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的太阳还挂在楼缝之间,柏油路被晒得泛白,沿街店铺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吹出来的热风混着汽车尾气和街角炸鸡店的油味,一股脑往人脸上扑。
秀一站在人行道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电量百分之十二。
时间,四点十七。
还有一条半小时前发来的未读消息。
他没点开。
红灯还剩二十八秒。
秀一打了个哈欠,将手机塞回宽松的灰色外套口袋里。
他二十一岁,个子不算矮,大概一米七八左右,只是身材偏瘦,肩膀撑不起那件明显买大了一号的薄外套。
里面是一件发旧的黑色短袖,下身穿着普通的深灰运动长裤,脚上踩着双廉价的白色板鞋。
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黑色碎发稍微有些长,额前几缕被汗黏在一起,挡住了一点眉毛。
脸倒是长得不错。
五官清秀,鼻梁挺直,下巴偏窄,只是皮肤有些过分苍白,眼下还挂着一层明显的黑眼圈,细看还有些娘。
配上那副半睁不睁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事实上也差不多。
他今天下午两点才醒。
如果不是冰箱里连瓶水都没剩,他本来没打算出门。
红灯跳到了十七秒。
秀一抬头看了眼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他正在考虑等会儿是买两瓶两升装的矿泉水,还是干脆买一箱让店员送货上门,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面猛地震了一下。
路边几辆汽车同时响起警报。
秀一身旁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上班族脚下一晃,差点撞到他身上。
“什么东西?”
“地震?”
“卧槽!”
人群顿时乱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隔着两条街,一栋商业楼侧面的巨大广告牌轰然砸落。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炸开一片刺眼的碎光。
紧接着,一道足有三四米高的黑影从建筑二楼撞了出来。
砰!
那东西落在街道中央。
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甚至没来得及刹车,车头直接撞了上去。
下一秒。
整辆车被掀了起来。
伴随着女人的尖叫,银灰色轿车翻滚着砸进路边绿化带,车窗玻璃碎了一地。
街上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然后彻底炸了。
“灾兽!”
“跑!快跑!”
“往这边!别过去!”
人群瞬间朝四周散开。
有人冲进商铺,有人转身就跑,也有人举着手机,明明腿都在往后退,镜头却始终对着那边。
秀一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
他踉跄半步,扶住路灯杆才站稳。
“抱歉!”
撞他的人头也没回,很快没入人群。
秀一没有追究。
他站在那里,隔着混乱的人群往街道中央看了一眼。
所谓灾兽,是最近这些年才逐渐被大众接受的称呼。
没人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
有时候从地下钻出来。
有时候凭空出现在城市里。
各个奇形怪状。
眼前这只就长得相当随便。
四肢着地。
身体像某种被剥掉皮肤的大型犬科动物,暗红色肌肉裸露在外,背上却长着一排黑色骨刺。
它没有正常意义上的眼睛。
脸上只有一道从额头一直裂到下颌的竖缝。
张开时,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牙。
“吼——!”
怪物扬起头。
尖锐的声音震得附近商铺玻璃嗡嗡发颤。
秀一皱了皱眉。
有点吵。
他转身准备跟着人群离开。
然后又是一声巨响。
怪物一爪拍开旁边的公交站牌,沉重的金属广告架旋转着飞出去。
前面正在逃跑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叫。
秀一也停下脚步。
倒不是准备做什么。
那东西飞来的方向不对,他没危险。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
一道蓝白色的光从高处落下。
很快。
快得秀一只看见了一条斜着切进街道的亮线。
轰!
灾兽刚刚抬起的前肢猛地一歪。
庞大的身体像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一般横飞出去,连续撞断两根隔离护栏,在地上翻滚了十几米才停下。
街道中央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
周围本来还在逃跑的人群明显慢了下来。
“来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是英雄!”
秀一也跟着看了过去。
女孩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高挑纤细,一头浅蓝色长发扎成高马尾,发尾一直垂到腰间,在刚才落地掀起的气流中向后扬起。
她穿着一身以白色和深蓝色为主的紧身战斗服。
上身结构像贴身短夹克,肩部和胸口覆盖着几块银白色硬质护甲,腰侧延伸出两片很短的蓝色衣摆,下半身则是包裹到大腿的黑色战斗短裤与过膝长靴。
手臂上的护甲一直覆盖到手背。
右手握着一柄接近一人高的银色长枪。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
明亮的蓝色。
像有很淡的光藏在瞳孔深处。
女孩落地后只是稍微活动了一下握枪的手腕。
“还能动吗?”
她问的是不远处翻进绿化带的轿车。
驾驶座里的人似乎听见了,勉强抬起一只手。
“能……”
“那就好。”
女孩点头。
下一秒,那只灾兽已经从地上爬起来。
它张开满是牙齿的竖口,朝女孩扑了过去。
“后面!”
围观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喊。
女孩却连头都没回。
长枪在掌心转了一圈。
枪尾向后。
砰!
正中灾兽下颌。
庞大的怪物脑袋猛地扬起。
女孩旋身,右腿顺势踏前,长枪像一道蓝色闪电自下而上贯穿了它的胸口。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淡蓝色光芒从枪尖爆开。
轰——!
灾兽整个上半身瞬间被掀飞。
黑红色残骸还没落地,便在半空中迅速化为灰白色颗粒,像燃烧后的纸屑一样散开。
整场战斗结束得比红灯还快。
街道上安静了两秒。
随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赢了!”
“好帅!”
“拍下来了吗?”
“当然拍了!”
刚才跑得最快的那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围了回来。
当然没人敢靠得太近。
所有人都隔着警戒距离举着手机。
秀一站在人群稍靠后的位置,也很随大流地看了两眼。
女孩确认灾兽已经消失后,将长枪收至身侧,又朝翻倒的轿车走去。
她弯腰检查了一下车里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
几分钟后,远处已经能听见警笛与救护车的声音。
秀一没再继续看。
他从人群边缘挤了出去。
顺便进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想了想,又拿了盒泡面。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还在探着脑袋往外看。
“刚刚那个英雄你看见没?”
“嗯。”
“好像是新面孔,以前没见过。”
“可能吧。”
“你不拍个视频?”
秀一扫码付款。
“懒。”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
“现在年轻人还有不拍这个的?”
“手机没电。”
这倒是真的。
走出便利店时,救护车已经从路口开过去了。
他拎着塑料袋往家的方向走。
路边还有不少人在讨论刚才的事情。
有人说她以前在别的城市出现过。
还有两个学生争论她到底是不是前阵子网上那个“蓝枪”。
至于真名叫什么,住在哪里,为什么拥有这种力量——
没人知道。
这些突然出现的女性英雄,从很多年前开始便一直如此。
她们在灾难发生时出现。
结束后又很快消失。
网络上有无数关于她们的照片、录像,甚至还有专门统计各个英雄出现次数和战斗方式的网站。
可直到今天,也没人真正弄清楚她们究竟是什么人。
秀一对此没什么兴趣。
……
二十分钟后。
秀一推开自家房门。
“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回应。
当然不会有人回应。
他一个人住。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装修也很普通。
玄关旁扔着两个没拆的快递箱,客厅的窗帘只拉开一半,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斜着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留下长长的一块亮斑。
茶几上摆着昨天没扔的外卖盒。
沙发靠背搭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卫衣。
空气里还有一点长时间不开窗留下的闷味。
换鞋走进去。
把水塞进冰箱。
泡面顺手扔到料理台上。
然后直接回了卧室。
说是卧室,其实更像电脑房。
床被挤在靠墙的位置,另一边摆着一张很宽的电脑桌。
双屏显示器下面堆着充电线、纸巾、半盒饼干和几罐喝空的咖啡。
秀一拉开椅子坐下。
过了两秒。
觉得坐着累。
于是整个人往前一趴,下巴压在交叠的手臂上。
手机只剩百分之六。
他插上充电线。
随手打开短视频软件。
果然。
第一页就是刚才那场战斗。
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夸张。
【临江市商业街突发灾兽袭击!神秘蓝发少女三十秒结束战斗!】
【疑似全新英雄现身!现场高清录像!】
【蓝枪少女身份猜测!可能与三个月前北城区事件有关!】
“真快。”
秀一嘀咕了一句。
视频显然是刚才围观的人拍的。
画面晃得厉害。
那个蓝发女孩从高处落下,一枪将灾兽打飞的时候,弹幕瞬间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老婆!”
“新老婆!”
“这一枪太帅了吧。”
“求名字!”
“这腿是不是有一米八?”
他看了十几秒。
退出。
又往下刷。
第二条还是她,第三条也是,到了第四条,总算换成了一个宠物视频。
秀一这才停下手指。
手机屏幕里的橘猫正在用爪子扒拉主人放在桌边的杯子。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又退回上一条视频。
画面定格在女孩举枪的瞬间。
蓝色光芒映亮了她半张脸。
秀一盯着看了几秒。
随后抬起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
手掌很普通。
骨节因为偏瘦显得有些明显。
什么都没有。
但只要他愿意。
这只手可以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不仅是手。
头发。
骨骼。
身高。
声音。
身体。
全部都会改变。
最后变成一个和现在的秀一完全看不出任何关系的女人。
然后,再变成另一种东西。
英雄。
几年前别人是这么称呼他的。
秀一看着自己的手。
片刻后。
又把它放了下去。
“……”
很多年没用了。
没必要再用了。
外面又不是没人管。
刚才那个蓝毛就挺厉害。
秀一重新趴回桌上。
继续刷猫。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
咚咚咚!
房门忽然被敲响。
声音很重。
秀一没动。
咚咚咚!
又是三下。
“秀一!”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开门!”
秀一闭上眼睛。
装死。
“我知道你在里面!”
没人回应。
“你电表刚才还跳了!”
秀一睁开眼。
“……”
这年头邻居为什么会看别人电表?
门外的人继续敲。
“开门!”
“死了。”
秀一趴在桌上喊了一声。
门外安静了一下。
“那正好,我报警让他们来收尸。”
他一口叹气。
只能起身。
走到玄关。
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四岁左右,身高接近一米八五,比秀一明显高出一截。
黑色短发剪得很清爽,深黑色瞳孔,外表可谓是相当俊朗,放学校里可以当校草的级别。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精神。
和秀一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他上身穿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没拉拉链的薄黑夹克,下身是深色牛仔裤,脚上踩着运动鞋。
右手还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有鸡蛋、青菜、两盒打折牛肉,还有一袋薯片。
他又抬头看向对方。
“有事?”
盯着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借你的两千块?”
“不是。”
“上次你充错我手机里的五十块话费?”
“那是你让我帮你充的。”
“哦。”
秀一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那没了。”
悠圣额角跳了一下。
“今天星期几?”
“星期……”
秀一停住。
悠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秀一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日期。
星期六。
沉默。
两秒后。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你个头!”
悠圣终于没忍住。
“你今天下午一点的班!”
“……”
“现在几点了?”
秀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零三。
“还来得及上晚班。”
“谁跟你说晚班了?!”
“那就明天补。”
“店长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秀一有些奇怪。
“为什么给你打?”
“因为你电话关机!”
“没电。”
“然后他以为你死家里了!”
“你看,我刚才也这么说。”
“这是重点吗?”
悠圣一把推开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屋。
秀一也没拦。
这家伙就住隔壁。
两人认识快半年了。
最开始只是点头的邻居,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混熟了。
再后来,悠圣甚至有了他家的备用钥匙。
原因是两个月前秀一高烧,在屋里睡了一天一夜。
悠圣敲门没反应,差点真把物业叫来破门。
从那以后,这人就觉得秀一哪天死家里都不奇怪。
悠圣走到客厅。
看到茶几上的外卖盒。
停下。
又看见地上的饮料瓶。
再停。
最后回头看向林言。
“你昨天是不是说今天收拾屋子?”
秀一点头。
“说了。”
“那为什么还是这样?”
“因为今天还没结束。”
悠圣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了。”
“还有七个小时。”
“……”
悠圣深吸一口气。
“你真厉害。”
“谢谢。”
“我没夸你!”
秀一关上门,慢吞吞走回客厅。
悠圣已经拎着塑料袋进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
然后沉默了。
冰箱里除了秀一刚买回来的两瓶水之外,只有半瓶番茄酱、一盒不知道还能不能吃的黄油,以及三个鸡蛋。
悠圣拿起那三个鸡蛋。
“什么时候买的?”
秀一想了一下。
“这个月?”
“今天十四号。”
“那应该是上个月。”
悠圣把鸡蛋放回去。
“扔了。”
“浪费。”
“你吃了去医院更浪费。”
“有道理。”
秀一坐到沙发上。
顺手打开电视。
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放突发报道。
画面赫然就是刚才那条街。
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今日下午四时二十分左右,我市新安商业街发生一起灾兽袭击事件,目前已造成七人轻伤,一人重伤,暂无人员死亡……”
悠圣从厨房探出头。
“这离我们这不远吧?”
“嗯。”
“你今天出门了?”
“刚好路过。”
“你遇上了?”
“看了一会儿。”
悠圣立刻走出来。
“你没事吧?”
“有事我还能开门?”
“也是。”
悠圣看向电视。
新闻画面正好切到蓝发少女一枪击穿灾兽胸口的瞬间。
现场拍摄距离很远。
画质也不算清晰。
但那道蓝色光芒依然相当显眼。
悠圣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卧槽。”
秀一看他。
“怎么?”
“这个没见过啊。”
“你认识很多?”
“网上不是有统计吗?”
“没看。”
“你平时到底都在看什么?”
“猫。”
“……”
悠圣没理他。
继续看电视。
主持人正在介绍这名暂时身份不明的女性英雄。
秀一歪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
“你做饭吗?”
“做。”
“多做一份。”
悠圣转头。
“凭什么?”
秀一指了指厨房。
“你菜买多了。”
“这是我自己的。”
“牛肉今天不吃会坏。”
“我有冰箱!”
“哦。”
秀一想了一下。
“那多做一份。”
悠圣气笑了。
“你脸呢?”
“没洗。”
“我问的是这个吗?”
秀一重新靠回沙发。
电视里,蓝发少女的战斗录像又重播了一遍。
悠圣还在厨房里骂骂咧咧。
“明天你自己去跟店长解释。”
“嗯。”
“还有,少吃泡面。”
“嗯。”
“你听进去没有?”
“听了。”
“那你刚才买的是什么?”
秀一看了一眼料理台上的泡面。
“应急物资。”
悠圣沉默两秒。
“秀一。”
“嗯?”
“你这种人到底是怎么活到二十一岁的?”
秀一也认真想了一下。
随后给出答案。
“运气好吧。”
他说完,视线重新落到电视上。
蓝色长枪贯穿怪物。
屏幕亮了一瞬。
秀一眼底映出那点蓝光。
很快又暗下去。
他移开视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窗外天色渐渐变成暖黄色。
隔壁楼有人收衣服,楼下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小区道路上经过,再远一些的地方还能隐约听见车辆鸣笛。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秀一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眼睛。
他觉得这样就挺好。
至于英雄什么的。
已经和他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