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晓——如今身份登记表上写着“苏晓棠”三个字,穿着那条还不太习惯的过膝裙,站在队尾踮着脚朝前望去。
学院给新生统一配发的制服是藏青色西装外套搭配同色系百褶裙,白衬衫的领口束着一枚细长的黑色领结。
负责新生核界评定的场地设在学院主楼一层的大厅里。大厅中央摆放着一排透明的球体装置,球体约莫拳头大小,悬浮在半人高的银色基座上,内部的源言光晕缓慢流转,像是被封装在玻璃罩里的极光。
每一个新生走到球体前,在记录员核验身份后,将手放上去,球体内的光晕便会发生变化——颜色深浅、流转速度、光晕密度,每一项都对应着核界的品质与耐受度。记录员根据这些指标当场给出分班结果,新生便拿着分班条前往各自的教室报到。
核界,是锚定一个人“存在感”的容器。
它维持着个体的稳定存在,保护个体不受外界紊乱的源言场所冲散干扰;同时也是作为源言使用的根本凭证,只有通过核界才可以对外界的源言进行覆写。
苏晓简单环视了一下周遭,无一例外都是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孩。
因为很久以前发生的“女神之约”事件,导致女性和男性的核界出现了一些差别,所以女性较男性更适合使用源言,当然可以使用源言的男性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是是凤毛麟角,但无一例外每一名会使用源言的男性都对浮空岛的历史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正因为社会上会使用源言的男女比达到了恐怖的万分之一,所以源言学院便一点点衍化成了一所正宗的贵族女校。
现在男性想要进修源言的话,也就只有找家教这么一种方式了。
“苏晓棠,学号后四位是0208。”
轮到苏晓了。
苏晓走上前去,脚步没有犹豫。负责测试的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确认名字无误后,侧身让出了身后的透明球体。
而站在球体旁边、负责监督测试流程的那个人——恰好是青时安。
命运的巧合有时候精准得令人恼火。
青时安今天依然是一身学院制服,不同于昨天在入学仪式上的正式着装,此刻她只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她的黑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更加利落。
“把手放在透明球体上,会有源言对你进行干扰。”青时安开口,声音清冽,不带多余的温度,“一旦身体或者意识觉得不舒服,就把手挪开。”
“嗯。”
苏晓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运转着。
他把距离心脏最近的左手伸了出去,指尖触上透明球体的表面。球体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像是触摸一块被打磨到极致的有机玻璃。
与此同时,苏晓的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上一次相遇的时候,身边这位清冷的好看女孩,可是实打实地用一把有着源言覆盖的匕首捅穿了自己的小腹。
而现在,这个女人就站在苏晓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一无所知地看着。
透明球体内部的源言光晕开始加速流转。
源言的干扰从接触点涌入——起初像一阵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攀上手臂,酥麻而轻柔。但只过了不到两秒,那种轻柔便陡然转变。
核界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苏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从自己的身体内部开始切割。
核界,那个锚定个体“存在感”的容器,那个保护自己不被外界紊乱源言冲散的根本凭证此刻正在被外力强行撬动、撕裂、拆解。
痛。
苏晓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唇角依然紧抿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青时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苏晓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清冷的、审视的、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打量。
裂痕在扩大。
整个核界像是一块被重锤敲击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细密的蛛网状碎裂覆盖了整个核界的表面。苏晓的意识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声,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内部拉响了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
疼。
真的很疼。
苏晓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只有紧握着拳头的那只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晓的核界,和世界上所有源言使用者都不一样。
其他人的核界是玻璃——碎了就是碎了,不可修复,不可逆转。但苏晓的核界不同。
苏晓的核界确实和其他男性一样脆弱,经不起任何大规模释放源言带来的负荷。
但最大的不同就是,苏晓的核界像是一种液态的、拥有自我修复能力的特殊材质。无论被撕碎成什么样子,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它就会像从未受过伤一样,重新聚合、弥合、复原。
球体内部的光晕开始逐渐趋于稳定。源言的干扰波动从峰值回落,像是潮水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被冲刷过的沙滩。
苏晓感觉到核界正在以自己独有的方式缓慢愈合,疼痛也在同步消退,从尖锐的刺痛慢慢变成钝痛,再变成一种隐隐的酸胀感。
青时安看了一眼球体残留的光晕颜色,一种介于浅灰与淡蓝之间的中间色,既不亮眼也不寒碜。她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向苏晓,语气平淡地报出了结果。
“核界耐受度中等,稳定度中等偏下。”她顿了顿,“D级。”
苏晓接过记录员递来的分班条,垂眼看了看上面的字迹,然后收进口袋里。
“谢谢。”
D级——不上不下,不扎眼,也不会给他带来麻烦。苏晓对这个等级非常满意,礼貌地微微颔首转过身,带着对自己控级精准的那点小得意,脚步轻快地朝大厅出口走去。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苏晓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了青时安的侧脸。
那流畅的眉骨线条、那薄薄的眼皮、那如冻结蜂蜜般的琥珀色瞳孔。
苏晓将分班条折好放进裙侧的口袋里,迈步朝大厅出口走去。
才走出几步,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和恐惧。苏晓的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侧过头,余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厅东南角的测试队伍末尾,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制服的女生正蹲在地上,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试图捡拾地上的玻璃碎片。她的手指抖得厉害,碎片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混着玻璃碴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几道刺目的痕迹。
她面前站着一个衣着精致到近乎嚣张的女生。
波浪卷长发,妆容精致,校服西装左侧别着一枚镶碎钻的蔷薇胸针,不是学院配发的款式,一看就是私人定制的高端货。
她脚边散落着一堆玻璃碎片和深色的液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腻气息的药味。
那个贵族女生的脸色,从最初的愕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
“你……”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你把我的药——东西撞碎了。”
旧制服女生慌忙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几片玻璃碴子,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她不停鞠躬,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对不起学姐!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后面有人推了我一下,我没站稳——”
“那不是普通的——!”
贵族女生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大厅的空气。她蹲下身捡起一片较大的玻璃碎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深紫色的药液。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知道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从……”
她猛地收住了话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咬了咬牙,重新直起身来。但那股怒火已经压不住了,她伸手一把揪住了旧制服女生的衣领,用力往自己面前一拽。
“你知道这一瓶多少钱吗?够你全家吃三年的!”
精致贵族女孩眼睛在对方显旧但干净整齐的衣服上扫了一眼,随后猛地拽住对方的衣领。
旧制服女生的身体被拽得往前踉跄,几乎要跪倒在地上。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说不出来了。
周围的新生们纷纷侧目,有人面露同情,有人皱眉,也有人小声议论,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那个贵族女生胸前的徽章,银色的C级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而那个旧制服女生的胸前空空荡荡——最低的E级是没有徽章的。
没想到在源言学院攻读了几年依旧是E级。
贵族女生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她松开了揪住衣领的手,转而高高扬起手掌。
“我要让你知道——”
她的掌心已经开始凝聚源言的光芒,淡金色的波动在指尖跳动。
看样子应该是某种作用于身体强化的源言。
“别动。”
两个字。
冷得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贵族女生扬到半空的手掌,骤然滞住了。
不是完全动弹不得——而是像被灌了铅,每移动一寸都变得极其艰难。那股凝聚到一半的源言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跳动了两下,然后“噗”的一声消散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脖子僵硬地转动,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青时安从记录台后面走了出来。
步伐依然不紧不慢。白衬衫的袖口卷在小臂上,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大厅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两枚冻结的琥珀。
她走到贵族女生面前,停下。
“你要让她知道什么?”
青时安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
贵族女生的脸色变了。她的身体依然处于那种被“减速”的状态,连转头的动作都显得笨拙而滞涩,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太利索的话:“青、青时安学姐……我不是……”
“不是?那你掌心的源言是在干什么?”青时安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贵族女生的手上。
青时安没有继续看她。她低下头,扫了一眼地上那片残留着深紫色药液的玻璃碎片,目光在那抹颜色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然后她收回视线,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旧制服女生。
“手伸出来。”
旧制服女生愣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乖乖地把受伤的手伸了出来。掌心被玻璃碴子割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血混着灰,看上去触目惊心。
青时安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按住,去医务室处理一下。碎片里的药液成分不明,沾到伤口可能会引起源言回路紊乱。”
旧制服女生接过手帕,用力按住伤口,声音带着哭腔,“谢、谢谢学姐……”
青时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个正逐渐从“缓慢模式”中恢复过来的贵族女生,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冷淡调子:“这药是源言淬物吧。”
源言淬物欸,通俗来讲和游戏里施加了各种buff的物品有些类似。
只不过这种buff是以源言为基础的。
苏晓开始对那紫色液体到底施加了什么源言燃起了一点兴趣。
既然是女孩子用的,难不成是这液体承载了让皮肤变得水嫩白皙一类的源言?
“看你这态度应该就是源言淬物了。”
青时安说着,也不管缄默如寒鸦的千金大小姐,伸出食指,对着地上那一摊紫色药液浸染过的地面轻轻画了一个圈。
改造这一圈范围内地面的柔软程度?
不,她是直接让这一层地面变成了某种韧性极强的聚合物质。
对于不熟悉的源言,青时安也要花上一些时间来解析。就这样过了大约两三分钟,她的指尖在地面轻轻一扣、一提——那一层地皮竟然真的被她整片揭了起来。
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柔性膜层,像一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完完整整地兜住了那摊幽幽泛光的紫色液体。
一滴都没有渗漏。
“若曦。”青时安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在!”
一名英气十足的女生应声从记录台旁的人群中走了出来,眉宇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锋锐。她大步走到青时安面前,双手接过那枚透明的“液体包”,动作干脆利落,像接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先去塑生医学系,把这个东西交给唐乐瑶。然后带着她一起去学生会做笔录。”
“明白!”
她将那包紫色液体小心收好,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钉在了那个贵族女生脸上。
贵族女生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辩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紧了牙关,把那口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气,连同所有的不甘和恐惧一起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只扬到一半的手,终于老老实实地放下了。
青时安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朝记录台走去。
苏晓靠在大厅门口的门框上,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