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师傅喜欢好的木料,所以当他见到这块奇怪的木头时,他就满意地搓搓手,笑容满面,自言自语地说:"这块木料来得正是时候,刚好用来做一张桌子腿。"
说罢他就举起他随身携带的斧头,正要劈掉粗糙的树皮和多余的枝干,可手臂刚扬起来,却停住了——远处传来猎户响亮的吆喝,
"唉——樱桃师傅——你的女儿回镇上了——快回去看看吧——"
安东尼奥听了眼神一亮,回头望了一眼木料,深叹一声,"看来只能等下次了。"随后便撂下斧子,火急火燎地向镇子里奔去。殊不知在安东尼奥走后,那块木料微不可察地晃了晃,随后又在微风中沉寂,同茂密的森林一道,目送夕阳西下。
傍晚,安东尼奥气喘吁吁赶回木头旁,沮丧地拾起斧头。他费力的跑回去,却连女儿随行的马车都跑的无影无踪,他瞥了一眼木料,别好斧头,把腰往后一顶,稳稳扛起,伴着皎洁的月光回到他的小屋。
安东尼奥把那块木料安置在仓库中,掸了掸胳膊上的灰,如释重负地抹了把额头:"哎呀,可是废了我好大一番力气,是时候去好好休息一番了。"这健壮的小老头就扭头睡觉去了。
夜半虫鸣,家无点灯,星辰微光映在那落寞的院落之中,安宁的夜使人疲倦,吱吱呀呀的床板声晃荡得烦躁,樱桃师傅显然食言了,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入睡,每每闭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女儿明亮的背影,她在这小老头的院落中蹦蹦跳跳,言笑晏晏的气氛会叫他更加落寞。
樱桃师傅失眠了。
安东尼奥点灯起床,利落地换好衣裳,打开房门,来到仓库,收拾好平日的活计,肃穆地配好他模糊的眼镜,面前是那块平滑的木料。樱桃师傅劈掉树皮和枝丫,抹好松油,多余的大块锯掉,磨好大致的轮廓,平刀、圆刀在他手里挥洒自如,就这样,樱桃师傅噼噼啪啪地开始他夜间的工作,错落有致的声音和夜半的营营扰扰谱出安然的旋律,叫躲在深林的虫豸忘乎其神。
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熟睡的鸟也咿呀地飞翔,相邻的妇人开始欢笑攀谈,樱桃师傅才终于在那充满着黄澄的晨光,以及木屑松香的仓库中直起身子,他放下手中的活计,伸伸懒腰,好似完成了天大的工程一般,嘴边挂着欣慰的笑,眼前是一具漂亮的木偶,纤细的身段,栩栩如生的脸,就连发丝也如椿草般茂密,那里赫然是一个娴静温婉的少女,安安静静地沉睡在他的面前。
"就叫你比安卡吧,或许是我真像杰佩托那老玉米糊说的一样疯癫,竟然放着好的料子不做我的桌子腿,反倒连夜整了这么一个东西出来。"安东尼奥挠挠头,又有些不敢去望那个木偶女孩,"这下恐怕连我都会分辨不出来吧,更别提那愚蠢的人了......"也许没人知道这小老头的心思,但他已经很疲惫了,关上门后就回到他柔软的床上安眠了,鼾声如雷,将他小小的木屋震得微微发抖。
在樱桃师傅沉睡时,那个躺在仓库的安静的木偶,却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僵硬的手指,一节节地蜷曲,又一节节地伸直,在淡黄的光里,蒸腾着灰尘的角落,偏偏头,那尚未点睛的眼窝聚起一点零星的光,然后她眨眨眼,僵硬地扭着关节,发出脆生生的娇嗔,她就那么站起来,像晨露未晞的花,茫然地环顾着四周,灰尘在光下跳舞,手上沾着未干的蜂蜡,窗外是蔚蓝的天空和嫩绿的枝叶,那是她诞生的地方,就只是漂亮的木偶,在光的普照下活了过来。
而樱桃师傅呢?此时他还正在床上做着好梦,直到口水将他的胡子打湿。
等到安东尼奥睡醒时已经将要日落,他就揉揉自己朦胧的眼,自言自语道,"真是睡了一个好觉。"随后握住门把准备寻些吃食,突然他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这叫樱桃师傅心头骇了一跳,觉得家里定是遭了贼,他壮着胆子把门开了一条缝,只见一个纤细的背影正蹲在地上做些什么,安东尼奥轻手轻脚地向她走去,手里举着一根木棍,准备趁其不备将那人敲晕,但当靠近时,那朦胧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一个长发的瘦小的人儿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吃着黑面包,偶尔嗦嗦手指,掸掉身上的面包屑。
等到安东尼奥看清那女孩的面庞,手中紧握的木棍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地,身子也趔趄向前,"丽比安卡,不,不是丽比安卡,是你......你是那个木偶......"旋即那个浑身木色的女孩扭过头,冲着那还怔怔出身的小老头傻笑,紧紧拥抱着错愕的他,"爸爸!我的父亲!我很饿,所以我自己找了些面包,希望爸爸你不要责怪我......"
"丽比安卡......你怎么......"
"爸爸!不是丽比安卡,是比安卡啦,我是比安卡,父亲你怎么连我的名字都记不清楚呢?我是你的孩子,你的女儿呀。"
樱桃师傅轻轻推开眼前的人,望着那与女儿别无二致的脸,有些恍惚,他就伸手抚摸着面前女孩的脸,木偶也乖乖地凑上去,好叫她慈祥的父亲好好地瞧瞧她,她是她父亲亲爱的女儿。他们一起快乐地生活,自从母亲去世于秋天之后便相依为命,父亲教她识字,陪她玩耍,她就蹦跳着身影去捡起好的木料,然后樱桃师傅就会给她做秋千,做玩偶,在春暖花开的日子沐浴着阳光和芬芳。
可是安东尼奥太累了,自从女儿离家后就一直这么累,没日没夜地劳工,无数的木屑丝钻进它的指缝,叫他的眼睛红肿得和他的鼻子似的,他爱他的女儿呀,可那蹦跳的身影总也不在他的身旁,他怎么去爱他的孩子,他是不是不愿意为她做些什么奉献,以至于当比安卡紧紧搂住他时,他感受到的不是温暖,反而是那柔和的木香呢。
管它什么吧,樱桃师傅只知道他现在感觉很好,有人起码在他的身边,而那孩子也许真的是他的心肝。
"比安卡,我的女儿回来了,一切都很好,是么?"
"是的,我的爸爸,我回来啦,一切安好......"
比安卡就拽着安东尼奥的长胡子,摇晃着轻灵的身体,樱桃师傅的脸上就荡漾着笑容,眉眼都弯成了月牙,阳光透过窗棂,将樱桃师傅的脸映得红彤彤,也将那块木头照得光彩夺目。
比安卡在安东尼奥为她准备的屋子里住下,那里有一张床,一张天窗,一个橱柜,壁橱里有许多花花绿绿的衣服,樱桃师傅就替她选了一件白色的裙子,比安卡就换上,妥帖合身,欢乐地摇摇晃晃地拽着裙角问着:
"爸爸呀,我穿这件衣裳漂亮么,是不是爸爸眼里最美的孩子呀......"
樱桃师傅眉眼就弯得像是樱桃的梗,含笑着轻抚她的头发,"在爸爸眼里,你就是最漂亮,最美丽,比深林里的精灵更像是山泉或是彩云。"
可是比安卡总叫安东尼奥烦恼,她记得与自己生活过的所有事呀,却偏偏忘记怎么生活,怎么对待世界,似是襁褓中学步的婴孩,不知晓什么是水,什么是火,什么是人间自然,什么是君王与剑,她就是洁白的纸与花,怎样教授她,她就塑成哪般模样。
"这又要费好一番功夫。"安东尼奥便是这么说。
比安卡喜欢花朵,各类缤纷奇状的花会叫她心花怒放,她就蹲在草地聚精会神地望,樱桃师傅就伐着相中的木头,偶尔向远处眺望,欣慰地望着追赶蝴蝶与飞鸟的女儿,即使汗如雨下,腰也酸涩得直不起身子,但他仍然觉着阳光明媚,风和日丽。
当安东尼奥坐在草地上歇息时,比安卡就背着手,在身后藏了什么神秘,踩着小碎步,抖着裙摆踏到樱桃师傅身边,弯着眼睛,抿着嘴,认真叫他猜猜看她身后藏了什么奇妙的玩具。
"我猜是夏天的羊角菌,长得像是雨伞,味道鲜美,或者是一只搁浅的青蛙,它正热得要命,我们要把它放回到池塘里去。"
比安卡就笑着摇头,然后慢慢把手中的东西举在面前,那是一朵白色的郁金香,柔软的花瓣,沁人心脾的清香,神奇的是,它的周遭萦绕着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任凭两人惊讶地望着,它们也绝不离去,仿佛醉倒在这温柔的香气之中。
比安卡说要送给她的父亲,于是就轻轻地别在安东尼奥的耳边,蝴蝶们也随着花朵而飞向耳边,叫这不好意思的老人心里满是感激与欢喜,那是他的天使,即使在这绿野蓝天下而更加完满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