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押下车。脚踩在青砖上时腿软了一下,膝盖差点碰到地面。押送士兵在后面推了一把——那只手很重,带着酒气和蛮力——他踉跄着站稳,眼前一阵发黑。
他抬头看。
院子里已经有十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排成一列。
他们都穿着和他一样的粗麻衣服——灰扑扑的,有的大有的小,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手腕上系着写有姓名和出身的木牌,木牌是新的,边缘还有木屑,系绳勒进皮肉,留下一道红印。每个人的脖子上还套着一圈麻绳,绳头垂在胸前,像牲口的缰绳。
有人在发抖。一个瘦高的男孩,膝盖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是冬天没穿衣服站在雪地里。有人眼眶通红,但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嘴唇都被咬出了血。有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已经在哭了,但不敢出声,哭声被压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细小的、像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屈辱。还有汗味——少年们的汗味,内侍省院墙上的霉味,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货物"的气味。像是集市上牲口棚里的味道。
沈澈被推到队伍末尾。他前面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后颈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痂的边缘有苍蝇停在上面。那男孩的脊背微微弓着,像是习惯了挨打。
"别怕。"沈澈听到自己说。
竹竿男孩回头看他一眼。眼神空洞,像已经死了。那种空洞不是恐惧,是绝望——是已经被打碎了的绝望。沈澈见过这种眼神。在西梁的矿坑里,那些快要死去的奴隶就是这种眼神。
他移开了目光。
院墙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内侍,有的嗑着瓜子,有的交头接耳。一个年纪稍长的内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对着少年们指指点点,不时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批货色比上回的好些。"那内侍嗑了一口瓜子,壳吐在地上,"上回那批瘦得跟猴似的,贵妃看了直摇头。"
"听说这回有南楚的皇子?"另一个内侍伸长了脖子。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两个里头挑的。啧啧,皇子——搁以前,那出门得坐轿、进门有人伺候的主儿。到了这儿,跟咱们伺候人的有什么两样?"
"那可不两样。咱们是打小就净了的,人家——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男人。男身入宫伺候女主人,传出去就是'侍君'。侍君说白了就是——"
"嘘,小声点。"
他们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男人们特有的、对同类的刻薄怜悯。
沈澈听在耳中,面色不变。侍君。他在路上听士兵们说过这个词——大昭的男子嫁入女家,正室叫"正君",侧室叫"侧君",再往下就是"侍君"。侍君的地位比侍婢高不了多少,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玩物。妻主喜欢你了,你就是天上月;妻主厌了你了,你连地上的泥都不如。
而他连"选为侍君"的资格都不一定有——他是贡品,是战利品。战利品不需要资格。
* * *
"验货"开始了。
两名粗壮的嬷嬷从屋里出来。她们穿着深色的缎子衣裳,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册子和笔。脸上的粉涂得很厚,像糊了一层泥墙,但遮不住法令纹和嘴角的皱纹。她们身后跟着十几个内侍,有的端水,有的拿布,有的提着灯笼——虽然现在是白天。排场很大,像是在办什么重要的差事。
也是。挑选贡品,确实是大事。
"第一个。"
队伍最前面的少年被推上前。嬷嬷上下打量他,像看一头牲口。那种眼神沈澈太熟悉了——不看脸,先看牙口、看四肢、看皮毛。和人没关系。
"叫什么?"
"李……李二郎。"
"哪家的?"
"……商贾之家。"
嬷嬷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很大,指尖几乎嵌进肉里,强迫他张嘴。她凑近看了看他的牙齿,又掰开他的嘴唇检查口腔,像在检查一匹马的牙口。
"口齿清楚。"她又捏了捏他的腰,手掌粗暴地在他腰间游走,量过腰围后在册子上写了一笔,"腰围二尺三,身段还行。"
再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粗糙,带着肥皂和碱水的味道,在他脸上留下几道红印。
"皮肤没生疮,可以。带下去。"
李二郎的脸涨得通红,但一动不敢动。他的眼眶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沈澈不知道他是在忍着不哭,还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下一个。"
沈澈看着一个又一个少年被检查。嬷嬷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也越來越來越粗暴——扯衣领、掰手指、按压腰胯,像在清点一批货物的成色。偶尔她会停下来,在册子上记几笔,和内侍们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的被留下,手腕上的木牌被换成红色的绸带——那是"中选"的标志。有的被带走,不知道带去了哪里。有的直接被扔到一边——"这个不行,太瘦了"、"这个有疤,退回去"、"这个脸上有痘印,看着恶心"、"这个腰太粗了,伺候人不够伶俐"。
被退回去的少年们缩在院子角落,像被挑剩的烂果子。其中一个被扔回去时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他趴在那里不动了,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
旁边看热闹的内侍们低声议论。
"这批里那个商贾之子还行,就是年纪小了些,还没长开。"
"听说有个被两国碰过的——"
"哪个?"
"就那个南楚的皇子。先被西梁掳了去,又被大昭'救'回来。啧啧,被两个国家的手碰过的,不知还能不能要。"
"那得看嬷嬷们怎么验了。"
笑声。低低的、压着嗓子的笑,比放声大笑更刺耳。
终于轮到他。
"上前。"
沈澈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但呼吸没有乱。他把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镇定。
走上前。
嬷嬷打量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商人看到好货色的亮。
"长得确实不错。"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左右端详。她的手指比刚才捏李二郎时更用力,像是怕他跑了似的。"脸型好,眉眼也清秀。"她又凑近看了看他的牙齿,掰开他的嘴,手指伸进去按了按牙龈,"牙口也好,整齐。"
然后她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看。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掰开来看指腹的老茧和关节的形状。
"手也巧,适合伺候人。"
她绕到他身后,两只手卡住他的腰。手掌粗糙而有力,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腰身,上下量了一遍。她量得很仔细,从一个胯骨量到另一个胯骨,又从前腹量到后腰,嘴里还念念有词。
"腰围二尺一,窄。身段是好身段……"
沈澈咬着后槽牙,让自己不要发抖。那双手在他腰上游走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涌——他被当作一匹布、一头牲口、一件器皿来丈量。那些手不是在触碰一个人,是在评估一件商品"尺寸合不合适"。
嬷嬷绕回前面,伸手扯他的衣领,想检查锁骨和肩线。
沈澈没有反抗。他已经学会了——反抗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在西梁的时候他反抗过一次,换来的是三天不给饭吃,外加一顿鞭子。从那以后他就不反抗了。不是顺从,是节省力气。
但嬷嬷的手往下扯的时候,粗麻布被撕开了。
嘶啦——
粗麻布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像布帛的惨叫。
左肩暴露出来。
那个狼头烙印。
狰狞的、焦黑的、边缘已经愈合但中心仍然发红的狼头——西梁的印记,奴隶的标志。狼头张着嘴,獠牙毕露,烙在少年白净的肩膀上,像是一个恶毒的笑。
全场倒吸凉气。
那声音整齐而尖锐,像一阵冷风穿过窄巷。
"这是……"老太监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指哆嗦着指向他的肩膀,"这是西梁的印!你是西梁的奴隶?"
沈澈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嵌得很深,深到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
疼。
但他没有叫出来。九年西梁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叫出来只会让打你的人更高兴。
"南楚亡国后,辗转西梁。"他的声音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像是另一个人在替他说话。"后被大昭军队解救,作为贡品送来。"
他说的是"解救"。
不是"被掳",不是"被卖",是"解救"。
因为大昭的官方说辞是"解救被西梁奴役的南楚遗民"。他必须配合这个说辞,否则就是"欺君"。欺君是什么罪,他不知道,但他猜不会比西梁的鞭子更轻。
众人窃窃私语。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苍蝇嗡嗡地围着他转。
"同时被两国碰过的……"
"被用过两次的二手货……"
"啧啧,可怜哦,也不可怜……"
"听说西梁大汗最喜欢弄这种漂亮孩子……谁知道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被两个国家的手碰过的男人,不知还能不能要……"
"怕是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男训上讲,男子以贞洁为贵,失了贞洁的男人比坏了的货物还不如——货物坏了还能修,男人坏了……"
"嘘。别说了。人家好歹是个皇子。"
"皇子?什么皇子?到了大昭就是个贡品。贡品和货物有什么分别?"
沈澈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验货"中没有发抖、没有流泪——九年西梁教会他把痛苦压到身体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但嬷嬷松开手后,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下巴——她们捏过的地方,嬷嬷手指留在他皮肤上的温度让他反胃。
他搓了很久。皮肤都搓红了。
他在试图擦掉那些人的手温。
院子角落里,一个年轻内侍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但也只是怜悯。那内侍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上前,但最终没有。在这个地方,怜悯是最廉价的东西——比嬷嬷手里的册子还廉价。
"行了,带到偏殿等着。"嬷嬷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挥挥手,像打发一件货物。
沈澈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其他人。
那个发抖的竹竿男孩被一名老臣挑走了。他的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内侍架着拖走。他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嘴唇哆嗦着,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脚在青砖上拖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澈知道那男孩今晚会被怎样"验用"。
他闭上眼。
* * *
偏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锁舌滑入锁孔的声音很清脆——咔嗒。那声音不大,但在沈澈耳朵里像一声炸雷。他被关起来了。从一个笼子进了另一个笼子。
他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然后他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恶心。那种被当成货物翻检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像喝了一碗馊水。他干呕了几下,但什么都没吐出来——囚车上给他的那半个冷馒头早就消化完了,胃里空空如也。
他搓了搓被捏过的下巴。皮肤都搓红了,搓到发烫,搓到有种灼烧的疼。但他停不下来。他必须把那些嬷嬷的手指温度从脸上擦掉。那些手指碰到他的感觉像虫子爬过皮肤——不,比虫子更恶心。虫子只是爬过去就走了,这些人的手指留下的是"被拥有"的感觉。
窗外传来其他少年的哭声,隐隐约约,像某种动物的哀鸣。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阴冷的,带着秋天特有的肃杀气。
沈澈把脸埋进膝盖。
他没有哭。
九年前他就哭完了。
他在师父倒下的那晚把所有眼泪都流干了。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哭了。在西梁被打的时候没哭,被烙铁烫的时候没哭,被关在黑屋子里三天不给饭吃的时候没哭。他的眼泪在那一晚全部用尽了,像一盏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是一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开始检查房间。
窗户有铁栏杆。栏杆之间的间距约一尺二寸——如果他能忍受肋骨被挤的疼,勉强可以钻出去。但他需要确认栏杆是否固定——他用手指敲了敲栏杆根部,声音沉闷,是灌了水泥的。只有最右边那根敲起来有空洞的回响——松了。如果给他时间,也许能弄断。
门是木门的。从外面锁着,但锁是老式的——那种插销锁,如果有铁丝或者薄的金属片,或许能从门缝里拨开。他趴在地上看了看门底的缝隙,约两指宽。够塞东西进去。
屋顶有横梁。横梁连着隔壁的墙壁。如果能爬上去,踩着横梁,也许能翻到隔壁的屋顶——
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图。三条逃生路线。
一,窗户栏杆。二,门锁。三,屋顶横梁。
虽然他知道,深宫之中,根本无处可逃。就算出了这扇门,外面还有院墙;出了院墙,还有宫墙;出了宫墙,还有护城河。他一个不会武功、身上有烙印、衣服破得像个叫花子的人,在大昭——一个男人连独自上街都不被允许的国度——能逃到哪里去?
但知道"有路线"和"没有路线"是不一样的。
前者至少给他一种虚假的控制感。虚假的控制感也是控制感。有控制感的人不会疯。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药囊。
还在。
药草香隐隐透出,是师父留下的味道。他把药囊凑近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药草香清苦、微甘,像秋天的山间空气,像师父书房里永远飘着的那股味道。
沈澈闭上眼,闻着那股药草香,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心跳从耳膜里退回去。手指不再发抖。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外面的哭声还在继续。
他没有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