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也就是泰拉历962年,大炎新一代真龙向岁的代理人望降下谕令。
大炎为镇压巨兽岁已经耗尽无数人力物力,岁陵的封印如同悬在百灶头顶的一柄重剑,时时刻刻牵动整个炎国。
真龙给出一道没有转圜余地的期限——二十年内,必须彻底了结岁兽的祸患。
若是望做不到,朝堂便会启动最极端的强硬手段。
到那时,埋在岁陵之下的巨兽本体固然会被摧毁,但十二位岁片代理人,朝堂也绝不会留下半分谋生之路。
没有谈判,没有缓冲,等待他们的只会是玉石俱焚的结局。
真龙的御书房内,君臣对坐,话音沉如金石。
真龙:“人也好,巨兽化身也罢,皆是我大炎子民。你若能一劳永逸除去这千年祸根,便是有功无过。倘若事败,招致岁兽苏醒,大炎便倾举国之力将其诛灭,不留半分祸患。二十载,这是朕能给予你的全部宽限。”
这份重压死死压在望的肩头。他既不愿看见山河倾覆,也拼尽全力想要保全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
昔日他与朔、令三人曾共坐论策,朔主张徐徐消磨岁的力量,静待时机;
望却急于求成,二人理念冲突,朔一拳击碎案上棋盘,碎裂的棋子散落满地。
朔(重岳):“望,切莫急功近利。急于求成,只会将你我手足尽数推入深渊。”
望:“可岁月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不愿看见他们,落得被清算的下场。”
可岁月一年年流逝,二十年的时限,已经走到了最后的尽头。
更棘手的危机,落在五妹颉的身上。
颉执掌天镜阁史籍,手握文字概念的权能。
她的力量与大炎的历史纠缠共生,史书每多记载一笔,她的权能便随之膨胀一分。
笔下一字,便可篡改概念、抹除存在,这般可怖的力量,让朝堂上下的忌惮一日胜过一日。
颉内心同样深陷煎熬。
她清楚,任由权能继续滋长,终有一日,她会被这份力量吞噬,沦为不受自我意志掌控的怪物。
颉:“史书载尽人间悲欢,可承载史书之人,亦会被史书吞噬。我不想有朝一日,连‘颉’这个自我,都不复存在。”
那是她绝不愿见到的归宿,也是大炎万万不能接受的结局。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份罗列望诸多罪责的密状递入皇宫。
望的谋划、暗中的行动,以及种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尽数被摆在真龙案前。
真龙长久以来的容忍,终于彻底耗尽。
诏令即刻下达,命望即刻进入岁陵,尝试解决岁兽。
与此同时,大批禁军、天师府修士连夜开赴岁陵地表,森严布防,盾甲林立,法器与符箓层层排布,大军将整座地下陵寝的出入口牢牢封锁。
一旦陵内事态失控,外面的军队便会立刻执行预案,不惜一切代价封锁甚至毁灭整片区域。
山雨欲来的压抑,顺着大地的脉络传遍四方。
深埋地下的岁陵开始震颤。
低沉的轰鸣自地底翻滚向上,大地微微颤抖,街巷间的器物无端震颤嗡鸣。
远在炎国各处,散落四方的十二位岁家代理人,全部感知到了这股不祥的异动。
朔感知到地底那股熟悉而狂暴的演化之力,心中警钟大作;
朔(重岳):“望……你究竟做了什么……”
令放下手中酒盏,眉宇间敛去平日的散漫,杯中酒液微微震荡;
令:“臭棋篓子,这盘棋,他终究是下崩了……他到底逞的什么意气。”
年、夕、黍一众兄弟姐妹,或是停下手中锻冶笔墨,或是自山野乡野抬眼望向百灶的方向。
所有人都明白,一场足以倾覆大炎的浩劫,已经迫在眉睫。
天镜阁之内,烛火摇曳,万卷书卷层层堆叠,墨香漫过整座楼阁。
窗棂被远方传来的地动震得轻轻摇晃,烛焰忽明忽暗,两道人影投射在满墙竹简之上。
椿立在书案一侧,手中还握着誊抄史籍的毛笔。
她是颉的秉烛人,名义上辅佐修史,实则是司岁台安插在此监视颉的眼睛。
长久朝夕相伴,真情早已滋生,可这份情谊之下,依旧压着身为监视者的职责。
精灵的尖耳在黑发之下微微颤动,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纸页晕开黑斑。
她垂着眼,刻意避开颉的视线,指尖攥紧笔杆,指节泛白,强压心底翻涌的惶急。
颉倚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一卷尚未定稿的简册,神色平静,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地动一波波自地底传来,每一次震颤,都让她心中的决断更加沉重。
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是一句带着歉意的发问,直接戳破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阴霾。
颉:“椿,我有一个或许有些失礼的问题想要问你。你的母亲去世的时候,你心中,究竟有什么样的感受?”
椿浑身一僵,猝不及防,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抖。
她下意识偏过头,目光躲闪,不敢直视颉的双目,慌忙用慌乱的质问掩盖心底的刺痛。
椿:“为什么问这个?”
颉的目光平静而通透,早已看穿她的掩饰,缓缓道出自己心中已定的计划。
颉:“……因为望还有救。”
椿猛地抬眼,精灵耳尖剧烈颤动,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
椿:“你要去救他?!”
颉:“诚实地说,以我和他此时的力量,只能说是代他而死。所以,对于你我这样的长生生灵来说,家人去世,所理解的心境究竟是什么样的?”
若亲人去世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小小悲伤,那她便选择死,将这微不足道的悲伤留给望,成为兄弟姐妹心中偶尔刺痛的缺口。
若亲人去世对长存的生命来说仍然撕心裂肺,她便把难耐的痛苦留给自己,担起生者的重任,继续活在这人间,将除岁的事业进行到底。
这句话如同利刃,直接剖开椿深埋心底的旧伤。
她的母亲早已逝去,那份撕心裂肺的悲痛,是她永生难忘的梦魇。
可此刻,她却不敢说出真相。
她心里清楚,若是告知颉,长生者失去至亲,是漫长岁月里无尽煎熬的折磨,颉便会打消赴死的念头。
可岁的残识在暗中潜移默化的蛊惑,加上大炎赋予她的监视使命,无数念头在她胸中撕扯。
于是椿说出了那一句欲盖弥彰的谎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