开始整理药柜。
这间铺子是她用全部积蓄盘下来的。前后两进,前面是诊室和药房,后面带着一个小院子,有三间厢房。虽然不大,但胜在位置不错——南街是京城繁华地段,人来人往,不愁没有病人。
她花了三天时间打扫、置办、布置,把父亲留下的那些医书一本本码放在书架上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父亲。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父亲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
九岁那年的除夕夜,是她这辈子最想抹去的记忆。
苏州沈家,世代行医,在当地颇有名望。父亲沈知行是沈家长子,继承了家业和祖传的医书。母亲林氏温柔贤惠,做得一手好桂花糕。那时候的她,穿着红棉袄,提着兔子灯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等着吃年夜饭。
多好啊。
然后那群黑衣人来了。
刀光,血,尖叫。
父亲扑过来抱住她,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她闻到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辞儿,快跑——”
她跑不动。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她眼睁睁看着父亲倒下,看着母亲被拖出厨房,看着那些黑衣人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叔叔沈怀瑾。
他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小丫头,别怪叔叔心狠。”
刀落下来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像是有人挤进了她的身体,接管了她的手脚。那个人抓起地上的柴火棍,狠狠戳向沈怀瑾的眼睛。沈怀瑾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她趁机冲了出去,跑进夜色里,跑进风雪里,跑进了一个她从未去过的世界。
那个人叫卫止戈。
是她为自己创造的“救星”。
那个“如果我有足够的力量,就能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幻想,在她最绝望的时刻,变成了真实。
—
“沈大夫?沈大夫?”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沈清辞回过神来,发现一个中年妇人站在柜台前,正关切地看着她。
“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清辞笑了笑,“昨晚没睡好。您是来看病的吗?”
妇人点点头:“最近总是头晕乏力,吃什么都不香,您帮我看看?”
沈清辞让她坐下,搭上脉搏。脉象细弱,是气血不足的症状。她又问了饮食起居,开了几味补气养血的药。
“一天一剂,早晚各一次,连服七天。”她一边包药一边叮嘱,“另外多吃些红枣桂圆,少操心,多休息。”
妇人接过药包,感激地道了谢。正要付钱时,她忽然盯着沈清辞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沈大夫,您长得真好看。说起来,您跟我以前在苏州见过的一位夫人很像……”
沈清辞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吗?”她不动声色地接过铜钱,“大概是人有相似吧。”
妇人没再多说,提着药包走了。
沈清辞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铜钱。
苏州。
她离开那个地方已经十三年了。
—
逃出沈家后,她被远房亲戚赵家收养。说是收养,不过是贪图沈家留下的那点余产。赵家在苏州城里开着绸缎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但对她的态度,只能用“施舍”来形容。
吃的穿的都是捡剩下的,家里的粗活重活全丢给她干。赵家的两个孩子经常欺负她,骂她是“扫把星”“克死爹娘的丧门星”。
她学会了沉默。
每天晚上,她躺在柴房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脑子里不停地想:如果我能聪明一点,是不是就能看穿叔叔的阴谋?如果我能懂事一点,是不是就能让养父母喜欢我?如果我足够有用,是不是就不会被抛弃?
可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她想不出答案。
于是,又一个“人”在她的意识里诞生了。
那是一个晚上,赵家的儿子冤枉她偷了东西,养母不由分说打了她一顿。她缩在柴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默默地流泪。忽然,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别哭了。”
那声音冷静、沉稳,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成熟。
“哭有什么用?哭能解决问题吗?”那个声音继续说,“与其哭,不如想一想,怎么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
“你是谁?”
“我是你。你可以叫我……谢知非。”
知非,知非,知是非。
从那天起,她有了一个“军师”。谢知非教她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在夹缝中生存,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他教她观察赵家人的弱点和矛盾,教她利用这些矛盾保护自己。
渐渐地,赵家人发现这个小丫头变了。她不再逆来顺受,而是学会了巧妙地避祸。她会在赵夫人心情好的时候提出要求,会在赵老爷面前表现出勤快懂事,会在两个孩子欺负她时恰到好处地“不小心”让大人看见。
她不再挨打了。
—
“沈大夫!救命啊!”
一阵急促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沈清辞抬头,看见一个中年汉子抱着一个孩子冲了进来。孩子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怎么回事?”她立刻迎上去,让孩子平躺在诊榻上。
“今早还好好的,突然就烧起来了!”汉子急得满头大汗,“我跑了三家医馆都没开门,看见您这儿亮着灯就……”
沈清辞已经把手搭在了孩子的腕上。脉象洪数,确实是急热证。她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心中有了数。
“是风热闭肺,来得急,但不算凶险。”
她从针包里取出一根银针。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苏半夏正在接管。
“我来。”苏半夏的声音简短有力。
沈清辞没有抗拒。苏半夏是七个人格里医术最好的——她比自己更冷静,更精准,更能承受那些常人难以直视的血肉。
银针在苏半夏的手中稳稳地刺入曲池穴,轻轻捻转。孩子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苏半夏的手指纹丝不动。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孩子额头上的汗珠开始往外冒,脸上的潮红也渐渐褪了下去。
汉子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退烧了?”
“暂时的。”苏半夏的语气冷淡,手上不停,“还要吃药。麻黄、杏仁、石膏、甘草各三钱,黄芩、连翘各两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三天后再来。”
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苏半夏洗净双手,面无表情地回到柜台后。
“你刚才太凶了。”沈清辞在心里说。
“我向来如此。”苏半夏淡淡道。
“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温柔能治病吗?”
沈清辞无言以对。
—
苏半夏是她十五岁那年诞生的。
那时候她刚从青楼逃出来——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愿回忆的一段经历。赵家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赵老爷把她卖给了青楼。
她被关在后院里,等待梳拢。老鸨让人教她规矩,她表面上顺从,心里却在疯狂地盘算着逃跑。她试了三次,三次都被抓回来,每次都是一顿毒打。
第三次被打完之后,她被扔回房间,浑身是伤,蜷缩在角落里。她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我要死了吗?”
“不,你不能死。”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妖娆的,带着笑意,“死多容易啊。活着才难。”
“可是我撑不下去了……”
“那就让我来。”那个声音说,“让我替你撑下去。”
那个人叫花想容。
花想容接管了身体。她不再反抗,不再逃跑,而是笑盈盈地跟老鸨周旋,跟打手调情,跟姐妹们聊天。她用三天时间摸清了整座青楼的底细——哪里有人把守,哪里有狗,哪里可以翻墙。
第四天晚上,她在饭菜里下了药,放倒了两个看守,翻墙逃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辉煌的青楼,冷笑了一声。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但不是以你们想要的方式。”
逃出来后,她不敢回赵家,也不敢投靠任何亲戚,一个人在街头流浪。白天躲在城隍庙里睡觉,晚上出来找吃的。
有一天傍晚,她饿得实在受不了,蹲在一家酒楼的后门,等着有人倒剩菜出来。就在这时,一阵琴音从酒楼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清冷悠远,像是高山上的流水,又像是月光下的松涛。她听得入了神,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寒冷,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循着琴音走去,发现弹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酒楼的大堂里,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游走。
她站在门口,一直听到他弹完。
那人睁开眼睛,看向她:“小姑娘,你听了这么久,可听得懂?”
她摇了摇头:“听不懂,但是……很好听。”
那人笑了笑:“好听就够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她下意识地撒了谎。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那人想了想,“就叫‘清商’如何?清商,是古曲中的一个调式,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清商……”她默念了一遍,“好听。”
“你想学琴吗?”
她愣住了:“我……我没钱。”
“不用钱。”那人说,“你每天这个时候来,我教你一曲。”
她跟着那个琴师学了三个月的琴。那三个月,是她人生中最宁静的时光。她不用想逃跑,不用想生存,只需要坐在琴前,听着琴音,学着指法。
三个月后的一天,琴师忽然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她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摸着那架他留下的古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琴弦上。
“别难过。”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清冷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他走了,我还在。以后,你想听琴的时候,我来弹给你听。”
那个人叫顾清商。
—
“沈大夫,外面有人找您。”
伙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沈清辞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
她的眼神微微一变。
不是她在变——是卫止戈。
“又来一个找死的。”卫止戈冷冷道。
“别冲动。”谢知非按住她,“先看看他想干什么。”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卫止戈的战意,换上温婉的笑容,迎了上去:“这位公子,请问有何贵干?”
那年轻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你就是百草堂的大夫?听说你医术不错,本少爷特地来看看。”
“公子谬赞了,不知公子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不舒服,”年轻人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就是想看看,能把首辅家的公子打趴下的女大夫,到底长什么样。”
沈清辞心中一凛。
昨天她在街上教训了首辅的儿子,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开了。
“公子说笑了,”她不动声色地说,“昨日之事,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若是冲撞了令公子,还请您代为转达歉意。”
“歉意?”年轻人挑了挑眉,“我听说你可半点歉意都没有。不过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追究这件事。”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是来请沈大夫帮忙的。”
“帮忙?”
“我爹——户部侍郎李大人——最近得了一种怪病,太医院的人看了都说没办法。我听说沈大夫医术高明,特来相请。”年轻人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诊金不是问题,只要你能治好我爹,另有重谢。”
沈清辞看着那锭金子,沉默了片刻。
“带路吧。”她说。
—
李侍郎的病,比沈清辞想象的更棘手。
是一种罕见的痹症,四肢关节肿胀变形,疼痛难忍,已经卧床不起多日。苏半夏人格上线,仔细检查了病人的症状,又翻阅了李府提供的以往药方,心中有了计较。
“是风寒湿痹,日久化热,寒热错杂。”她对李侍郎的儿子说,“之前的方子只驱寒不清热,只祛湿不养血,所以效果不佳。我重新开个方子,先吃七剂,七日后我再来复诊。”
她写下药方,又取出银针,在李侍郎的几个关键穴位上施了针。半个时辰后,李侍郎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李公子看在眼里,神色从怀疑变成了敬佩:“沈大夫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了。”沈清辞收起银针,“按时服药,七日后我再来。”
走出李府时,天色已经暗了。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摇曳。
沈清辞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今天累坏了吧?”阿桃的声音软软地响起,“回去我给你捶捶肩。”
“你哪会捶肩,你只会捣乱。”花想容笑道。
“我才不会!”
“好了好了,”沈清辞在心里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币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父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开了一家医馆。我用你教我的医术,在救人。你放心,我过得很好。”
一阵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
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百草堂的灯笼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颗温暖的星。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月光洒满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