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与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苏眠灵活地穿过人群，很快消失在托运柜台的队伍中。
苏晓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指节修长，皮肤白皙细腻，指甲昨晚被自家妹妹亲手修整过，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晓试着握了握拳，感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力量反馈：柔软、轻盈、陌生到骨子里。
苏晓低下头，用双手自下而上托起那份重量恰到好处的软弹。
“……”
苏晓沉默了两秒，感受着那份压迫感从掌心传递到神经末梢，然后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镜遥姐的技术确实厉害。”
苏晓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哥——行李办好啦！”
苏眠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轻快的节奏，小跑着回到苏晓身边，手中的咖啡已经见底，空杯被随手丢进路过的垃圾桶里，动作流畅利落。
“走吧，该过安检了。”
苏眠自然地挽上苏晓的胳膊。
“哥——不对，现在该叫姐啦！”
苏眠凑过来，压低声音，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眼睛里闪着调皮的光，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苏晓一番，然后夸张地吸了一口气。
“天哪，姐姐你也太好看了吧？你看这皮肤，你看这锁骨，你看这腰线。啧啧啧，镜遥姐的手艺怎么就这么好呢？”
苏晓被自家妹妹这一连串话说得头皮发麻，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你够了。”
“不够不够！”
苏眠笑嘻嘻地绕到她另一边，继续端详，还故意伸手捏了捏苏晓的胳膊，“软乎乎的，完了完了，我现在有点舍不得你变回去了怎么办？”
“……你是不是皮痒了。”
苏晓的语气平静，但额角已经微微跳动。
苏眠完全不怕，反而笑得更欢，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
“我是认真的嘛！你看看周围，好几个人在偷瞄你呢。我刚就说了，你现在是真的美，美到我都嫉妒啦。”
苏晓被她说得浑身不自在，加快脚步往前走。苏眠跟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
“……唉。”
苏眠笑出了声，没有反驳，只是把自家哥哥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上了飞机后，两人的座位在靠窗和中间的位置。苏晓主动坐到了中间，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苏眠。
苏晓将随身包放好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登机牌，准备收进包里的夹层。
就在目光扫过登机牌的那一瞬，指苏晓尖微微一顿。
登机牌上，姓名一栏赫然印着三个字：
苏晓棠。
性别栏则写着：女。
“名字很好听呢。”
苏眠软软地从一旁靠了过来，白皙的手指从苏晓棠这三个字上抚过。
“这次任务结束，真的就可以离开组织了吗？”
在略显微妙的语气下，苏眠宛若一只粘人的猫，两句话的功夫那纤细柔韧的手臂又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苏晓的胳膊上。
可能是巧合，这一排三个座位上只有苏晓苏眠兄妹两人，所以两人悄声聊着关于这次任务的事项。
“嗯，一定会的。”
“嗯——那就不会有问题啦，毕竟有我这个超级厉害的妹妹打辅助工作呢。”
“那就靠你了哦。”
苏晓低下头，任由着自家妹妹用额头轻轻蹭着自己的下巴，目光柔软，心头一片温热。
“话说这次任务哥你还没和我细说呢，我问镜遥姐镜遥姐说让我问你。”
“说是主要任务有两个，一个是想办法弄到那个可以大规模凝聚源言达到强化源言效果的原能核枢，其次就是想让我处理掉一个目标。”
“欸——还有暗杀欸，哥你要不要考虑拜托一下宁姐姐？她很擅长这种呢，而且她对你也挺忠心耿耿的呢。”
苏眠说着从耳机舱里拿出一对耳机，撩起苏晓垂在耳边的发丝将其中一只耳机放进苏晓的耳中。
“宁予爱吗？组织刚把她调走。”
“这样啊。”
苏眠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话说回来哥哥要暗杀的目标是谁啊？”
苏晓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窗外逐渐后退的地面上。
“不知道。”
“……欸？”
苏眠愣了一下，歪过头来看一脸尴尬的苏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任务都接了，结果哥你不知道目标是谁？”
“镜遥说，等今天下午的入学仪式结束后，她会告诉我。”
“入学仪式……那就得等到下午了啊。”
苏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轻轻一挑，“那镜遥姐人呢？她不是一向亲自面对面给你交代任务的吗？这任务也没交代全，真是的。”
镜遥，这个宛若兄妹俩亲姐姐的人，同时也是苏晓和苏眠常和赊言会妈妈交流的纽带。
“她不喜欢早起。”苏晓面无表情地说，“所以她坐下午的航班过来。”
下午两点，浮空岛，源言学院。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铺满青砖的主干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提着行李箱往来穿梭，偶尔有人驻足看向公告栏上张贴的新生名单。
枝头的蝉鸣断断续续，衬得午后的校园安静又聒噪。
校门口，苏眠松开了苏晓的胳膊，将一只不过小蚕豆般大的黑色耳机递到苏晓手里。
“那我就不进去啦。”苏眠说着，冲苏晓眨了眨眼，“校外支援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嘛，哥你安心，有事随时叫我。”
苏晓接过耳机，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苏眠又伸手替苏晓整了整衣领，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退后两步，转身融进了校外的人流里。
苏晓目送自家妹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进了校门。
校门倒是好进。真正考验这次任务能不能开场的，是后面的身体检查。
有背景的贵族千金可以走绿色通道，但苏晓棠这种“三无人员”——没背景、没资历、没推荐的就只能老老实实按规矩一步步来。
赊言会伪造的身份证件没有问题。
然后是身体检查。贵族学院在这方面严苛得近乎偏执，要脱到只剩贴身衣物，由专门的检查员做全身确认。
这对苏晓来说倒还好，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具身体的陌生感。
没有问题，通过，苏晓悄悄松了一口气。
正当苏晓弯腰去捡放在篮子里的衣服，指尖刚碰到外套的袖口的时候。
“苏晓棠是吧？接下来站到这个源言检测仪上面，没有我的指令不要动哦。”
动作顿住。
一名戴着臂章的学生会成员指了指旁边的仪器，白色金属底座上立着两道弧形的感应臂，表面有浅蓝色的源言纹路在缓慢流动。苏晓直起身，赤脚踩上冰凉的金属台面。
感应臂开始旋转，像两只从两侧合拢的手，在身体外圈缓慢地画着弧。
苏晓站在仪器中央，脸上那一贯的温婉平静依旧挂得住，但脑子里的某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从那天自己痛失二弟之后，镜遥便日复一日地把覆盖在身体上的源言仔细地藏进皮肤之下、骨缝之间。
“我可是A级重构者，你就算去浮空岛的塑生医学也找不到几个。放心吧，绝对能过。”
苏晓在心里回放着镜遥说这话时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然后警报响了。
嗡——
苏晓微微眯起眼睛。神经在那一瞬间绷成钢丝，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掩在嘴边。
虽说源言并非一定要靠说，但言语，绝对是最快最高效的启动方式。
苏晓定了定神。
先冷静，这仪器为什么响，还没有定论。
“你身上带电子设备了？蓝牙耳机？”
测试员从屏幕后抬起头，眉头微拧。
“没。”
“银饰呢？这机器是老型号了，银制品会影响运行。”
苏晓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只银手镯安静地扣在那里，这手镯苏晓和苏眠是一对的，因此苏晓格外珍惜。
测试员的视线顺着苏晓的目光一起落了上去，两人四目相对，同时沉默了一拍。
苏晓把手镯褪下来，递过去。
“抱歉。”
“……没事，是我们没提前注意。”测试员接过手镯放进托盘里，语气缓和了些，“毕竟这里的大小姐们，穿金的很多，戴银的很少。”
苏晓浅浅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感应臂重新启动。源言的微光扫过他的身体，像一层薄薄的水从皮肤上淌过去，没有涟漪，没有触礁。
通过。
事实证明，镜遥的技术确实厉害。
检查结束。衣服穿好，盖章的文件递到手里，苏晓被人流推着走向礼堂的方向。
入学仪式在中心礼堂举行。
新生按班级依次入座，由于是新生，苏晓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
周围的新生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在翻看刚发下来的学生手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崭新的、蠢蠢欲动的气息。
仪式进行到学生会致辞环节时，主持人报出了一个名字，
“下面有请学生会会长——青时安同学致欢迎辞。”
话音落下，一个身影从舞台侧面缓缓走上台来。
苏晓的目光在那个瞬间微微一顿。
那是非常高挑的身影。即便穿着统一的学院制服，那身姿依然显得格外出挑——肩线平直利落，腰背挺得笔直。深色的制服裙下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白皙的小腿，步伐从容而无声。
她在麦克风前站定。
苏晓这才得以看清她的五官。
那是一张让人很容易就记住的脸。
眉骨微高，衬得眼窝有些深邃，眉形是利落的剑眉。
眼睛是典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配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在礼堂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非人的、玻璃珠般的清冷光泽。
嘴唇是薄薄的两片，唇峰分明，下唇微微丰润一些，此刻正抿成一条疏离的直线。
“各位新生，欢迎加入源言学院。我是学生会会长，青时安。”
声音清冽。
致辞内容并不长，中规中矩，条分缕析。从学院精神到校园规范，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既不煽情也不敷衍。
台下的苏晓注视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自己见过这个人。
就是上次偷取源言符石的任务中，苏晓与一名干练的女性狭路相逢。
那个人动作干净利落、攻势凌厉。
当初隔着一副全覆盖的战术面具，她们曾以命相搏。
而现在，苏晓以女人的身份、全新的面容和名字，坐在台下仰望着她。
而台上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世界真小。
苏晓垂下眼睫，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就在这时，苏晓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隐隐的念头 不会吧？组织让我杀的，该不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