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当天,商店街的旗子从街口挂到街尾。

铃音出门的时候,把书包带子紧了紧。保温杯贴着书包侧壁,冰凉冰凉的,隔着布都能觉出来。她走三步就想摸一下,走到半路,停下来,深呼吸了一次,又深呼吸了一次。没事的。她跟自己说。就几分钟,弹完就完了。

学校整个变了样。教学楼挂满横幅,操场上支着一排排摊子,空气里全是章鱼烧、炒面和棉花糖的味儿。有人穿着女仆装发传单,有人举着“鬼屋入口”的牌子吆喝,还有人背着音响放歌,震得窗户嗡嗡响。铃音被人群推着走,像片叶子被水冲着。路边的章鱼烧摊前挤满了人,她也被人塞了一串——班里同学硬给的,“班长请客!”她道了谢,站到人群外头,举着竹签,看眼前的热闹。有人从她旁边跑过去,撞了她一下,章鱼烧差点掉了。她稳住竹签,咬一口,有点烫。

热闹归热闹,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想。就在这儿等到下午,等自己那个节目过去,就都结束了。

她顺着人流走了两步,忽然被一阵声音拽住了脚。

体育馆那边动静很大。是乐队。电吉他的轰鸣穿过墙,混着鼓点,一下一下砸在鼓膜上。人群的欢呼一浪一浪,把整栋楼的空气都搅热了。“是甜心蛋糕屋!快走快走!”几个女生从她身边跑过去,兴奋地嚷嚷,“她们在体育馆有Live!听说吉他手不在,好可惜——”“快去看快去看!那个主唱超会唱!”

铃音被带着,也走到了体育馆门口。门开着条缝,里头的声浪往外涌,带着股热气和汗味。她站在门缝边,往里瞅了一眼。

台上四个人。主唱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白T恤,握着话筒,闭着眼唱。声音又亮又稳,像道光,劈开整个体育馆的嘈杂——那么多人,她一开口,铃音觉得周围一下子静了。主唱身后,贝斯手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游走,节奏稳稳的,整首歌的骨架是她撑起来的。鼓手打得大开大合,鼓棒在手里转一圈,汗水顺着脸往下淌,甩在台上。键盘手安安静静坐在立式键盘后头,手指在黑白键上翻飞,动作优雅,跟弹钢琴似的。

舞台一侧,空着个位置。一把立着的吉他,一个没人坐的高脚凳。空得扎眼,像嘴里缺了颗牙。

“吉他手转学去国外了,现在甜心蛋糕屋在找新吉他手呢。”旁边有人搭话,语气里带着惋惜,“四个人撑一个乐队,不容易。”

铃音没接话。她看着台上的主唱——那人唱歌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像把整个体育馆的灯光都吸进去了。唱到副歌,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门口,像是掠了一下。铃音觉得,那一眼,好像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主唱又闭上眼,接着唱。一曲唱完,体育馆里炸了锅。欢呼、口哨、安可,混成一片,有人举手机拍照,有人踮脚往前挤。主唱在台上笑了一下,拿起话筒:“谢谢——接下来是下一首!”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铃音站在门缝边,看着台上那个人。一整首唱下来,气都不乱,声音稳稳的,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这儿。铃音想,换我站上去,怕是腿先软,话筒都拿不稳。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背后的歌声还追着她,一直追到走廊尽头。她走得急,像是怕被那声音追上。有人喊她“同学,要不要来我们班的占卜屋”,她摇摇头,拐进楼梯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心跳得有点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唱歌的样子,太像她不敢活成的样子了。

中午的时候,班委把合唱团的人叫到后台,挨个对了遍队形。“你站这儿,你站她后头……对,个儿高的往后。”她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回头问铃音:“吉他检查过了吗?”“检查过了。”“弦呢?调音了?”“……调了。”铃音撒了个小谎。她其实不会调音,是音乐老师帮着调的。“好!拜托你了!”班委双手合十,又去忙别的了。

下午两点,轮到铃音他们班了。

后台乱成一锅粥。合唱团的互相整理领结,班委捏着节目单走来走去,嘴里念“千万别忘词千万别忘词”。有人在对音,有人喊“我的鞋呢”,还有人蹲角落背歌词。铃音抱着吉他站角落,胃里一阵一阵地抽。她想吐。早上的咖喱饭在胃里翻腾,她咽了好几回,才压下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下头还留着昨天磨出来的红印,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铃音同学,你还好吗?脸好白。”

“……没事。”她说,“我去趟洗手间。”

她抱着吉他,快步走出后台。走廊没人,她拐进隔壁的杂物间,关上门,背靠着墙,慢慢蹲下。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要把胸口撞开。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练琴练出来的那种抖,是害怕的那种。她拉开书包,摸到保温杯。冰凉的金属壳贴着掌心,她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师父的话在脑子里响。对普通人用药是大忌。失格。没有第二次机会。

可是——她抬头,看杂物间窗外那片天,瓦蓝瓦蓝的,干净得跟块布似的。她想起排练时班委那双快哭出来的眼睛,合唱团那十几张脸,自己磨破的手指,还有这两周每一个深夜,音乐教室里那盏嗡嗡响的灯。

练了两周,指腹磨出了茧,可一上台还是抖。三个和弦,拿什么撑一首歌?

她拧开保温杯盖子。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晃,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晶晶的,像一小片流动的琥珀。她凑近闻——只有一点淡淡的甜味,跟糖水似的。她盯着看了几秒,仰头,喝了一口。

没味道。准确说,是股很淡很淡的甜。她等了等,什么感觉也没有。

是不是失败了?她想。她盯着杯底,正要再喝一口——

指尖热了。

先是指尖,然后是整只手。一股温热从指腹蔓到手腕,像有人往她手里塞了团暖光。那点发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试着动了动手指——灵活得不像话。她又活动一下手腕,每个关节都像上了油,顺滑得不可思议。吉他的弦在她手里,忽然就熟了,像是弹过一千遍一万遍,不用想。

外头传来班委的声音:“铃音同学!到我们了!你在哪——”

她站起来。杂物间的门被推开,班委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不上哪儿变了——铃音还是那个铃音,可她站在那儿,握着吉他,整个人透出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像是……准备好了。

上台那会儿,铃音听见自己的心跳。奇怪的是,心跳声变了,不再是慌乱的咚咚声,倒像鼓点,一下一下,稳稳踩在拍子上。她站在台上,台下黑压压全是人头。她看见班委站第一排,双手握拳,一脸紧张;合唱团的在深呼吸;堀北老师站在后台门口,抱着胳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那股热。她按上琴弦。

——然后,她弹了起来。

和弦从指下淌出来。C,Am,G——还是那三个,可它们忽然活了。每个音都干净,每拍都准,像被只看不见的手托着,稳稳落在该落的地方。合唱合上来,第一次,不是她追着合唱,是合唱追着她。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动,快得她自己都发懵,可每个动作都刚刚好,不早不晚。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铃音听见有人喊“哇”,听见班委在鼓掌,听见合唱团的声音都亮了。她听不太清,因为耳朵里全灌满自己弹出来的声音,又满又亮,像要把胸口填满。她有点恍惚,像飘在半空——她从来没听过自己弹出这种声音。这是她的手吗?这些和弦,是她的手指按出来的吗?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人。

台下第一排,离舞台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是体育馆里唱歌的那个——甜心蛋糕屋的主唱。白T恤,站在人群里,没鼓掌,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跟她在体育馆台上唱歌时,一个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微微仰着头,看台上的铃音,那眼神里有种东西——铃音说不上来,只觉得被她那么盯着,心里一紧。

铃音跟她对上了眼。

就那一瞬间,铃音的指尖颤了一下。有个音,走了一点。很轻,几乎听不出,就她自己知道。她赶紧收回目光,盯着手指,把剩下的弹完。可那个人还站台下,还看她。铃音能觉出那道目光,一直在,停在她身上,躲都躲不开。

最后一个音落下,掌声又一次漫上来,这回更响。铃音站在台上,心跳得又急又快,握着吉他的手还在微微抖——可这一次,她分不清是药效,还是别的。

表演结束。合唱团的欢呼着冲下台,班委激动得抱住旁边同学直蹦。铃音被人群裹着往下走。她听见有人夸“那个弹吉他的女生好厉害”,听见班委喊“我们班这次稳了”,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走到后台门口,她的膝盖忽然一软。

像浑身的力气被人抽空了。腿先软,腰跟着软,最后整个人顺着墙往下出溜,坐到了地上。吉他从手里滑出去,磕在地板上,“咚”一声闷响。

“铃音同学?你怎么了!”

班委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铃音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声音没出来。她头晕得厉害,眼前的东西全在转,转得她只想吐。她靠着墙,闭着眼,觉得自己像只被掏空的面粉袋。手指还在抖——这回是真抖,停不下来。

“是不是低血糖?”“水!谁有水!”“快扶她到椅子上——”

声音乱糟糟的,像隔了层棉花。有人把她扶到椅子上,有人把水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差点呛着。班委在说“要不要叫校医”,她摇摇头,想说“不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一个声音穿过那层棉花,亮亮地落下来:

“——让一让!我有水!”

铃音勉强睁开眼。眼前蹲着个人。扎马尾,白T恤,眼睛亮亮的——是体育馆那个主唱。她蹲在铃音面前,从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递过来。动作有点急,水洒出来一点,溅在铃音手背上,凉凉的。

“你还好吗?来,喝口水。”

铃音想接,手却抖得厉害,伸到一半停住了。那人看见了,二话没说,把瓶口凑到她嘴边,扶着她后脑勺,一点一点喂。温水顺着喉咙下去,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好像被压下去一点。她喘了口气,抬头,看面前这张脸。

“……谢谢。”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谢什么呀!”那人蹲在她面前,眼睛弯弯的,“你刚才弹得超棒!我在台下从头看到尾!那手感,练了好几年吧?”

铃音张了张嘴。她想说“没有”,想说“其实我只会三个和弦”,想说“刚才那不是我弹的”——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团东西。

“你学吉他多久了?”阳菜又问,“我看你这手,像是弹了好多年。”

铃音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层薄茧是真的,这两周磨出来的,可看着确实像弹了好多年。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你是天才啊!”阳菜一拍膝盖,“你知道吗,我们乐队正好缺一个——”

她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刹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啊,不是,这个我周末再说!说好了,周末下午,练团室!”

铃音被她这一惊一乍弄得发懵,只本能地点了点头。

“我叫橘阳菜!”她伸出手,指尖还沾着点水,“我是甜心蛋糕屋的队长。刚才在体育馆唱的就是我们——你路过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铃音愣住。体育馆……她路过那会儿,这人看见她了?

“你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当时就想,这人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阳菜笑着,歪着头看她,“后来你上台,我就想——咦,这不是刚才那人吗?”

她说着,眼睛弯得更深:“你弹吉他的样子,真好看。”

铃音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她分不清是药的反噬还是别的,只觉得耳朵根都在发烫。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铃音同学,你周末有空吗?”阳菜问。

“……啊?”

“我有话想跟你说。很重要的那种!”

铃音还瘫在椅子上,脑子转不动,只本能地点了点头。阳菜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太好了!那就这个周末,练团室等你!地址我待会儿发你手机——你加我个好友?”

她掏出手机,又顿住:“啊,我还没你联系方式。”

铃音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这人的行动力,跟没有刹车似的。她摸出手机,解锁,递过去。阳菜接过来,噼里啪啦输了一串号,又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扫我扫我——好啦!周末见!”她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叫橘阳菜!橘子的橘!别记错了!”

“……朝雾铃音。”铃音说,“朝雾。”

“铃音!好名字!”阳菜冲她挥挥手,“说好了啊!不许放鸽子!”

她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铃音一眼,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小跑着消失在走廊拐角。

铃音坐在椅子上,握着那半瓶水,看她的背影。走廊拐角,那件白T恤晃了一下,不见了。她的手还在抖。可指尖那股属于药的热,已经彻底退干净了。剩下的,是另一种跳,在胸口,一下一下,沿着胳膊传到她握瓶子的手上。她分不清那是什么。

她低头看那瓶水。瓶身还留着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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