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铃音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无一人的舞台上。那是学校的舞台,朝雾玲音曾在这里看完了太多优秀的戏剧,歌曲和小品表演,只不过其中都没有自己的身影。但这一次站到了舞台的正中央。

舞台没有灯,没有观众,空荡荡的舞台上面只有一把椅子。她坐上去,拿起吉他——琴弦是断的。断口整齐,像被人用剪刀剪过。她想重新换一根弦,手边却找不到弦。台下慢慢坐满了人,她一个都不认识,每个人都在看她,等她弹。但我不会弹吉他。朝雾玲音在心中嘀咕。

她低头看着那把断了弦的吉他,怎么也弹不出声音。台下的人开始说话,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像是鼓励,还是催促。在闹哄哄的声音中,根本分不清楚,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闹钟响了,吵闹的声音席卷空荡的房间在,朝雾铃音捂住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没有丝毫起床的想法。

七点零四分。她终于伸手拍掉闹钟,在床上又躺了十秒。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一直爬到墙角,她每天早上都要看一遍,确认它没有变长。今天也没有。和她的人生一样,总是担心哪天是不是要完蛋了,晚上的时候就在庆幸又活过了一天。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脸,梦见的东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满台的椅子,和断掉的琴弦。哦对了,还有吵闹的观众。

能不能像我一样,我在学校舞台看演出可是从来不会说话的。发出的唯一声音就是结束后献给演出者的掌声。

牛奶还剩最后一口,她在厨房站着喝完了。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上周妈妈寄来的,字迹潦草,末尾画了个笑脸:

“铃音,最近好吗?爸爸的项目延期了,可能还要两个月。钱已经打过去了,别省。记得吃早饭。——妈妈”

她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又贴回原处。冰箱里还有半袋面包,她拿了一片,叼在嘴里,弯腰系鞋带。鞋带有点旧了,作为初中时候就陪伴她的老伙伴,能穿依旧很是不错了。她系了个双结,想了想,又拆开重系了一遍。今天要坐电车,被挤散就麻烦了。

出门的时候七点二十五分,正好能赶上那一班中央线。算了算时间,八点钟刚好到学校,完美的计算~

车站离家步行六分钟。她走过商店街的时候,卷帘门一家一家往上卷,拉面店的老板在门口泼水,面包房的香气已经飘出来了。她经过那家面包房,没停。面包房旁边是一家老蛋糕店,橱窗里摆着草莓奶油蛋糕的模型,上面的奶油做得太逼真,她每次路过总要停下来多看两眼,但从来没进去买过。没有什么原因,没有余额的电子钱包就是最好的答案。

中央线这个点永远是满的。车厢里全是人,她被挤在门边,书包抵在膝盖上。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闭着眼睛,领带歪着,手里的公文包快要滑下去了。铃音犹豫了一下,没叫醒他。电车到站的时候他猛地睁眼,一把捞住包,冲下车去。

她今天也平安地,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地,到了学校。

青葉台高中的九月,蝉还在叫。校门口的樱花树已经绿了一整个夏天,叶子肥厚,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走廊里贴着文化祭的海报,红红绿绿的,颜料涂得很满。她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今年是第几届来着,她没记住。海报上画着一只张着嘴唱歌的猫,旁边写着一行字:第九届青葉祭,敬请期待!

真是很好很好的活动呢,可惜跟我这种人没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够安稳度过高中生活就好。到时候随便读一个大学,也许可以谈个恋爱什么的。只要不麻烦,现充生活完全抵不过对于平淡无事的追求。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课间,前面的女生在传一本杂志,后排的男生在讨论新出的游戏,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说到一半集体笑起来,声音又尖又亮。铃音坐在窗边倒数第二排,低头翻着课本,假装在看昨天没看完的那一节。实则耳朵已经悄悄竖了起来,开始偷听环节。

“文化祭,你们班节目定了吗?”

“别提了,抽签抽到舞台表演,愁死了。”

“我们班是女仆咖啡厅!超可爱!”

“哇,好想翘课去逛。”

铃音听着,没插话。文化祭,听起来离她很远。去年她刚转学过来,文化祭的时候请了假,回了一趟妈妈那边,完美错过了。今年……今年她也没什么想法。反正她没有什么才艺,也不打算去凑热闹。到时候坐在教室里,或者找个角落待着,等它过去就好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她把课本立起来,笔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药瓶。药瓶是圆的,瓶颈收得很细,她画着画着,又给瓶身添了一颗星星。反正课业也听不懂索性直接开始摸鱼。

“铃音,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快速而严厉。

她站起来,黑板上的二次函数看不太懂。全班安静地等着。她盯着题目看了三秒钟,想了半天不知道等于号后面的应该是什么,只能说:

“……不会。”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坐下了。后面的男生笑了一声,她听见了,但没回头。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笔记本上那个画了一半的药瓶划掉了。脑袋低低地埋在课本上。

午休的时候,她在教室吃了便当,便利店买的饭团和蔬菜沙拉,配一盒牛奶。同桌的女生凑过来问她要不要尝尝自己做的炸鸡,她道了谢,拿了一块。炸鸡很好吃,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妈妈做的炸鸡。妈妈做炸鸡会放很多蒜,蒜味重得不行,爸爸每次都说“你这是要把女儿的味觉毒害掉”,但还是吃得很欢。搞得朝雾铃音在饭桌上抗议了好多会,爸爸吃的太多,都不够吃的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饭团,把垃圾收拾好,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窗外的蝉还在叫。九月的东京,热得不太讲道理。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有干劲,难道都是魔法师不成。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商店街上飘着一股甜味,是那家老蛋糕店在烤什么。但是最近有听到关于面包香氛的新闻,搞得有点不想去吃了,不过也不是这次的目的地,她拐进一条窄巷,在挂着“沈记”招牌的中华料理店前停住了。

“沈姐,月桂叶还有吗?我做饭用,”

柜台后面探出一张圆脸。沈姐四十出头,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见她就笑了:

“有。这次要多少?上回那半斤你还没用完吧。”

“已经被我用完了。”语气当中没有一点底气。

“一个人做饭,哪用得着那么快。”沈姐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包,递过来,悄咪咪压低声音,“……还是说,又在做什么稀奇东西?”

铃音接过纸包,没接话。纸包里装的确实是干月桂叶,但也确实不是做饭用的。月桂叶这东西,做炖菜用得到,做药更用得到。沈姐的店,是她在这条街上唯一知道底细的供应商——倒也不是说沈姐是魔女,她不是。她只是个开了二十年店、什么人都见过的老板娘,早就看出铃音不是普通小姑娘,但从来不问。

有时候铃音觉得,沈姐不问,比问更让人安心。

“多少钱?”

“老规矩,记账上。”沈姐挥了挥手里的葱,“你上回帮我修的那个破水壶,还没抵完呢。”

“那个水壶修好到现在都两个月了。”

“那也还是欠着。”沈姐理直气壮,“利息很贵的。”

铃音忍不住笑了:“好,那我继续欠着。”

她转身要走,沈姐又叫住她:“哎,等会儿。新进的话梅糖,拿一颗走。”

“谢谢沈姐。”

“谢什么,”沈姐又冲她扬了扬葱,“下回带点像样的东西来。别老糊弄我。”

铃音攥着纸包往外走,听见沈姐在后面喊:“晚上早点睡!别又弄到半夜。铃音酱要照顾好自己哦。”她没回头,举了举手,算是应了。

公寓在三楼,朝北。一室一厅,家具不多,收拾得干净。她在玄关换了鞋,把书包挂好,手机充上点,点掉广告通知,先给妈妈回了封邮件:一切都好,钱收到了,不用担心。发完邮件,她走到客厅靠墙的书架前。

书架是普通的三层书架,摆满了书。最上面一层全是漫画,中间是教科书和参考书,最下面是几本积灰的旧杂志。她把手伸到第三层,摸到一本蓝色封面的旧书——书脊上什么字都没有,书页却比别的书新。她捏着书脊,往左一推。

墙后面是一个不到三平米的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三面墙上钉着木架,木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玻璃瓶、陶罐、铜壶,有的贴着标签,有的没有。玻璃瓶里的液体颜色不一,有琥珀色的,有淡青色的,还有一瓶灰扑扑的,像落了一层灰——那瓶她一直没搞清楚是什么,师父说是“失败品合集”,留着当教训。

靠里的墙角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研钵、量杯、一叠滤纸,还有一只酒精灯,灯芯还带着上次用过的焦黑。桌角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配方簿」,字迹是她的,工工整整。

空气里是一股混合的气味。草药,蜂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像雨后的土。这股味道,铃音闻了快一年了,早就习惯得闻不出来。

她把书包放在门边,洗了手,打开头顶的灯。今天做的是润喉药。很简单的方子,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蜂蜜两勺,井水半杯,月桂叶三片,再加一小撮晒干的紫苏,用小火煮到颜色变深,滤掉渣,晾凉。

配方簿上写着这个方子:「基础润喉·适用嗓子干哑/紧张失声,药效约两小时,副作用:喉咙清凉感(无害)。」批注是她自己写的。她习惯在每张配方下面记使用心得,像写日记一样。

她做得很熟练。量杯、研钵、酒精灯,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无数遍。月桂叶在研钵里碾碎,紫苏末倒进量杯,蜂蜜沿着杯壁慢慢滑下去,拉出一道金色的线。酒精灯的火苗调得小小的,药液慢慢冒泡,颜色一点一点变深,从浅黄变成琥珀。她掐着时间,三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滤纸架好,药液倒进去,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滤纸往下渗,一滴,两滴。

最后装在随身带的小瓶子里,瓶口用软木塞塞紧。她晃了晃,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

成了。她抿了一小口。嗓子一阵清润,像是含了一口凉凉的薄荷,那股干涩感一下子退干净了。她满意地收好瓶子,又顺手把用过的器具洗了,放回原位。这间小房间被她收拾得很有秩序,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收拾完,天色已经暗了。窗外的云被落日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某幅印象派画作。她想了想,从架子上拿了两瓶做好的药一瓶润喉药,一瓶提神的,仔细装进布袋里,出了门。

夜雾堂在商店街的尽头,夹在一家关了门的旧书店和一家文具店中间。门面不大,挂着褪色的布帘,帘子上印着一朵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花,绣线都磨亮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营业中,另一面翻过来是休息中,常年翻在营业那一面,但门经常是锁的。

铃音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店里没有开灯,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圈里,一个老女人正靠在躺椅上看报纸。她穿着深色的和服,头发挽起来,别着一根银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但铃音知道,这个数字起码可以再往上加二十年。

夜雾千代,花庭协会注册魔女,登记编号三位数,属于老古董那一档。她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古董店,店里的东西一半是真的古董,一半是另有用处的物件。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浮世绘,葛饰北斋的《凯风快晴》。柜台上摆着一只铜铃,铜铃是老的,声音却新,铃音每次摇它,都觉得那声音不像铜,像别的什么。

“师父。”

报纸往下放了一寸,露出一双没睡醒的眼睛。黑色的眼瞳隐约闪过紫色。

千代把报纸翻过一页,声音懒洋洋的:“药放桌上吧。这回是什么?”

“润喉药。还有一瓶提神的。”

“哼。”千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验收,“润喉药,润喉药。你倒是对我的嗓子情有独钟。”

千代把报纸放下,终于正眼看了看她。那眼神很淡,但铃音总觉得那里面什么都能看见。她打量了铃音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背着的书包挂饰上,又移回来。

“见习期过了一半了。”千代说,“三次定性试验,你一次都没做。协会那边每年都有名额,今年特别少。明年可能都不招收了。”

“……我知道。”

“你知道。”千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觉得好笑,“你知道,然后呢?打算靠做润喉药混完这一年。我最近在看教师习惯语。里面就有你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笨蛋铃音,有点干劲啊喂。”

铃音低着头,看着柜台上的木纹。她当然知道。师父给她定的见习期,到明年春天就满了。这一年里,她要做完三次定性试验。协会指定的课题,调配指定的药,处理指定的麻烦——然后参加结业考核,才算正式转正。大家都这样的,她也不能例外,也不想例外。

可她一件都没做。

“我只是觉得,”她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做做药,上上学。没人知道我,也没人需要我。”

千代看了她很久。久到铃音以为她要发火。结果她只是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页,声音淡淡的:

“没人需要你,和没人敢需要你,是两回事。你自己分清楚。”

铃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千代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漫不经心,却让她后背一凉,“对普通人用药,是见习期的大忌。被协会查到,直接失格。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没——”

“我知道你没有。”千代打断她,“我是在提醒你,万一哪天你动了那个念头。”

铃音没再说话。她其实想反驳——她想说“我不会的,我又用不上那些药,我连对普通人用药都嫌麻烦。”可话到嘴边,她忽然不确定了。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做一个普通的高一女生,正因为她知道,自己骨子里一点都不普通。她怕的,从来都是那个万一。她盯着柜台上的木纹,忽然觉得那纹路像一张地图,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店里很安静,只有柜台上的铜铃,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带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行了,回去吧。”千代挥了挥手,“天黑了,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师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很轻:

“……你要真想做个普通的高一女生,也行。别做一半,把自己搭进去。”

铃音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帘走了出去。

秋天的夜来得快。路灯已经亮了,商店街的店铺一家一家关门,卷帘门放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地球online切换到夜间模式,有家居酒屋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老板娘在门口浇花,看见她,笑着招呼了一声:“放学啦?铃音酱。”她点了点头,快步走过。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脚刚踏上楼梯,她被人叫住了。

“铃音酱!正好正好。”

刚一回头就看见邻居太太拎着一个保温盒,站在楼道口,头发上还别着发卷,像是刚从厨房里出来:“今天炖了咖喱,太多了吃不完,清音吃不完就给你一盒。一个人住,饭要好好吃哦。”

“谢谢太太。”

“谢什么,快回去趁热吃。”邻居太太拍拍她的胳膊,力道很轻。又补了一句,“你妈妈昨天打电话来,问我你最近怎么样呢。我说好得很,就是瘦了点。多吃点啊。”

铃音惊觉,“……她打电话给您了?”

“可不是嘛,说是打你手机没人接,急得不行。”邻居太太笑着,“我说你放心,你家闺女好着呢,天天按时回家,门一关,乖得很。”

铃音抱着温热的保温盒上楼,心里也暖乎乎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妈妈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怎么不接电话。她赶紧回了一条:刚才在商店街买东西,手机静音了。对不起妈妈。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立刻,对方回了一个“那就好”的表情包。

晚饭是咖喱和米饭。她吃了两碗,把碗洗了,又给妈妈发了条消息:邻居太太给了咖喱,很好吃。你们也早点睡。

手机震了一下。她划开一看,是班级群。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她往上翻了翻,明白了:文化祭的班级节目抽签结果出来了。班委发了一个大哭的熊猫表情,配文:

“抽中了舞台表演!!谁有才艺谁来救救我——”

下面一溜的“哈哈哈哈”“认命吧”“报名才艺展示的扣1”。有人问“舞台表演要干嘛啊”,班委回“唱歌跳舞小品都行,实在不行演话剧”,又有人发“那我们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吧,我演朱丽叶小姐的狗”。底下笑成一团。

她没细看,正要锁屏,忽然看见班主任也发了一条:

“舞台表演需要节目。合唱、乐器、小品都可以。班委统计一下,有才艺的同学周五前报名。我可以请吃甜品哦~”

铃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她想起师父说的话——普通人,普通的高一女生。

普通的高一女生,不会有需要上台的那天。她想。但是普通的魔女应该不会过不去见习期,哈特痛痛。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房间里很安静。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穿过客厅,掀起书架上某本书的纸页。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翻书。

铃音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就在她卧室隔壁——隔着一堵墙的工房里,那张压在抽屉最底层的旧配方纸,无端地一股气流飘了起来,纸张被风掀了起来。

纸张的一角露出来,上面的墨水已然有些褪色,纸条上用纤细的字体写着几个字:

“舞台增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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