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过头,望向摇曳的烛火,睫毛不住颤抖,刻意将沉痛的悲伤描述的轻描淡写,装作离别于长生者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椿:“长生岁月悠悠,生离死别见得多了。亲人逝去,不过漫长光阴之中一段微不足道的伤痛罢了,时间久了,便会淡去。”

话音落下,她自己的心在发颤。

她死死咬住下唇,垂下眼帘,不敢去看颉的神情,生怕对方从自己眼底读出谎言背后的痛苦与愧疚。

她明明亲历过那份永难磨灭的哀恸,却是把那份悲恸压在心底,编织出一套轻飘飘的说辞,以此宽慰、也以此欺骗眼前之人。

颉静静望着她,不是全然没有察觉她话语之下的破绽。

可椿的回答,依旧重重坚定了她赴死的决心。

颉:“二哥总怕除岁一事殃及家人,总是下不了通盘的决心。可这么多年下来,大家对岁犹犹豫豫,最终受害的还是天下,亦是我们自己。

所以,便由我来担下这份罪责。若赴死之人注定是我,我自义不容辞。”

椿的肩膀微微发抖,还想要再做挣扎,依旧抱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试图把话题拉扯回寻常的人间烟火,妄图以此绕开赴死的结局。

椿:“天镜阁的史书还没有校勘完毕,学宫之中还有不少后生,尚在等候先生讲学。

等风波一过,你还要继续勘定史册,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去做。”

这些来日,椿心中清清楚楚,多半再也不会到来。

只是她不愿意接受,拼命拿尚未完成的琐事,掩盖即将到来的永别。

颉轻轻摇头。

颉:“那些来日,我未必能够亲眼看见了。岁陵之下的躁动已经压不住,望二哥踏入那片地宫,前路凶多吉少。

若是封印彻底崩开,大炎亿万黎民,十二位手足,尽数难逃劫数。”

椿嘴唇翕动,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吸气。

谎言已经说出口,再想收回,已然太迟。

颉不再多言,移步走向内室。

内室烛火比外间更为幽暗,窗棂透进的微光落在案上。

四姐均静立在案前,素衣垂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织纹。

她素来性情旷达,惯以放歌抒怀,可此刻脸上不见半分平日洒脱,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郁。

她早已猜到颉心中的决断,却依旧不肯就此接受,目光牢牢锁在颉身上,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痛惜。

古朴的书刀静静横放在案几之上,刀身流转淡淡的墨色微光,那是颉执掌名实的权能器物。

均:“颉,莫要如此。尚有别的法子,不必你孤身赴险。”

颉缓步走到案边,垂眸看向那柄书刀。

她的指尖悬在刀身上方,没有触碰,目光温柔地抚过冰冷的刃面,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惧色,唯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她清楚均的心意,这位姐姐向来盼着手足皆能平安相守,可现实已经不给他们留迂回的余地。

她微微偏过头,望向窗棂外百灶城的方向,街巷传来遥远的人语,混杂着地底隐隐不绝的闷响。

颉:“不必劝我,四姐。”

她顿了顿,唇角极浅地勾起一抹近乎虚幻的笑意,那是对尚且残存的微小希望的念想。

颉:“也许,我还能同二哥一道归来。到那时,我还想再吃小余亲手做的饭,听你放歌。”

话音落下,那一点笑意很快消散。她敛了眉眼,眼睫轻轻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哀戚。

她心中清清楚楚,这份“归来”的期许,不过是渺茫的幻梦。

颉:“可倘若,我再也回不来……这柄书刀交予你保管,万不可落入旁人之手。”

说罢,她伸手,轻轻将书刀往均的方向推了半寸。

墨色的微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神情郑重,将这柄书刀与身后的牵挂尽数托付到至亲手中。

均的肩头微微一颤,伸手想要去握住颉的手腕,还想再做最后的劝阻,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却看见颉一双眼眸清明通透,所有退路都已经被她自己亲手封死。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了喉头。

她已经看见那无可挽回的结局,那个全员安然归来的梦境,终究只是幻梦。

悲剧的齿轮,已经转动到无可逆转的节点。

而就在这历史即将走向既定悲剧的刹那。

桃花山而来的两名不速之客,悄然踏入了百灶的地界。

这正是安若离与帝应伐入局的最好时机。

以后将授予帝应伐的道号,早已在安若离心底成型——应劫伐道仙尊。

应万民之劫,伐腐朽之道。

如今的帝应伐尚且远未抵达日后的巅峰,真龙血脉的潜力还远远没有完全绽放。

可这些年跟着安若离遍历世间,看过天灾撕碎城镇,见过乱世流离的百姓,阅遍古籍史册,历经无数生死见闻,磨难与学识早已打磨了她的心性。

她不再是当年棺椁之中懵懂沉睡的孩童,已经拥有独当一面的底气。

她鎏金的琥珀竖瞳望向岁陵的方向,地底传来的巨兽脉动,一阵阵撞在她的血脉深处。

历史原本的轨迹,是颉以身填劫,以自身概念湮灭,钉入封印裂隙,换取天下百余年的苟安。

望将背负无尽悔恨,开启百年黑子棋局。

十二兄弟姐妹就此离散,被命运撕扯向不同的远方。

但此刻,外来的修道师徒,踏到了命运分叉的路口。

既定的宿命,已经迎来变数。

不过,想要在泰拉历982年这个节点扭转既定悲剧,绝非单凭肉身勇武便可成事。

岁陵的危机分作两层:地表之下崩裂的物理封印,还有那座缠绕望心神、由执白者执掌的无形棋局。

倘若仅仅只有重岳那般的杀伐之力,只能够抵挡岁向外宣泄的演化洪流,却无法踏入意识博弈的幻境,无力拆解封印的概念裂隙。

最多只能短暂拖延毁灭到来,依旧绕不开颉以身填劫的结局。

若要真正改写命运,外来入局者,必须手握干涉概念、割裂因果的道力。

既要能够闯入岁编织的记忆棋局,将深陷博弈的望强行剥离出来;

又要能够化作新的权能楔子,填补封印裂开的缝隙,逼岁本体重归沉睡。

除此以外,还要对外慑服岁陵外严阵以待的大炎禁军与天师府修士,阻止那玉石俱焚的毁灭预案落地。

以此刻帝应伐尚未圆满的修为,尚且无法独自承担全部重担。

安若离作为她的师尊,负责深入虚无的意识棋局,处理封印根上的隐患;

帝应伐则镇守现实,抵挡巨兽外泄的力量,制衡威慑外部炎国军队,师徒二人内外相济,方才拥有打破宿命的资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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