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偏殿里只剩下沈澈一人。

其他少年被陆续带走。有的去了各宫各殿伺候,有的被"分配"给了大臣,有的……他不敢想"有的"去了哪里。每带走一个,院子里就少一个人的呼吸声。到后来,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蜷在角落的薄被上。被子很薄,只有一层粗棉布裹着发硬的棉絮,边角磨出了线头。枕头上有上一任使用者留下的头油味,已经氧化成一种酸涩的哈喇味。

宫墙外的风声很大。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风穿过宫墙的缝隙,发出一种尖锐的哨音,然后消散在空旷的院子里。偶尔有枯叶被风卷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有人的手指在轻轻刮着窗纸。

他已经很累了,但睡不着。

每一次闭眼,他都会看到验货时嬷嬷的眼神——那种评估货物的眼神,冷静、专业、不带任何感情。他都会感觉到下巴被捏住的力道,那力道让他的颧骨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他都会听到"被用过两次的二手货"的议论,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泥沼,要把他淹没。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裂缝里有一只蜘蛛,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蜘蛛一动不动地伏在网中央,等待着什么。

他看着那条裂缝,在心里配药方。

茯苓三钱,白术二钱,泽泻一钱半……

这是五苓散。利水渗湿的。

他需要利水。因为他觉得自己快被淹没了——被恐惧、被屈辱、被未知淹没。这些情绪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站在中间,水没过了脚踝、膝盖、腰……再涨下去就漫过胸口了。

他必须找到一块浮木。药方就是他的浮木。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沈澈坐起来。

又一声。这次更清晰——是人的痛苦声,喉咙里挤出来的,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实在忍不住了。伴随着呕吐的声音,哗啦啦的,吐了很多。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来人!小福子不行了!"

他听了一会儿,判断出情况。

小福子是今天刚进宫的小太监。晚饭时他看到那孩子脸色发白,额头上有冷汗,走路时捂着肚子。沈澈问他吃什么了,那孩子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最后在沈澈的追问下才说了——在御花园角落摘了蘑菇煮汤喝。那蘑菇的颜色不对,伞盖上有斑点。

毒蘑菇。

沈澈皱眉。他几乎能描述出那些蘑菇的样子——伞盖灰褐色带白色斑点,菌褶颜色发暗,很可能是死亡帽或者毒粉褶菌。这两种蘑菇的毒素都会损害肝脏,潜伏期过后就是不可逆的器官衰竭。

他能做什么?

如果暴露医术,他会从"货物"变成"有用的货物"。有用的货物会有更多的利用价值,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在西梁的时候,有一个会驯鹰的奴隶因为"有用"而被留在主人身边——但最后主人死了,他和其他奴隶一起被殉葬。"有用"不等于"安全"。

但那是一条人命。

隔壁的呻吟声越来越弱。从痛苦的呻吟变成微弱的呜咽,再变成沉默。那种沉默比呻吟更可怕——那是生命正在从身体里流走的声音。

沈澈咬了咬牙。

他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他跺了跺脚,等血液重新流通。然后走到窗边,检查了铁栏杆的间距。那根松了的栏杆——他用双手握住,来回摇晃了几下,感觉到根部的松动。他用尽全力往外一掰,栏杆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停住,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有人来。继续掰。栏杆歪了一个角度,够他侧身钻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把自己挤进栏杆的缝隙里。

肋骨被挤压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两根肋骨之间的肌肉被拉扯,像是要裂开。旧伤在抗议——在西梁做苦力留下的腰伤,每次用力过猛都会疼。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外挤。窗框的木刺刮破了他的衣服,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摔到了外面。

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在西梁做苦力留下的旧伤让他差点爬不起来——膝盖里的积液让关节像灌了沙子一样又涩又疼。他用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石缝,慢慢站起来。

隔壁是一间耳房。门半掩着,里面一片混乱。桌上的油灯翻了一半,灯油洒了一桌,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烧焦的糊味。一个小太监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嘴角有白沫,身体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腹部。一个值夜的嬷嬷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出了两道沟。

"让开。"沈澈说。

嬷嬷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颤抖:"你……你会医?"

"有醋吗?有姜吗?有甘草吗?"

"有、有……厨房里有……"

"去拿来。快。"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那是师父教他诊病时的语气,果断、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嬷嬷被他的气势镇住,转身跑去厨房。

沈澈蹲下来。

他翻开小福子的眼皮——瞳孔还能动,缩小但没有散大,说明还没到最坏的程度。然后三指搭上小福子的手腕——脉象滑数,跳动急促而有力,是典型的毒蕈中毒。他又看了看舌苔——白腻,有轻微的恶心呕吐,符合毒蕈碱样症状。

他需要催吐,然后解毒。

嬷嬷把东西拿来了。沈澈接过醋壶,倒了半碗,又用刀把姜切成薄片,在石臼里捣碎,挤出姜汁。他把醋和姜汁混合在一起,又找了一把甘草嚼碎——甘草的甘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丝微苦的尾韵,像师父的味道——然后灌进小福子嘴里。

"喝下去。"他按住小福子的肩膀,让他半坐起来。

小福子呛了几口,但大部分都咽了下去。

然后沈澈用两根手指探进小福子的喉咙,刺激咽后壁。一下,两下——小福子猛地弓起身体,吐了一地。酸臭味弥漫在狭小的耳房里,沈澈的胃也翻了一下,但他没有退开。他继续催吐,直到吐出来的东西从食物残渣变成清水,再变成黄色的胆汁。

"好了。"他松开手,让小福子躺平。

小福子的呼吸平稳了很多。脸色从青紫变成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亡的铁灰。嘴角的白沫也少了。

嬷嬷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这孩子的命是你救的……"

"别声张。"沈澈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呕吐物。他的胃在翻涌,但他忍住了。"就说他自己吐出来的。"

他不想暴露自己。

但心里清楚——已经太迟了。一个被当成"货物"的人,却表现出只有医者才有的诊断和救治能力。这不是藏得住的事。

他必须更快地回到偏殿。

* * *

小福子缓过来后,拉着他的手哭。

"恩人……恩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呕吐后的虚弱,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别叫恩人。"沈澈抽回手——不是冷漠,是那只手上沾了小福子的呕吐物,他不想让小福子碰到自己的药囊。"你以后别乱吃蘑菇。御花园的蘑菇不是都能吃的。"

小福子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跟他说了很多——像是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急于把知道的一切告诉别人,仿佛不说出来就会爆炸。

"大皇女是太子,最厉害,裴太傅都听她的……不对,是裴太傅帮她,她听裴太傅的……反正他们俩最厉害。大皇女做事雷厉风行,整个朝廷一半的大臣都怕她。"

"二皇女精明得很,眼睛一瞪谁都不敢说话。她手下有一帮人专门打听消息,京城里谁家今天买了什么菜她都知道。"

"三皇女是骠骑将军,会武功,特别威风!她去年带兵打了场大胜仗,皇上龙颜大悦,赐了她一把宝剑。那剑鞘上镶了七颗宝石,红的绿的蓝的,可好看了。"

"四皇女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人特别温柔。她经常给下人赏东西,上次我扫地的地方她路过,还赏了我一块桂花糕。"

"五皇女最小,才十六岁,天真烂漫的,大家都宠着她。她最爱吃糖葫芦,一天能吃三串。"

沈澈听着,在心里记下。这些信息很重要。他需要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就像配药之前必须了解每味药的药性一样。

小福子说着说着就打起了哈欠。眼皮打架,声音越来越含糊。沈澈让他睡下,帮他把被子盖好。小福子抓住他的手不肯放,像抓住一根浮木。沈澈等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后,轻轻抽出手,回到偏殿。

天快亮了。窗纸从黑色变成深灰色,远处的天际有一条极淡的鱼肚白。

他刚躺下,窗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沙沙。沙沙。像猫的爪子踩在落叶上。

沈澈立刻警觉,从枕下摸出一块磨尖的铁片——这是他白天在偏殿的墙角找到的,不知道是哪个前任住户留下的。铁片只有两指长,边缘锋利,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动作很轻——像一只猫。黑影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膝盖弯曲缓冲,重心极稳。

"公子。"

是阿蛮的声音。低沉、克制、带着一丝急切。

沈澈松了口气,放下铁片。

阿蛮跪在他面前。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亮了她的脸——十六岁的女孩,眉眼利落,下颌线条硬朗,是练武之人的长相。她双手捧着一个纸包,纸包上用细线扎得紧紧的。

"这是楚姨让我带来的。"阿蛮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说话,"她说宫里不安全,让您贴身收好。这是解毒散,也是安神散,万一有人给您下毒,能缓一缓。"

楚姨。

沈澈接过药包,手指微微一顿。

楚姨——楚伯。南楚旧部,师父的旧识。从小在宫里照顾他起居的老人,会在他发烧的夜晚整宿坐在床边,用粗糙的大手给他敷凉帕子。会在他被太傅罚站的时候偷偷往他袖子里塞一块桂花糕。会在每一个中秋夜给他做一碗南楚的桂花酒酿圆子,一边做一边念叨:"公子从小爱吃甜的,宫里那些糕都太干了,噎嗓子……"

国破那晚,是楚伯把他从寝殿里抱出来,塞进师父地窖旁边的暗道里。老人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公子别怕,楚伯在外面等您。等火过去了,楚伯带您走。"

他没有等到。

大昭的兵冲进来的时候,暗道被堵了。沈澈从一个出口爬出来,楚伯被隔在了另一头。从那以后他们失去了联络。直到两年前,才通过一个走商的遗民重新接上线。阿蛮是楚伯的孙女——说是孙女,其实更像是沈澈的半个护卫。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包。布纹粗粝,扎口用的是一种南楚特有的系法——双股麻绳绕三圈再打死扣。这是楚伯的手法。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这么系。

他的喉头微微发紧。

楚伯年纪那么大了,不知道逃出去没有……

阿蛮送药的时候只说"楚姨让我带来的",没有多说一个字。但沈澈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东西——一种被刻意压下去的悲伤。阿蛮不是一个会掩饰情绪的人。她压下悲伤,是因为真相可能不是好消息。

但他没有问。

不是不担心,是不敢问。问了,如果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他会在这座深宫里崩溃。而崩溃——在大昭的皇宫里——等于死。

他把药包贴在鼻尖,闻了闻。药粉里有艾叶、苍术、白芷……还有一味他熟悉的、楚伯自己配制的安神丸的味道——那味道混着陈皮和酸枣仁,是楚伯独有的方子。小时候他睡不好,楚伯就把安神丸碾碎了拌在蜂蜜里给他吃。

是楚伯的手笔。没错。

至少……至少在做这包药的时候,楚伯还活着。

他攥紧药包。

"阿蛮,你不该来这里。"沈澈皱眉,声音比平时严厉。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内侍省戒备森严,巡夜的内侍每半个时辰走一趟。你被发现就完了。"

"楚姨说……"

"我知道她说什么。"沈澈打断她,"但这里不是南楚,不是西梁,是大昭的皇宫。皇宫——你明白吗?这里面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十倍。"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回去。告诉楚姨,我活着。其他的,等我安顿下来再说。"

阿蛮看着他,眼眶红了。月光下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露水。她咬了咬嘴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公子,您受苦了……"

"我没事。"沈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他的手掌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快走。天亮前必须离开。从西角门出去,那里有棵歪脖子树,可以翻墙。"

阿蛮点点头。她在窗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愧疚、愤怒、担忧。然后她翻了出去,像一只猫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沈澈攥着药粉回到薄被里。

他把药粉藏在药囊中,和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味药放在一起。药囊被撑得更鼓了一些。他把药囊系紧,贴在手腕内侧——那里最不容易被别人碰到。

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脚步声和铜锣声——内侍省开始一天的忙碌了。有人喊"起——",有人泼水,有扫帚扫地的沙沙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内侍省的人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忙碌的早晨。对于沈澈来说,这是他作为"贡品"的第二天。

他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将头发理好。头发太长了,乱蓬蓬的,像个鸟窝。他用力把头发捋顺,扎成一个低马尾。

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人看到他的狼狈。

这是他在西梁学到的最后一件事——

你可以被打断骨头,可以被踩进泥里,可以被全世界当成一件货物。但你的眼睛不能死。眼睛里还活着的人,就没有真正被打败。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