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是两周后的事。但「舞台表演」这四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了铃音的九月。

班级例会那天,班委站在讲台上举着统计表,挨个问过去:“有会乐器的吗?会唱歌的?跳舞的也行——小野,你不是学过钢琴吗?”小野连连摆手:“那是小学的事了,早忘光了。”“吉他的呢?”“三班的社团自己能上台,借不了人。”问了一圈,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有人提演话剧,被“背台词好累”否了;有人提小品,被“那也得有人会演”否了;最后只剩个合唱,最保险。可合唱也得有人伴奏,总不能十几个嗓子干吼。

班委垂头丧气回到讲台,正要宣布“合唱吧,伴奏的事再想办法”,眼睛一抬,扫到窗边。

“——铃音同学,你会什么才艺吗?”

铃音正低头在本子上画药瓶,笔尖描着瓶口那道弧线,一遍,又一遍。听见自己的名字,笔尖一顿。全班的目光聚过来,不多,但够她浑身不自在。她张了张嘴,想说实话——“我什么都不会”——又觉得那听着太像“我没用”,犹豫了一下,补了句:“会一点点吉他。不太会。”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班委的眼睛已经亮了:“吉他!那太好了!合唱有伴奏了!就你吧!”

“等等,我说的是会一点——”

“会一点就行!叮叮当当跟着弹就行!”班委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救救孩子吧!就靠你了!”

就这样,在铃音还没想好怎么拒绝的时候,名字已经进了节目单。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不行”,可班委已经转过身去跟别人商量队形了。她只好把话咽回去,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那天放学,她坐在音乐教室里,面前是把从器材室借来的旧吉他。琴身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琴弦倒是换过,亮晶晶的。选歌的事,班委和合唱团扯了三天,流行歌被“版权不行”刷掉,英文歌被“词背不下来”否决,最后定下一首老歌,《仰望星空》,旋律简单,词也熟,就是土。合唱团撇着嘴排了两天,才认了命。

铃音没参与选歌。她坐在窗边,抱着那把旧吉他,低头看指板。C和弦。Am和弦。G和弦。她就认识这三个。当初学它,也是因为“会一门乐器”是普通女生标配里最不容易出错的一项——买把二手吉他,跟着网上的教程按了两个星期,按会了,就没了下文。吉他后来塞进衣柜顶,落了一年的灰。现在她才明白,三个和弦,撑不起一首歌。

“预备——走!”

班委一挥胳膊,合唱团张嘴就唱。铃音深呼吸,手指按上琴弦,拨下去。走音了。不是琴走音,是她。和弦切换的当口,节奏慢了半拍,合唱冲在前面,把她的伴奏甩出去老远。她一急,手指一滑,按错地方,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停!”班委的胳膊僵在半空,表情一言难尽。两个女生小声笑了,又赶紧捂嘴。“那个……铃音同学,要不咱们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她也是那个节奏啊。”后面有个男生小声说。

铃音的脸烧了起来。她低着头,手指还按在琴弦上,指尖钝钝地疼。她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成了句干巴巴的“我再试试”。班委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行,再来一遍吧。”

这一遍比前几遍还糟。她的手指在C和弦上停了两秒才找着位置,合唱团的拍子早走出老远了。有人小声说“这还不如清唱呢”,声音不大,可她听见了。她攥着琴颈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发白。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断——不是C到Am卡壳,就是Am到G慢半拍。越急,手指越不听使唤。到第五遍,班委不挥手了,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她的眼神里,那点刚烧起来的希望,一点点灭下去。

“要不,”堀北老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终于开口,“换个节目吧。演话剧也行。总比到时候上台出洋相强。”

铃音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情的,看热闹的,无所谓的。她听见自己说:“我能练。”

这话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几乎是从嘴里蹦出来的。

堀北老师看了她一眼:“……还有两周。”

“能练。”她又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铃音一个人坐在音乐教室里。窗外天已经黑透,走廊的灯也关了,就这间教室还亮着一盏日光灯,嗡嗡响。她一遍一遍地练。C到Am,Am到G,G再回到C。手指在琴弦上挪动,越来越快,越来越顺。指腹被琴弦勒出一道道红印,火辣辣的,眼看要肿起来。她不敢停。一停,班委那句“要不就演话剧吧”就绕回来。她不是讨厌演戏。她怕的是当着那么多人搞砸,还连累全班跟着一起砸。这个,比丢脸还难受。

前三天最难熬。她每弹一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手指发僵。第四天晚上,她总算从头弹到了尾——慢得跟蜗牛爬似的,但到底没断。放下吉他,手在抖,眼眶有点热。她拿手背蹭了蹭眼睛,假装是汗。

后来几天,堀北老师有几次路过音乐教室,隔着窗看见她,没说话,站一会儿就走了。看门的大叔在门口喊过她一回:“同学,九点半锁门啊!”她应了声“知道了”,头也没抬。

等她练到和弦切换不再卡壳,已经九点半了。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草味和远处一点车声。她停下来,甩甩发麻的手,这才觉出饿。书包里还有中午剩的饭团,她摸出来,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吃。饭团凉了,米粒发硬。她嚼着,看着窗外那半轮月亮,觉得挺好笑——一个连吉他都弹不利索的人,说要给全班合唱伴奏。她到底在逞什么能?

手机响了一声。妈妈问她吃过饭没有。她看了一眼,没回。手指又开始疼,她活动了一下,指腹已经起了白泡。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点铁锈味,咸的。然后回了一条:吃了,在复习功课。妈妈回:好,早点睡。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又拿起了吉他。

接下来两周,她每天放学都泡在音乐教室。合唱团练完,她接着练。班委看她的眼神一天一个样。到后来,她能从里头看出点指望的意思来。铃音不知道那算不算希望,她不敢多想。她的和弦切换越来越顺,节奏越来越稳,虽然还是那三个和弦,但至少,不再走音了。有时候还能走个神,盯着窗外的云看两眼。

指尖的疼一直没停过。起泡,破皮,结痂,又磨掉,指腹变得糙。有一回同桌看见她的手,吓了一跳:“你手指怎么了?”她说是练琴磨的。同桌说“你也太拼了吧”,她笑了笑,没接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么拼,一半是不想让全班跟着丢人,另一半是——她不敢停下来。那个念头隔三差五就冒一下头,跟打地鼠似的。手指一疼,它就钻出来。她每次把它按下去。按下去,过一会儿,又钻出来。烦得要命。

文化祭前一天,班级做了最后一次彩排。铃音站在台上,抱着吉他,手指搭在琴弦上。她弹得很稳。C,Am,G。合唱合上来,第一次,严丝合缝。最后一个音落下,班委差点哭出来:“铃音同学!你太厉害了!魔鬼特训啊!”“没有,就是……练了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班的吉他之神!”班委握住她的手,又“嘶”了一声,“你这手怎么这么糙——不对,这是努力的证明!勋章!”

铃音笑了笑,没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按弦的时候,手指其实一直在抖。练得多了,抖得没那么明显罢了。她低头看看自己指尖那层薄茧,觉得有点陌生。

彩排结束,班委拉着她拍合照,说要发班级群。她站在人堆中间,举着吉他,笑得有点僵。散场时,她绕远路走过商店街。夜雾堂的灯已经关了,布帘垂着,门口的木牌翻到“休息中”那面。她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师父那天的话——对普通人用药,是大忌。被协会查到,直接失格。

她收回目光,走了。回家时天已经黑透。她推开门,没开灯,径直走到书架前,站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到第三层,摸到那本蓝皮旧书,往左一推。

书架无声地滑开。工房的灯亮起来时,她已经蹲在抽屉前了。抽屉里一叠纸,最上面是她自己的配方笔记。她把手探到最底下,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边角发黄,折痕很深。她展开,铺在桌上。

“舞台增幅药。”配方。师父的笔迹,褪色的墨水。材料、火候、时间,写得清楚。最后一行是句批注,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药性极强。见习期禁。后果自负。”

铃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师父那天说的话。对普通人用药是大忌。被协会查到,直接失格。没有第二次机会。

可是——她想起明天的舞台。想起班委那双快哭出来的眼睛,合唱团那十几张脸,自己这两周磨破的手指、起泡的指腹,还有每个深夜音乐教室里那盏嗡嗡响的灯。

“就一次。”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工房里,像石子掉进水里,“就这一次。让文化祭顺顺当当过去,然后我把这张纸放回去,再也不碰。”

没人会知道的。她想。她原以为,这张纸会像前几次一样,看完就放回去。可这回,她看着它,手伸出去,没缩回来。她又看了一遍师父的批注,把纸握在手里,纸边被攥出褶子,又慢慢展开。

——就一次。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念给自己听,也念给师父听。念完,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走到架子前拿材料。蜂蜜,月桂叶——下午刚从沈姐那儿拿的那包。还有一样,配方上写的是“月光下静置一夜的水”。

她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从厨房接了杯自来水,搁在窗台上,对着月光。月光淡得跟雾似的,杯子里什么也看不清。

“……就凑合一下吧。”她小声说。

调药的时候,她做得比哪回都认真。月桂叶在研钵里碾得细细的,清苦的气味散出来,她闻了一下,鼻尖沾了点药末。蜂蜜用量杯量过,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她端量杯的手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今天下午还在琴弦上抖。酒精灯的火苗调到最小,药液慢慢冒泡,颜色一点一点变深。她盯着那锅药,屏着气,心里默数火候。

然后,手抖了一下。

很轻,像被夜风吹了一下。可就那么一下,研钵里的粉末洒出一小撮,落在桌上,白生生的一小撮。她愣了两秒,赶紧扫回去——来不及了。比例坏了,她知道。就差那么一点。

锅里的药液冒了个大泡,“啵”一声,又缩回去。铃音盯着那锅药,手指发凉。失败了吗?她凑近闻——气味是对的。尝了一滴——味道也是对的。

好像,还是成了。只是质量,大概比预想的差些。她安慰自己:反正就一次,撑个几分钟,够了。

她熄了酒精灯,把药液晾在桌上,看它一点一点静下来。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轻轻晃,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心里一痒:要不尝一口试试?——不行。师父的配方簿上写过,这种药给自己试等于浪费,“自身用药效果减半”这条她也背过。她盯着那杯药,又看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下午练琴的红印。

明天早上,她把这杯药带进学校,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喝掉。然后——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台上,指尖发热,和弦像水一样从指下流出来。台下的人鼓掌,班委松一口气,合唱团的同学都笑着。再然后呢?她把配方纸放回去。再也不碰。

她看着那杯药,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期待吗,又不全是。她说不上来,就把它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一起咽了回去。

火候到了。她盯着锅里的药液,看它从浅黄变成琥珀,忽然想起文化祭抽签那晚做的梦——梦里没灯,没观众,就一把椅子,她坐上去,吉他的弦是断的。断口齐整,像被剪刀剪过。她怎么都弹不出声,台下坐满了人,都在看她,等她弹。那个梦做完,她就再没梦见过舞台。

现在她盯着这锅药,觉得明天要站上去的那个舞台,跟梦里那个有点像。一样的灯,一样的台下坐满人,一样在等她弹。就一点不一样——梦里的弦是断的。而明天的弦,是好的。

她把药滤出来,倒进保温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晃,安静下来。她把保温杯塞进书包最里头,拉上拉链。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它还是没变长。

“就一次。”她在黑暗里小声说,“真的就一次。”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照在窗台那个水杯上,杯里的自来水安安静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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