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跪在旅行箱上。
非常努力。
旅行箱也非常努力。
双方僵持了大概半分钟。
雷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莱奥妮。”
“嗯？”
“把你的剑拿出去。”
莱奥妮坐在客厅另一边，正在给留锋擦剑鞘。
闻言抬起头。
“哪把？”
“所有。”
“那我放哪里？”
“你的箱子。”
“满了。”
“为什么会满？”
莱奥妮想了想。
“有护甲。”
“还有呢？”
“备用剑。”
“……”
雷恩低下头。
他的旅行箱盖还翘着足足一掌宽。
两把用布包起来的长剑正从里面斜着伸出去，其中一柄甚至顶住了他的腰。
他沉默片刻。
“你自己的箱子里装了备用剑。”
“然后把另外两把备用剑放进我这里。”
“对。”
“你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莱奥妮很认真地看了一遍。
“你的箱子比较大。”
雷恩猛地抬头。
“这是重点吗？”
坐在餐桌边的艾维娅“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张中央塔发下来的随行清单。
纸被她折成很窄的一条。
正在一项项检查。
“别灰心。”
她安慰。
“至少箱子现在充分发挥了空间价值。”
雷恩指着自己屁股下面的旅行箱。
“它马上要发挥爆炸价值了。”
话音刚落。
啪！
侧面一条皮扣绷开。
雷恩整个人往下一沉。
“……”
屋里安静了一秒。
艾维娅先抬手。
啪、啪。
鼓了两下。
“很精彩。”
雷恩坐在箱子上看她。
“你是不是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等这个？”
“没有。”
艾维娅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我本来以为会更响。”
塞西莉亚抱着一叠叠好的衣服从楼上下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怎么又坏了？”
“不是又。”
雷恩说道。
“这是另一个。”
“哦……”
塞西莉亚走近一些。
看了看断掉的皮扣。
又看向莱奥妮那两把露在外面的剑。
大概已经明白了。
她没有指责任何人。
只是把手里的衣服放到沙发上。
“要不把一部分行李放到后面的物资车？”
雷恩立刻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莱奥妮皱眉。
“剑不能离我太远。”
“所以你自己拿着。”
“拿不下。”
“你终于发现了吗？”
艾维娅低头看着清单。
在【莱奥妮个人行李】后面画了个圈。
“建议增加第三只手。”
莱奥妮低头看自己。
“怎么加？”
“问中央塔。”
“他们会吗？”
“……”
艾维娅抬头看她。
莱奥妮也看着她。
看起来是真问。
艾维娅忍了两秒。
没忍住。
把脸偏到一边笑了起来。
“你别真去问。”
莱奥妮这才反应过来。
“你骗我？”
“没有。”
“刚才那句就是。”
“我只是在鼓励创新。”
莱奥妮拿起旁边一个靠垫。
直接扔了过去。
呼！
艾维娅往后一仰。
靠垫擦着帽檐飞过。
啪地砸在墙上。
“袭击队友。”
艾维娅指着她。
“出发前扣十分。”
“你又没说今天评分。”
“现在有了。”
“那你多少分？”
“裁判不参赛。”
莱奥妮已经准备再拿第二个。
塞西莉亚赶紧伸手把剩下的抱走。
“好了好了。”
她忍着笑。
“靠垫不是备用武器。”
莱奥妮收回手。
“那算了。”
雷恩还坐在爆开的箱子上。
看着这一圈人。
忽然觉得自己才是最需要被安慰的那个。
“有人能先管一下我的箱子吗？”
没人回答。
米拉贝尔正好从楼上下来。
怀里抱着六本记录册。
她听见最后一句，停了停。
视线落到箱子上。
“坏了？”
雷恩像终于见到正常人。
“对。”
米拉贝尔走近。
蹲下来。
拿起断开的皮带看了一眼。
“可以换金属扣。”
雷恩眼睛亮了一点。
“有吗？”
“有。”
她转身。
从自己旅行箱侧袋里掏出一只小工具盒。
咔哒。
打开。
里面各种小型钳子、螺丝、卡扣整整齐齐。
雷恩看得一愣。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有？”
“可能会用到。”
“那三米测量杆呢？”
“也可能会用到。”
“六瓶墨水？”
“会用到。”
“那个坏掉的机械鸟？”
米拉贝尔动作停了一下。
抬头。
“那个不用解释。”
雷恩立刻闭嘴。
“好。”
米拉贝尔低下头，开始给旅行箱换扣。
艾维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伸手把莱奥妮其中一把备用剑抽出来。
“这把还是你拿。”
莱奥妮接住。
“为什么？”
“再塞回去，米拉贝尔会杀人。”
米拉贝尔头也没抬。
“不会。”
雷恩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便听见她补充：
“我会让你们自己修。”
雷恩：“……”
艾维娅笑得差点把清单掉地上。
……
两点十分。
行李终于大体处理完毕。
雷恩的箱子重新扣好。
莱奥妮最后只被允许携带三把剑。
另外两把塞进物资车最容易取出的位置。
她对此仍然不满。
蹲在木箱旁边看了半天。
像准备趁没人注意重新拿回来。
塞西莉亚则把医疗用品重新分成两组。
常用的一组随身。
另一组放后车。
她正在一瓶瓶检查软木塞。
啵。
塞紧。
再拿下一瓶。
啵。
艾维娅从旁边经过时，顺手拿起其中一个小玻璃瓶。
“这个是什么？”
“止血剂。”
“效果好？”
“普通外伤很好。”
“断手呢？”
塞西莉亚动作一顿。
“不能。”
“那断腿？”
“也不能。”
“脑袋？”
塞西莉亚终于抬头。
“艾维娅。”
“嗯？”
“你是不是在故意找不能治的？”
艾维娅眨了眨眼。
“被发现了。”
塞西莉亚把玻璃瓶从她手里拿回来。
“不要拿这个玩。”
“我很小心。”
“你刚才在抛。”
艾维娅低头。
手还维持着刚才准备往上扔的姿势。
“……”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肌肉记忆。”
塞西莉亚被她逗笑了。
“哪来的这种肌肉记忆？”
“过去比较坎坷。”
“好了。”
塞西莉亚把最后一瓶塞进药箱。
轻轻拍上盖子。
啪。
“你自己的东西收好了吗？”
“收好了。”
“围巾？”
“戴着。”
“备用手套？”
“有。”
“帽子？”
艾维娅抬手碰了碰头顶。
“尚在人世。”
塞西莉亚笑了一下。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短短一会儿。
“那就好。”
她没有继续问。
艾维娅也继续往前走。
只是转身之后，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外衣内侧。
两支药剂都在。
玻璃冰凉。
触感很清楚。
药效已经开始退了。
现在还只是很轻。
指尖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
胸腔里那种让人舒服的充实感也变淡了。
最明显的还是心情。
一个小时前，她甚至觉得雷恩坐爆箱子的声音很好听。
现在回想……
就是皮带断了而已。
“啧。”
艾维娅低低咂了一下舌。
没人听见。
她把手从衣内拿出来。
重新走向客厅。
……
两点二十五。
中央塔的车到了。
两辆底盘极高的越野运输车。
通体深灰。
前后各有六只宽轮。
车身外侧还挂着铲子、绳索、折叠板和两只备用油罐。
发动机刚停。
还在发出低沉震动。
轰……
轰……
一名负责驾驶的中年男人从前车跳下来。
皮靴落地。
咚。
他看了一眼堆在门口的行李。
又抬头看了一眼屋内。
沉默几秒。
“你们五个人？”
雷恩说道：
“对。”
驾驶员再看行李。
“两辆车？”
“对。”
“后面那辆主要装物资。”
“对。”
驾驶员伸手指向米拉贝尔的测量杆。
“这个是什么？”
米拉贝尔回答：
“测量杆。”
“我知道它是杆。”
驾驶员说。
“为什么这么长？”
米拉贝尔想了一下。
“大部分测量杆都这样。”
雷恩立刻转头。
“看吧！”
“不是只有我问！”
米拉贝尔皱眉。
“长度能够增加基准误差修正范围。”
驾驶员没听懂。
但多年运输经验告诉他，有些客人的东西最好别继续问。
他点点头。
“绑车顶。”
米拉贝尔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雷恩则一脸绝望。
“还真让它上车顶。”
艾维娅站在门口。
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至少不是你。”
雷恩转头。
“你还记得你中午想坐车顶吗？”
“我改变主意了。”
“真的？”
“嗯。”
艾维娅看向那辆足有三米高的越野车。
嘴角不自觉翘了一点。
“我现在比较想开。”
驾驶员：“……”
雷恩：“不行。”
米拉贝尔：“不行。”
塞西莉亚：“这个真的不行。”
莱奥妮倒是问：
“你会吗？”
“没开过这种。”
“那我也想试。”
驾驶员终于忍不住了。
“都不行。”
艾维娅和莱奥妮同时看向他。
驾驶员后退半步。
“中央塔规定。”
艾维娅点头。
“非常好的规定。”
雷恩盯着她。
“你刚才不是这么想的吧？”
“人要尊重制度。”
“你半夜刚撬过实验室锁。”
米拉贝尔突然开口。
空气安静。
艾维娅慢慢转过头。
米拉贝尔也看着她。
两秒后。
雷恩问：
“什么？”
艾维娅立即说道：
“她做梦。”
米拉贝尔：“我没有。”
“你昨晚睡我房间。”
“所以呢？”
“近朱者赤。”
“这和做梦有什么关系？”
“说明睡眠质量受影响。”
雷恩已经听出不对。
“等等。”
“撬锁又是什么？”
艾维娅抬手看了一眼不存在的手表。
“出发时间到了。”
“现在才两点二十七！”
“提前到是好习惯。”
“别走！”
雷恩追了上去。
艾维娅已经笑着拎起最轻的一只小包，快步向车边走。
米拉贝尔站在门口看着。
嘴角也轻轻弯起来。
没有继续告状。
……
真正离开之前。
米拉贝尔还是回了一趟头。
临时住处就在身后。
再往东。
越过几排屋顶。
能够看见第七结构院高高露出的一截主楼。
被弥斯提拉破坏的区域还搭着大片脚手架。
远远传来修复施工的敲击声。
铛——
铛。
很慢。
她看了几秒。
雷恩正在物资车后面绑行李。
注意到她没动，便走了回来。
“忘东西了？”
“没有。”
“那怎么了？”
米拉贝尔抬手指了一下远处。
“那里。”
雷恩顺着看过去。
“结构院？”
“嗯。”
她没有再说。
雷恩也没催。
只是站在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
风从街道穿过去。
吹得米拉贝尔衣摆轻轻动。
“以后回来就是了。”
雷恩说道。
“我知道。”
“你不是答应过你助手？”
“嗯。”
“那就得回来。”
米拉贝尔低头。
“你会一起？”
雷恩愣了一下。
“当然。”
“为什么是当然？”
“因为……”
他卡住。
想了想。
“我也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再接错节点。”
米拉贝尔侧过脸。
“你又看不懂。”
“那我看你检查。”
“很无聊。”
“到时候再说。”
米拉贝尔看了他几息。
没再继续追问。
只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就在这时。
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老师——！”
米拉贝尔猛地回头。
昨天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助手一路跑过来。
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包。
跑得太急。
到近前差点自己绊自己一跤。
雷恩伸手扶了一下。
“慢点。”
“谢、谢谢……”
女孩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抬头看见米拉贝尔。
眼睛一下红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走？”
米拉贝尔明显不会处理这种场面。
“通知改到今天下午。”
“我知道。”
“那你还问？”
“……”
女孩眼睛更红了。
米拉贝尔立刻闭嘴。
雷恩站在旁边。
肩膀抖了一下。
没敢笑出声。
女孩把怀里的布包塞过去。
“食堂阿姨让我带的。”
“还有我买的。”
“路上吃。”
米拉贝尔接住。
布包很暖。
里面像是面包和煎肉。
她低头看了看。
“很多。”
“你总忘记吃。”
“我不会。”
女孩吸了一下鼻子。
“你昨天中午就忘了。”
米拉贝尔安静下来。
“……那次是工作。”
“工作也要吃。”
“嗯。”
“别熬三天。”
“不会。”
雷恩在旁边小声咳了一下。
米拉贝尔转头瞪他。
女孩没注意。
继续说道：
“还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墨水。
瓶盖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
【别省。】
米拉贝尔盯着那两个字。
“我没有省墨水。”
女孩说道：
“你上个月那瓶都兑水了。”
“剩一点。”
“那就是省。”
“加水以后还能写。”
“颜色都变了！”
两个人就墨水到底能不能兑水的问题争了几句。
原本快哭出来的女孩，气得脸都鼓起来。
米拉贝尔反而正常了不少。
最后把墨水收进衣袋。
“知道了。”
女孩仍然看着她。
“真的？”
“嗯。”
“会回来？”
“会。”
这一次没有迟疑。
女孩嘴唇抿了一下。
忽然一步上前。
抱住她。
米拉贝尔整个人一下僵了。
双手停在半空。
明显不知道该放哪里。
雷恩站在旁边。
小声提醒：
“后背。”
米拉贝尔看了他一眼。
然后慢慢把手放到女孩后背。
拍了一下。
动作很生硬。
女孩却抱得更紧了。
“早点回来。”
“嗯。”
“不要又一个人做危险实验。”
“……”
米拉贝尔沉默了一秒。
余光不受控制地看向不远处的艾维娅。
艾维娅正靠在车边。
双手抱胸。
笑眯眯地看戏。
还冲她做了一个“你看我干什么”的表情。
米拉贝尔把视线收回来。
“我尽量。”
雷恩忍不住说道：
“为什么说是尽量？”
艾维娅在远处接话：
“因为绝对承诺风险太高。”
雷恩回头。
“没问你。”
“我听见了。”
女孩终于松开米拉贝尔。
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又很认真地看向雷恩。
“你照顾好老师。”
雷恩刚想答应。
米拉贝尔先说：
“我不需要。”
女孩立刻瞪她。
米拉贝尔停住。
“……”
雷恩憋着笑。
“放心吧。”
“我会看着她。”
女孩这才点头。
米拉贝尔却在旁边轻声说：
“你先照顾好自己。”
雷恩转头。
两人对视。
女孩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红着的眼睛忽然眯起来一点。
像发现了什么。
米拉贝尔立刻抓住她肩膀，把人转了半圈。
“你该回去了。”
“我还没——”
“下午还有节点测试。”
“可是——”
“不要用第五套临时节点。”
“知道啦！”
女孩被推着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转身挥手。
“老师！”
米拉贝尔也抬起手。
“嗯。”
“雷恩先生！”
雷恩：“啊？”
“加油！”
“什么加油？”
女孩没回答。
转身就跑。
很快消失在街角。
雷恩站在原地。
“她让我加什么油？”
米拉贝尔把布包抱紧一点。
“不知道。”
“你知道。”
“不知道。”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雷恩抬头。
今天几乎没风。
他刚准备指出——
米拉贝尔已经向车边走去。
“要迟到了。”
“你走慢点！”
雷恩笑着追上。
……
两点五十六分。
伊斯塔维尔北门。
两辆越野车完成最后检查。
第一辆坐人。
第二辆携带主要物资，并有另一名中央塔驾驶员跟随。
几个中央塔工作人员正在门旁确认文件。
啪。
印章落下。
下一张。
啪。
再下一张。
艾维娅已经坐进第一辆车。
靠窗。
正低头看自己的手。
冷了。
不是很明显。
但已经冷了。
药物的欣快也像潮水一样，一寸寸从意识里退开。
外面还是刚才那些人。
雷恩还在和工作人员确认路线。
塞西莉亚正在把最后一只医疗箱放进后车。
莱奥妮蹲在车顶旁边，亲自检查她那两把备用剑有没有被压到。
米拉贝尔正在和驾驶员争论测量杆应该横着绑还是斜着绑。
明明还是同样的场面。
艾维娅却突然觉得有些吵。
发动机声。
轰、轰、轰……
印章。
啪。
工作人员喊名字。
车轮旁边有人拖铁链。
哗啦、哗啦……
所有声音一下都失去了刚才那种有趣的层次。
只剩下声音本身。
烦。
艾维娅靠在座椅上。
舌尖轻轻顶了一下上颚。
胸口开始出现熟悉的空。
还没疼。
可她知道快了。
三点出发。
按照这个速度，再拖五分钟……
大概刚出城门就得开始发作。
艾维娅垂下眼。
手伸进外衣里。
摸到第一支药。
玻璃管轻轻碰了一下金属扣。
叮。
很轻。
她心里却跟着松了一点。
没有必要等到疼起来。
这是她现在得出的新结论。
等身体崩下去再补，只会浪费时间。
既然已经知道什么时候会退……
提前就好。
很合理。
艾维娅看了一眼窗外。
没人注意她。
车门半掩着。
另外四个人都还在外面。
她指尖一勾。
银紫薄膜无声覆盖后座这一小块区域。
不是让人看不见她。
只是让车外看见的动作仍然维持原样。
坐着。
靠窗。
等人。
艾维娅从内袋抽出药剂。
动作熟练得连自己都觉得省事。
“下午好。”
她小声和玻璃管打了个招呼。
随后又停了一下。
“好像刚见过。”
针筒早已准备好。
衣领下拉。
针尖靠近左上臂时，艾维娅皱了一下眉。
那里已经连续打过很多次。
实际皮肤下面有一小片青紫和细微硬结。
幻象看不出来。
但针碰上去还是会疼。
“换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最后把宽松白色外套往旁边挡了一点。
从白色长裤腰侧下方，露出左侧大腿上段的一小片皮肤。
“以后轮班。”
针尖落下。
嗤。
药液推进。
一半。
三分之二。
全部。
艾维娅抽出针。
用棉布按住。
三秒。
咚！
来了。
心脏狠狠撞向胸腔。
艾维娅后背贴上座椅。
眼睛一下眯起来。
“哈……”
一口很轻的气从唇间漏出。
热意顺着腹部迅速向上。
胸口。
肩膀。
四肢。
刚才开始变冷的指尖转眼便暖起来。
所有声音也像重新被擦亮。
发动机不再烦。
反而低沉得有些带劲。
比上一针还快。
艾维娅闭着眼。
笑意已经先一步浮到脸上。
“嗯……”
她低声评价。
“非常准时。”
身体开始真正记住这种感觉了。
这个念头其实不太好。
艾维娅知道。
但下一秒，她又笑起来。
知道归知道。
舒服也是真的。
她清理针筒。
收回药盒。
银紫幻象散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车外——
雷恩正好拉开门。
“你一个人在里面笑什么？”
艾维娅转头。
眼睛亮得像刚睡了一个特别好的午觉。
“想到下午要和你坐一辆车。”
雷恩动作顿住。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危险？”
“你最近疑心很重。”
“因为对象是你。”
“那确实应该。”
雷恩刚坐上一半。
又停下来。
“你自己承认了？”
艾维娅往里面挪了一点。
给他让位置。
“偶尔尊重事实。”
雷恩坐下。
还想说什么。
米拉贝尔从另一侧车门上来。
她扫了一眼座位。
雷恩在艾维娅旁边。
另一边还有位置。
米拉贝尔站在那里停了半秒。
艾维娅看见了。
嘴角一翘。
拍了拍自己另一侧。
“这里。”
米拉贝尔看她。
“你坐中间？”
“嗯。”
“你不是说会晕车？”
“什么时候？”
“昨天。”
艾维娅完全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
但不妨碍她回答：
“已经好了。”
雷恩坐在另一边。
“你这个病好得挺快。”
“医学奇迹。”
米拉贝尔仍然没坐。
艾维娅看了看左边雷恩。
又看右边米拉贝尔。
忽然起身。
“算了。”
她直接跨到后排另一张单人座。
动作轻快得让雷恩都来不及扶。
“你们坐。”
雷恩：“？”
米拉贝尔：“？”
艾维娅靠进单人座。
笑眯眯地抬手。
“我喜欢靠窗。”
雷恩看了一眼她旁边那扇窗。
再看自己这边。
“这里也有窗。”
“那扇风景不好。”
“车还没动！”
“直觉。”
米拉贝尔已经听懂了。
脸慢慢开始发热。
“我坐后面。”
她转身就想走。
艾维娅一把抓住她衣摆。
“来都来了。”
“艾维娅。”
“嗯？”
“松开。”
“不。”
“为什么？”
艾维娅一本正经。
“车辆即将启动，随意走动危险。”
驾驶员从前面回头。
“还没启动。”
艾维娅：“……”
雷恩没忍住。
噗。
笑了出来。
艾维娅看向驾驶员。
“配合一下。”
驾驶员把脸转回去。
“我什么都没听见。”
最后米拉贝尔还是坐在雷恩旁边。
两个人中间原本留着一点距离。
车门关闭时——
砰！
米拉贝尔下意识往里挪。
肩膀碰到雷恩。
她立刻准备退。
雷恩却被另一边门上的凸起顶得没地方让。
“别动了。”
他说。
“就这样吧。”
米拉贝尔看了一眼两人贴在一起的肩膀。
“会挤。”
“车开起来更挤。”
“为什么？”
“路烂。”
驾驶员在前面说道：
“这句是真的。”
米拉贝尔这才不动。
艾维娅坐在斜后方。
看得心满意足。
“很好。”
雷恩回头。
“什么很好？”
“座位利用率。”
“你少来。”
……
三点整。
北门机械钟响了三声。
当——
当——
当——
驾驶员踩下踏板。
发动机骤然抬高声音。
轰！
车身轻轻一震。
第一辆车缓慢驶出北门。
第二辆紧跟在后。
伊斯塔维尔高大的城墙从两侧向后退去。
城市的声音也一点点被留在身后。
雷恩下意识回头。
“真走了啊。”
莱奥妮坐在前排另一侧。
怀里抱着留锋。
“又不是第一次离开城。”
“这次不一样。”
“哪里？”
雷恩想了想。
“人多了。”
莱奥妮顺着往车里看了一圈。
“只多了米拉贝尔。”
“一个也是多。”
米拉贝尔看向窗外。
没有说话。
城墙外。
那名年轻助手竟然还站在道路旁边。
大概提前从另一条近路跑了出来。
双手拢在嘴边。
正在用力喊什么。
车声太大。
听不清。
但她一直在挥手。
米拉贝尔猛地转过去。
手掌按上车窗。
雷恩也看见了。
“她怎么跑这么快？”
“她知道近路。”
米拉贝尔说道。
车继续前进。
女孩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一个很小的人影。
米拉贝尔还在看。
直到彻底看不见。
雷恩抬手。
很轻地碰了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
没有直接握。
只碰了碰小指。
米拉贝尔低头。
看见以后。
自己把手翻过来。
掌心向上。
雷恩这才握住。
没有说话。
米拉贝尔也没有。
艾维娅坐在后面。
原本正探头看窗外。
看到这里，又悄悄缩了回去。
塞西莉亚坐在她旁边。
也看见了。
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
塞西莉亚轻轻笑。
没出声。
艾维娅冲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
嘘。
塞西莉亚笑意更深。
……
越野车驶上城外土路后。
雷恩终于知道驾驶员说“更挤”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坑。
咚！
所有人同时向上弹了一点。
莱奥妮纹丝不动。
米拉贝尔手里的记录册飞起来半寸。
啪地落回腿上。
雷恩后脑勺撞到软垫。
“嘶……”
艾维娅则眼睛一亮。
第二个坑。
咚！
车身向左一歪。
艾维娅整个人顺着座椅滑了一点。
又坐回来。
“不错。”
雷恩回头。
“哪里不错？”
“路。”
“这叫路？”
“参与感很强。”
第三个坑。
哐！
这一次连车顶的测量杆都跟着震了一下。
咚——
米拉贝尔立刻抬头。
“杆。”
雷恩捂着额头。
“人呢？”
“你没掉。”
“所以先管杆？”
“它松了会掉。”
“我头也快掉了。”
塞西莉亚笑着往他那边递了一块折起来的软布。
“垫一下。”
雷恩接过。
“谢谢。”
莱奥妮却开始看窗外。
“后面那辆车跟得上吗？”
驾驶员透过机械后视镜看了一眼。
“跟着。”
“再快一点呢？”
“不行。”
“为什么？”
“这是队伍。”
莱奥妮有些遗憾。
艾维娅从后面探过头。
“我支持你。”
雷恩立刻回头。
“不许支持这种事。”
“你今天管得好多。”
“因为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就没好事。”
莱奥妮看向艾维娅。
“晚上换我坐后面。”
“可以。”
“我想试试最快能多快。”
驾驶员：“不可以。”
两个人同时安静。
过了两秒。
艾维娅压低声音。
“以后趁他睡着。”
驾驶员：“我听见了。”
艾维娅靠回座位。
“听力不错。”
车里一下笑起来。
连米拉贝尔都低头笑了一声。
雷恩看着后面那个精神得过分的人。
眉头又皱了一下。
可艾维娅很快便拿出中央塔发的干粮包。
啪。
撕开。
“谁吃？”
莱奥妮第一个伸手。
“我。”
“你刚吃完午饭。”
“出城以后重新算。”
“什么算法？”
“路上的饭不算城里的。”
雷恩愣了一下。
“你这逻辑怎么越来越像艾维娅？”
莱奥妮已经拿走一块肉干。
“有用就行。”
艾维娅很满意。
“优秀。”
她自己也拿了一小块。
放进嘴里。
药物已经把胃部排异稳稳压住。
肉干有点咸。
有点硬。
却能够正常咽下。
她甚至又拿了第二块。
塞西莉亚看见。
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水壶递给她。
艾维娅接过。
“西娅。”
“嗯？”
“你这样会让我产生一种自己被照顾得很好的错觉。”
塞西莉亚笑了笑。
“不是错觉。”
艾维娅喝水的动作停了很短一下。
随后抬起水壶。
“那敬这场错觉。”
塞西莉亚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手背。
“好好喝水。”
“哦。”
艾维娅老实喝了。
至少这一口很老实。
……
下午五点四十。
天空彻底阴下来。
第一滴雨砸在车窗上。
啪。
紧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很快连成一片。
哗啦啦——
车顶被雨点敲得密密麻麻。
道路也开始变得泥泞。
驾驶员把速度降下来。
前方山路渐渐被薄雾吞进去。
雷恩靠在窗边。
看了好一阵。
“今晚能到第一中继站吗？”
“能。”
驾驶员说道。
“按现在速度，大概七点半。”
米拉贝尔翻开路线图。
“那里有机械电报站。”
“第一调查队可能会留下新消息。”
“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白天的热闹慢慢被长途行驶磨掉。
莱奥妮靠着车门闭目养神。
塞西莉亚拿出小册子重新确认医疗物资。
雷恩低头看地图。
米拉贝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他肩上。
最开始大概只是车辆颠簸时碰了一下。
后来就没挪开。
她还在看自己的记录。
一只手翻页。
另一只手被雷恩握着。
动作并不方便。
但谁也没提出要松。
艾维娅坐在后面。
把帽檐压低一点。
不是为了隐藏。
只是准备眯一会儿。
药效正好。
心情也好。
雨声听起来很舒服。
哗啦……
哗啦……
她闭上眼。
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居然真的睡着了十几分钟。
醒来时，是车辆刹停。
吱——！
艾维娅睁眼。
第一机械中继站到了。
……
中继站比预想中小。
一栋两层石楼。
旁边是高高竖起的机械信号塔。
雨还没停。
所有人下车时都快步跑进屋檐。
啪嗒啪嗒！
莱奥妮最后一个进门。
抖了抖外套。
水珠甩了雷恩一脸。
“……”
雷恩抹了一把。
“你故意的？”
“没有。”
“你刚才看我了。”
“确认位置。”
“然后甩？”
“顺便。”
雷恩深吸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反击——
站内值班员已经从柜台后快步走出来。
“中央塔第二支援队？”
“对。”
雷恩立刻收起玩笑。
“有第一队的消息？”
值班员脸色不太好。
“刚到。”
“十五分钟前。”
他说着，从桌下取出一条机械电报纸。
纸边仍然是热的。
上面密密麻麻打着字。
米拉贝尔伸手接过。
第一行很正常。
【第一调查队于今日十三时四十六分抵达推算异常区域外围。】
第二行。
【现场肉眼观测无异常。】
第三行。
【空间设备无明显反应。】
雷恩皱眉。
“什么都没有？”
“继续看。”
米拉贝尔说道。
她往下。
【十四时十一分，为确认人员与设备状态，调查队进行第一次全员机械摄影。】
【现场人数：二十一。】
再往下。
米拉贝尔手指停住。
莱奥妮从她肩旁探过去。
“怎么了？”
米拉贝尔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把电报纸放到桌上。
几个人围过来。
最后几行只有一句说明。
【底片显影后，记录到二十二个站位。】
雷恩一怔。
“二十二？”
第一调查队只有二十一人。
塞西莉亚轻声问：
“多出来的是谁？”
值班员没有回答。
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黑色硬壳信封。
“照片也传过来了。”
机械图像通过中继站重新刻印。
清晰度不算高。
但足够辨认。
啪。
照片摊在桌上。
二十一名调查队员站在一片荒芜坡地下。
前排蹲着七人。
后方十四人站立。
一共二十一。
每一张脸都能看清。
没有人多出来。
可所有人之间……
在第三排最右侧。
明明那里没有人。
队伍却非常自然地空出了一块位置。
像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那里。
两边人的肩膀甚至微微向外偏。
为一个不存在的人留下足够站立的空间。
那片空位里。
什么都没有。
没有之前照片中的白色缺口。
没有黑影。
没有手。
什么都没有。
可只要看上一眼。
就会觉得——
那里应该站着一个人。
雷恩盯着照片。
后背一点点发凉。
“拍照的时候……”
值班员声音很低。
“他们也认为自己站了二十二个人。”
“直到清点名单。”
“才发现从头到尾都只有二十一。”
屋外雨声突然变得很响。
哗——
米拉贝尔没有说话。
莱奥妮的手已经落到剑柄上。
塞西莉亚轻轻皱眉。
雷恩则转头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站在桌子另一侧。
一只手撑着桌沿。
正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药效依然在。
所以她现在本该觉得很多事情都很有趣。
可这一次。
她没有笑。
因为她认识这种感觉。
不是认识照片里的东西。
而是认识那种——
某个位置明明什么都没有，所有人却已经先一步接受了“那里应该有东西”。
弥斯提拉玩弄的是认知。
而眼前这个东西……
艾维娅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照片边缘。
嗒。
“今晚别睡在这里。”
雷恩看向她。
“为什么？”
艾维娅抬起眼。
“第一调查队经过的第三中继站已经被它碰过。”
“我们不知道沿途这些站……”
她看了一眼四周。
“有没有也给谁留好了位置。”
屋里安静了。
值班员的脸一下白了。
下一秒——
楼上传来一声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嘎——
很慢。
所有人同时抬头。
二楼没人。
至少值班员刚才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