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咚！
咚咚！
第三下落下的时候，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没死。”
门外安静半秒。
悠圣的声音随即传来。
“我没问你死没死。”
“那就别敲。”
“起来。”
“今天没班。”
“有。”
秀一睁开眼。
卧室窗帘没拉严，一道刺眼的阳光正好落在床尾。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大脑缓慢启动。
昨天。
星期六。
旷工。
店长。
……
秀一重新闭上眼。
“那我还是死了吧。”
“给你三分钟。”
“不要。”
“我有钥匙。”
“你敢进来我就报警。”
“你昨天吃的是我的牛肉。”
“那是你自己做多了。”
“还剩两分四十秒。”
秀一翻了个身。
门外开始倒计时。
“两分三十九。”
“两分三十八。”
“……”
秀一猛地坐起来。
“你有病吧！”
十分钟后。
两人下了楼。
秀一还是昨天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只是换了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外面没再套外套，下身依旧是运动长裤。
头发随便沾水压了压。
没什么效果。
额前那几缕黑发依旧翘着。
悠圣则明显收拾过，黑色短发干净利落，身上换成了超市统一发的浅蓝色短袖工作服，胸口别着一块白色工牌。
——悠圣。
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秀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我制服呢？”
悠圣脚步停下。
缓缓转头。
“你问我？”
“好像在店里。”
“你最好是。”
两人住的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公寓楼。
六层。
没电梯。
外墙以前应该重新刷过一次，但几年风吹雨打下来，靠近排水管的位置已经泛出大片灰黑色水痕。
一楼入口旁种着两棵修剪得还算整齐的小树，树下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
早晨空气已经开始发热。
楼下早餐店支起了遮阳棚，蒸笼里的白汽一阵阵往外冒。
再往前就是小区出口。
这个时间正好是附近居民出门最多的时候。
穿校服的学生。
提着菜篮的老人。
打着电话匆匆走过的上班族。
还有蹲在花坛边喂猫的大妈。
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昨天新安商业街那场袭击似乎没有留下多少影响。
最多就是路边有人拿着手机讨论两句。
这种事发生得多了，人总会习惯。
只要灾兽没有落在自己脑袋上，第二天该上班还是得上班。
这大概也是人类最厉害的地方。
秀一打着哈欠往前走。
悠圣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早餐。”
“不吃。”
“你昨天晚上就吃了半碗饭。”
“吃不下。”
“那你买个包子。”
“不想吃。”
悠圣盯着他。
秀一也看着他。
两秒后。
秀一转头看向早餐店。
“老板，一个肉包。”
悠圣满意了。
“再来杯豆浆。”
秀一皱眉。
“你别得寸进尺。”
“我请。”
“加糖。”
“……”
悠圣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不该多管这个人。
从公寓到两人打工的超市不远。
步行十分钟左右。
超市开在一栋居民商业楼的一层，面积不算很大，但附近几个小区的人平常买菜买日用品基本都会过来，所以生意一直不错。
门口挂着红白相间的促销横幅。
自动门不断开合。
冷气从里面往外冒。
两人刚进去，秀一就听见收银台方向有人喊了一声。
“哟。”
“死人活了？”
秀一脚步一顿。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个子不高，身材微胖，头顶发际线已经开始向后退，但精神很好。
此时正抱着胳膊站在服务台旁边。
胸前工牌上写着——
店长，田中诚。
秀一考虑了一下现在转身跑路的可能性。
田中诚像是提前看出了他的想法。
“敢出去，这个月奖金就没了。”
秀一停下。
“我本来也没有奖金。”
“那扣工资。”
“早上好，店长！”
态度瞬间端正。
悠圣在旁边乐了。
“你不是挺会看人脸色的吗？”
秀一没理他。
田中诚瞪了秀一一眼。
“手机呢？”
“有。”
“为什么昨天打不通？”
“没电。”
“为什么旷工？”
“睡过头。”
“下午一点睡过头？”
秀一想了一下。
“前一天睡得比较晚。”
“几点？”
“早上七点。”
田中诚沉默。
悠圣侧过脸。
明显在憋笑。
田中诚深吸了一口气。
“秀一。”
“嗯。”
“你才二十一。”
“嗯。”
“你这个作息是准备赶在我前面退休？”
“没有。”
“那你能不能稍微像个人一点？”
秀一想了想。
“努力。”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说明我还在努力。”
“……”
田中诚抬手指向员工通道。
“滚去换衣服。”
“好嘞。”
秀一转身就走。
“等等。”
他回头。
田中诚又补了一句。
“昨天你的班有人帮你顶了。”
“谁？”
田中诚没回答。
反倒抬了抬下巴。
秀一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
正好看见一个女孩从货架另一头走出来。
女孩手里抱着一只纸箱。
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身高大概一米六六，身材匀称，穿着和悠圣相同的浅蓝色超市制服。
腰间系着深蓝色围裙。
黑色长裤顺着双腿落下，脚上是一双方便活动的白色运动鞋。
她长的很好看。
不是特别锋利或者艳丽的类型。
脸型偏小，皮肤白净，鼻尖微翘，唇色很淡。
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眼尾稍稍向上，安静看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很认真、甚至有点不好接近的感觉。
最显眼的是头发。
很深的黑色。
接近墨色。
长度刚过肩，被她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扎成低马尾。
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因为搬东西，额前已经出了点细汗。
秀一看了她两秒。
不认识，没什么印象。
女孩同样看见了他。
然后停下脚步。
“你就是秀一？”
“应该是。”
“应该？”
“目前还没改名。”
女孩没接这个玩笑。
只是抱着纸箱走过来，把箱子放到旁边的推车上。
“昨天一点到五点是你的班。”
“嗯。”
“我帮你顶了。”
秀一顿了顿。
“谢谢。”
“六点之后我本来还有自己的班。”
“……”
秀一看向田中诚。
田中诚点点头。
“她昨天从一点干到九点。”
秀一重新看向女孩。
“对不起。”
这次语气认真了不少。
女孩倒没继续为难他。
“没事。”
“反正店长算加班。”
田中诚立刻纠正。
“是依法结算。”
“有区别吗？”
“说法好听一点。”
女孩没理他，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瓶罐装咖啡。
秀一本来以为她要自己喝。
结果那瓶咖啡直接递到了他面前。
“给你。”
“我的？”
“悠圣说你今天大概率没吃早饭。”
秀一转头。
悠圣：“？”
“我明明看着你买了包子。”
女孩的手顿住。
“吃了？”
“吃了。”
“那算了。”
她毫不犹豫准备收回去。
秀一伸手把咖啡拿走。
“可以留到中午。”
女孩看着空掉的手。
又看了看他。
“你脸皮还挺厚。”
“谢谢。”
“不是夸你。”
“这句最近听得很多。”
女孩终于没忍住，嘴角稍微动了一下。
很浅。
但确实笑了。
“浅川澪。”
她指了指自己的工牌。
“最近刚调过来。”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
浅川澪。
“秀一。”
“我知道。”
“哦。”
然后就没了。
浅川澪似乎没想到这人真的能把第一次见面的自我介绍聊死，沉默两秒后，干脆推着货车往食品区走。
悠圣一直在旁边看。
等人走远，才凑过来。
“漂亮吧？”
秀一拉开咖啡拉环。
“还行。”
“还行？”
“你想让我怎么说？”
“至少正常男人第一次看见人家，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吧？”
秀一喝了一口。
苦得皱眉。
“没糖。”
“谁问你咖啡了？”
“那问什么？”
悠圣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摇头。
“算了。”
“你这辈子可能真没救。”
秀一对此毫无意见。
……
上午的工作很普通。
补货。
整理货架。
给顾客找东西。
偶尔被田中诚抓过去搬几箱饮料。
秀一平常看着懒，但真干活倒不算慢。
主要是不喜欢返工。
能一次做完的事情，他通常懒得做第二遍。
临近中午，客流少了一些。
秀一刚把一箱瓶装水推进仓库，腰就隐约有些发酸。
他停下来。
手掌撑着货架站了几秒。
呼吸稍微有点急。
身体深处传来一种熟悉的疲惫。
不是累。
更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在骨头里面。
秀一垂着眼。
等那阵感觉慢慢过去。
“你没事吧？”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秀一回头。
浅川澪正站在仓库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价格标签。
视线落在秀一撑着货架的手上。
“脸色很差。”
“天生的。”
“刚才看你差点站不稳。”
“腿麻。”
浅川澪明显不信。
秀一松开货架。
正常站直。
“你看。”
“还能活。”
“……”
浅川澪看了他两秒。
“你是不是有病？”
“悠圣也经常这么问。”
“我说身体。”
“哦。”
秀一停顿了一下。
“没有。”
回答得很自然。
浅川澪没再追问。
“没有就好。”
她转身准备走。
秀一却忽然看见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
像刚被什么东西勒过。
位置很奇怪。
从袖口里面一直延伸进去。
他看了一眼。
很快移开。
没问。
浅川澪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扯了一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离开仓库。
秀一继续搬东西。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
中午休息。
员工休息室不大。
靠墙摆着几张桌子，角落里有饮水机、微波炉和一台尺寸不大的电视。
电视平常基本没人看。
今天却难得开着。
因为新闻还在重复昨天的袭击。
“关于昨日出现在新安商业街的神秘女性英雄，目前网络上暂时将其称为‘蓝枪’……”
画面里。
浅蓝色长发的少女从半空落下。
长枪扫开怪物。
蓝色光芒炸开。
休息室里几个员工一边吃饭一边看。
“这也太帅了。”
“这套衣服是不是比之前那个红色的好看？”
“你到底看英雄还是看衣服？”
“都看不行吗？”
悠圣端着盒饭坐在秀一旁边。
抬头看得相当认真。
秀一则趴在桌上。
面前摆着两个饭团。
半天没拆。
“你不吃？”
悠圣问。
“不饿。”
“早上的包子就吃了一半。”
“咖啡顶饱。”
“那是黑咖啡。”
“所以顶得更久。”
悠圣伸手准备拿走其中一个饭团。
秀一瞬间按住。
“干嘛？”
“你不是不吃？”
“下午吃。”
“护食倒挺快。”
电视里恰好重新播放蓝枪少女的近景。
悠圣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她是不是很漂亮？”
秀一眼睛都没睁。
“你昨天已经问过了。”
“昨天隔着电视，今天有高清了。”
“有区别？”
“当然有。”
悠圣认真分析。
“你看这个脸。”
“还有眼睛。”
“而且腿是真的长。”
秀一睁开眼睛。
“你这样很像变态。”
“欣赏英雄怎么变态了？”
“你主要欣赏的是腿。”
“……”
悠圣把筷子往盒饭上一放。
“行。”
“那你说，她厉不厉害？”
“厉害。”
这次秀一回答得很快。
悠圣反倒一愣。
“你看得出来？”
“怪物三下就没了。”
“谁都看得出来。”
“那你还问我？”
悠圣被噎住。
秀一重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对面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一根一次性筷子掉在地上。
秀一抬眼。
浅川澪坐在斜对面。
她今天午饭很简单。
一个三明治。
一盒牛奶。
此时正弯腰去捡掉下去的筷子。
旁边员工笑她。
“澪，你也看入迷了？”
“没有。”
“那筷子怎么掉了？”
“手滑。”
“你觉得蓝枪怎么样？”
浅川澪捡起筷子，扔进垃圾桶。
“挺好的。”
“就挺好的？”
“嗯。”
她回答得很平静。
随后抬头。
刚好和秀一对上视线。
秀一看了她一秒。
又趴了回去。
浅川澪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伸手拿牛奶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新闻继续播放。
主持人开始分析蓝枪少女可能使用的武器类型。
休息室里争论得热闹。
秀一觉得吵。
索性把脸埋进胳膊里。
睡觉。
……
下午三点。
超市里忽然响起一阵手机提示音。
很多。
正在买东西的顾客纷纷拿出手机。
秀一也感觉裤袋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屏幕顶部跳出一条城市紧急提醒。
【临江市灾害预警中心：东南方向检测到异常能量反应，请江滨路、长泽路附近居民暂时避免前往开放区域，具体情况等待进一步通知。】
有人开始议论。
“又来了？”
“昨天不是才一只吗？”
“江滨路离这里挺远。”
“应该没事。”
秀一扫了一眼。
准备关掉。
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哐当。
一盒罐头从货架上滚下来。
浅川澪站在货架另一边。
她手里也拿着手机。
屏幕上的内容显然和大家一样。
但她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眼神也不再像平时那么放松。
仅仅一瞬。
随后恢复正常。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
转身朝员工通道走。
田中诚恰好从收银台过来。
“浅川？”
“店长。”
“怎么了？”
“肚子疼。”
浅川澪面不改色。
“想去趟厕所。”
“严重吗？”
“还好。”
“去吧。”
“谢谢。”
她快步离开。
秀一站在原地。
手里还拿着一袋准备补上货架的薯片。
他看了看浅川澪消失的方向。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灾害预警。
两秒。
“秀一！”
田中诚喊他。
“发什么呆？”
“来了。”
秀一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补货。
……
三分钟后。
员工卫生间里。
浅川澪锁上隔间的门。
她没有去碰身上的制服。
而是迅速拿出手机。
屏幕已经换成了另一个界面。
黑色背景。
中央是一张临江市地图。
江滨路的位置正不断闪烁红光。
【灾兽反应确认。】
【数量：3】
【其中一体能量等级持续上升。】
浅川澪盯着屏幕。
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三只。
昨天才刚结束一次。
未免太频繁了。
她抬起左手。
手腕上，那道白天被秀一看到的红痕已经比之前更明显。
浅川澪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握紧手指。
一层极淡的蓝色光芒从指缝之间渗出。
与此同时。
超市货架前。
秀一正弯腰往最下面一层摆薯片。
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目光越过层层货架。
看向员工通道的方向。
蓝色。
很淡。
一闪就没了。
秀一静静看了几秒。
随后重新低下头。
把最后一袋薯片塞进货架。
“……”
错觉吧。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