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在研究为什么门锁被他拆下来以后，装不回去了。
“你再往左转一下。”
塞西莉亚蹲在旁边，替他托着拆下来的金属外壳。
“已经到底了。”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另一颗螺丝。”
“可它掉下来了。”
“所以现在不用管它。”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地板。
那颗“不用管”的螺丝正安静躺在她鞋边。
“雷恩。”
“嗯？”
“我觉得它可能需要管一下。”
雷恩沉默片刻。
弯腰捡起螺丝。
“好吧。”
不远处，莱奥妮抱着手臂靠在墙边。
已经看了有一会儿。
“让我来。”
雷恩头也没抬。
“不用。”
“你弄了半个小时。”
“快好了。”
莱奥妮伸手拔出留锋一小截。
锵。
“砍掉以后换一把新的。”
雷恩猛地回头。
“把剑收回去！”
“这是最快的。”
“这栋房子不是我们的！”
“所以不用心疼。”
“问题根本不是心疼！”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轮子声。
咕噜、咕噜——
紧接着，车轮像碾过了一块凸起石板。
哐！
整辆推车都跳了一下。
车上几只木箱跟着齐齐震动。
咚咚咚！
站在门口的中央塔记录员脸色一白，赶紧用身体抵住最上面那只。
“慢点！”
后面的搬运工喘着气。
“路坏了。”
“里面有玻璃材料！”
“没碎。”
“你怎么知道？”
“没听见。”
记录员明显不太信任这个判断。
他小心检查了一遍封条，这才抬头。
然后看见被拆了一半的门锁。
又看见莱奥妮手里的剑。
记录员脚步停住。
“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
艾维娅坐在餐桌旁，正用一把小刀给苹果削皮。
果皮从刀刃下缓慢垂落，已经连成很长一条。
她头也没抬。
“没有。”
“他们只是在决定这扇门是修好，还是直接失去作为门的资格。”
雷恩转头。
“你看了这么久，为什么不来帮忙？”
“我负责监督。”
“你们今天怎么都负责监督？”
“说明你确实需要。”
艾维娅说着，刀尖轻轻一转。
最后一圈果皮完整脱落。
啪嗒。
落在盘子里。
她把削好的苹果举起来看了看。
没有吃。
随手递给刚从楼上下来的米拉贝尔。
米拉贝尔下意识接住。
“给我？”
“嗯。”
“为什么？”
“削完以后忽然不想吃了。”
米拉贝尔看了一眼苹果，又看向她面前空着的餐盘。
“你下午也没吃。”
“吃了。”
“什么？”
艾维娅指向那条长长的果皮。
“过程。”
米拉贝尔皱起眉。
没等她继续，艾维娅已经站起来，走向门外的材料箱。
动作看起来很轻快。
至少别人看起来如此。
她刚才坐在桌边，并不只是为了削苹果。
而是在等心脏那阵持续了近一分钟的乱跳过去。
现在胸口仍然发闷。
每走一步，都有一股很浅的恶心往上顶。
艾维娅脸上却带着笑。
她甚至主动蹲下来，抬手敲了敲最上面的木箱。
笃、笃。
“这是我的？”
记录员拿出文件。
“艾维娅小姐申请的实验材料。”
“共七类。”
“其中三类限制材料已经封存，需要带入四号独立实验室后，由安全负责人共同解锁。”
艾维娅看向米拉贝尔。
米拉贝尔还拿着那只没来得及吃的苹果。
“我明天可以陪你去。”
“明天？”
“今天实验室只开放到晚上八点。”
记录员看了一眼机械表。
“现在六点二十。”
“来不及进行完整实验。”
艾维娅手指在木箱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明天。”
答应得很自然。
雷恩却从门锁旁抬起头。
“你不着急？”
“我看起来很着急吗？”
“就是不像，所以奇怪。”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错误期待？”
“你昨晚写东西写到很晚。”
艾维娅眉梢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房间灯一直亮着。”
“观察别人窗户不是好习惯。”
“我睡客厅。”
雷恩指向那张刚刚加长、暂时还没有二次坍塌的沙发。
“抬头就能看见。”
“那你应该反省一下沙发的位置。”
“为什么是沙发的问题？”
艾维娅没有回答。
她转向记录员，接过材料清单。
双层手套下，指尖早已被冷汗浸湿。
纸张被她捏住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幻象连这点细节也一起遮了过去。
“放到楼上吧。”
她说道。
“私人实验材料，禁止雷恩靠近。”
雷恩立刻站起。
“为什么特意点我？”
“因为莱奥妮对药剂没兴趣。”
莱奥妮收剑入鞘。
咔。
“有能增强力量的吗？”
“看吧，现在有了。”
“那她也该禁止。”
艾维娅点头。
“临时增加一名。”
莱奥妮问：
“塞西莉亚呢？”
“她看一眼就能猜出药性。”
塞西莉亚无奈地笑了笑。
“我不会乱看。”
“所以最危险。”
米拉贝尔低头咬了一口苹果。
咔嚓。
果肉很脆。
“那我呢？”
艾维娅看着她。
“你是安全负责人。”
“所以可以看？”
“不该看的部分不能。”
“明白。”
米拉贝尔回答得很快。
雷恩盯着两个人。
“为什么她就能接受这种说法？”
米拉贝尔咽下苹果。
“因为她提前说过。”
“我也听见了。”
“你没有资格。”
“……”
雷恩张了张嘴。
最后转向塞西莉亚。
“她们最近是不是在一起排挤我？”
塞西莉亚把捡回来的螺丝放进他掌心。
“先把门装好吧。”
“你也转移话题。”
“没有。”
塞西莉亚轻轻推了一下门板。
吱呀——
失去固定的锁壳立刻歪向一边。
“它快掉了。”
雷恩低头一看，赶紧扶住。
艾维娅笑了一声。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门锁上，抬手压了压胸口。
只一下。
很快便放开。
“走吧。”
她对搬运工说道。
“趁门还在。”
……
三只木箱被搬进艾维娅房间。
最大的一只放在墙边。
两只小箱子叠在桌下。
中央塔记录员逐一确认封条。
咔哒。
最后一枚机械锁扣闭合。
“限制材料不能在普通房间开启。”
“若封条损坏，实验许可会暂时冻结。”
艾维娅靠在桌边。
“放心。”
“我一向遵守规定。”
搬运工抬眼看了看她。
又看向明显被挪动过位置的窗户插销。
不知道为什么，表情有些不信。
记录员倒是没有多想。
把签收板递过来。
艾维娅拿起笔。
笔尖刚碰到纸面，手指便轻轻抖了一下。
划出的第一笔歪向旁边。
“……”
她停了停。
记录员问：
“怎么了？”
艾维娅看着那道斜线。
“签名忽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需要换一张吗？”
“不用。”
她顺着那条斜线继续写。
硬生生把错误的一笔融进名字里。
最后看起来竟然没什么问题。
“看。”
艾维娅把笔还回去。
“谈妥了。”
记录员接过签收板。
没听懂她在和谁谈。
但材料已经送到。
他也没有多问。
房门重新打开。
门外站着米拉贝尔。
手里还剩半只苹果。
“我来确认封条。”
“这么快就开始工作？”
“搬运过程发生过一次明显震动。”
她绕过艾维娅，蹲在箱子前。
手指沿封条边缘慢慢检查。
“外层没有裂开。”
“机械锁也正常。”
艾维娅站在她身后。
看着那头灰紫长发随着动作垂到肩侧。
药物已经没了。
可她脑中仍然会偶尔闪过第二次注射后的感觉。
那时候，只是靠近米拉贝尔一点，都觉得很有意思。
现在再看……
也没有变得无趣。
只是没那么明亮了。
像隔着一层灰色玻璃。
米拉贝尔检查到最后一只箱子。
刚要起身，艾维娅忽然伸手。
抓住她垂下来的一小缕头发。
米拉贝尔动作顿住。
“怎么了？”
“沾东西了。”
艾维娅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她随手把那缕头发拨回米拉贝尔肩后。
动作自然得像真的取下了某种灰尘。
米拉贝尔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抬起头。
“什么东西？”
“已经扔了。”
“扔哪了？”
“太小，找不到。”
“你是不是骗我？”
艾维娅笑着退开。
“你最近进步很快。”
米拉贝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没有继续追究。
只是站起来时，耳尖稍微红了一点。
“明天早上九点。”
她说道。
“我来叫你。”
“太早了。”
“实验室十点开放。”
“那为什么九点？”
“要吃早餐。”
艾维娅靠在桌边。
“你现在连这个也负责？”
“暂时。”
“安全规程？”
米拉贝尔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苹果。
“不是。”
声音比刚才小一点。
艾维娅等着她继续。
米拉贝尔没有解释。
只是走到门口。
“晚上不要拆封条。”
“知道了。”
“不要尝试用其他方式打开。”
“我像这种人吗？”
米拉贝尔回头。
认真看了她两秒。
“像。”
门被轻轻带上。
咔。
艾维娅站在房间里。
安静片刻。
随后低头看向三只材料箱。
“判断准确。”
她自言自语。
……
晚餐时，艾维娅依旧没吃多少。
不过她今天提前做了准备。
塞西莉亚把炖肉分到她盘里以前，她先拿起那盘腌得很重的酸菜。
夹了一大筷子放进雷恩碗里。
雷恩低头看着突然多出的绿色小山。
“你干什么？”
“看你最近太辛苦。”
“所以？”
“补充一点生活的酸楚。”
“我已经很酸楚了。”
“那说明药效对症。”
雷恩夹起一小根尝了尝。
脸立刻皱起来。
“这么酸？”
莱奥妮不信。
从他碗里夹走一根。
咔嚓。
她嚼了两下，表情没变。
“还好。”
雷恩看向她。
“你舌头是不是坏了？”
“没有。”
莱奥妮又夹了一根。
“挺开胃。”
“那都给你。”
雷恩把整座酸菜小山推过去。
莱奥妮毫不客气地接下。
艾维娅趁机把自己面前的炖肉往米拉贝尔那边推了一点。
米拉贝尔刚握住叉子。
看见盘子移动，停了下来。
“你的。”
“太多了。”
“你还没吃。”
“所以判断很准确。”
“我不需要。”
艾维娅压低声音。
“帮个忙。”
米拉贝尔看向她。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没有玩笑。
也没有附加理由。
她安静片刻，将艾维娅盘里的肉夹走两块。
艾维娅立刻恢复原来的语气。
“很好。”
“明天给你的安全负责人考核加分。”
米拉贝尔问：
“加多少？”
“看你还能吃多少。”
“……”
她低头看着突然增加的食物。
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上当了。
雷恩隔着桌子看见。
“你又把自己的给她？”
艾维娅拿起面包。
“这是资源调配。”
“你上午就没吃多少。”
“我吃了一个苹果。”
米拉贝尔抬头。
“苹果是我的。”
“我负责削皮。”
“你没吃。”
“工作也需要计算消耗。”
“所以你消耗了苹果？”
雷恩问。
艾维娅咬了一小口面包。
“主要消耗了刀。”
莱奥妮在旁边吃酸菜，听到这里终于皱眉。
“你们在说什么？”
塞西莉亚笑着给她添了一点汤。
“她不想吃肉。”
“那给我。”
莱奥妮立刻伸手。
米拉贝尔却先用叉子按住盘沿。
“已经给我了。”
莱奥妮看向她。
“你不是说不需要？”
“现在需要了。”
“为什么？”
“安全负责人考核。”
莱奥妮完全没听懂。
但看米拉贝尔不准备让，便收回手。
“那我吃别的。”
她又夹了一大筷子酸菜。
雷恩看着这一圈人，最后视线还是回到艾维娅身上。
“你真的不饿？”
艾维娅正慢慢撕着手里的面包。
没有抬头。
“目前还没饿到抢你的。”
“那就是不饿？”
“也可能是看不上。”
雷恩被她噎了一下。
“行。”
他低头吃饭。
过了几秒，又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艾维娅盘里。
艾维娅看着突然出现的鸡蛋。
“这是什么？”
“我看不上。”
“模仿得很差。”
“你可以不吃。”
雷恩没有看她。
“放着。”
艾维娅用叉子碰了一下鸡蛋。
滚了半圈。
最后停在盘子边缘。
她没有继续推给别人。
“好吧。”
雷恩抬眼。
艾维娅已经拿起刀，从中间切下一小块。
放进嘴里。
咽下去以后，胃部立即收紧。
她停了一瞬。
下一秒便伸手把莱奥妮面前的酸菜端过来。
“借我一点。”
莱奥妮嘴里还嚼着东西。
“你不是不吃？”
“现在忽然理解了它。”
“哪里？”
“酸。”
艾维娅夹了一点送入口中。
浓重酸味压住了胃部涌起的恶心。
至少暂时如此。
雷恩的视线还在她身上。
于是艾维娅又夹了一筷子。
“确实不错。”
莱奥妮立刻把盘子往她那边推。
“我就说。”
“雷恩不懂。”
“嗯。”
两个人很快站到同一边。
雷恩看着她们。
“刚才是谁把酸菜全塞给我的？”
艾维娅低头吃面包。
“历史遗留问题。”
“你不要什么都用这句话！”
塞西莉亚笑出了声。
餐桌上的话题也终于被带走。
没人再继续盯着艾维娅的盘子。
只有米拉贝尔在桌下，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
一下。
没有说话。
艾维娅也没有低头。
只是把盘子里剩下的一小块炖肉，悄悄拨到了靠近米拉贝尔的那一边。
……
夜里十一点。
临时住处逐渐安静。
最晚睡的是米拉贝尔。
她在三楼整理旅行记录，笔尖偶尔划过纸面。
沙沙……
雷恩的沙发在翻身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嘎吱。
接着便没了动静。
莱奥妮的房间很安静。
塞西莉亚睡前检查过一次门窗，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经过。
最后一盏公共晶石灯熄灭。
啪。
整栋小楼陷入黑暗。
艾维娅躺在床上。
双眼睁着。
没有睡。
她从晚餐后便一直在等。
等所有声音消失。
也等心脏这一轮发作过去。
咚、咚咚。
胸腔里的节奏忽快忽慢。
冷汗早已把内层手套浸透。
胃里只留下那一点面包与鸡蛋。
正在不断向上翻。
艾维娅侧过身体。
右手按在床沿。
没有起来。
“再等一下。”
她轻声说道。
像在安抚心脏。
也像在安抚自己。
“今晚事情很多。”
咚！
胸口狠狠一缩。
呼吸被截断。
艾维娅闭上眼睛。
肩膀缓慢放松。
手指也一点点松开床单。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想。
只等空气重新进入。
十几息以后……
她终于吸进第一口气。
“呼……”
视野仍然发黑。
至少能动了。
艾维娅坐起身。
先打开桌下最小的材料箱。
这只箱子里没有限制成分。
只有基础循环刺激剂、止吐液、无属性载体与几只空注射管。
足够制作一针不完整的应急剂。
不够稳定。
维持时间也不会长。
但能让她走到第七结构院。
艾维娅取出一只小炼金杯。
放在桌面。
嗒。
基础药液逐滴加入。
滴答。
滴答。
透明液体在杯底汇聚。
她没有点灯。
银紫幻象覆盖整个房间，将声音、气味与微弱光线全部锁在内部。
窗外看去，床上依旧躺着一个正在熟睡的白色身影。
被子微微起伏。
呼吸平稳。
只要没有人推门进来，便不会发现问题。
艾维娅在药液中构筑最简单的循环节点。
细小银线一根根沉入杯底。
嗡。
液体开始缓慢旋转。
手指抖得太厉害。
第三条结构连续断了两次。
啪。
银光散开。
艾维娅盯着杯子。
“今天不太配合啊。”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
“以前可没这么难伺候。”
第三次。
银线终于闭合。
一支淡银色应急药剂被装入针筒。
剂量比试作一型更少。
副作用却可能更快出现。
艾维娅没有继续检查。
衣领拉开。
针尖抵住左肩。
嗤。
药液进入。
最初的几秒没有任何变化。
随后——
咚！
心脏像被人从沉睡中狠狠踹醒。
艾维娅仰起头。
后背撞上椅背。
砰。
药力直接穿过胸口。
比前两次粗暴得多。
没有完整缓冲。
没有心脏保护层。
只有最直接的刺激。
咚、咚、咚咚咚——
呼吸猛地灌进肺部。
冷意从指尖迅速退去。
胃部翻涌被强行压下。
腰侧与右腿的疼痛也像隔着一层厚布，迅速远离。
紧接着……
那股熟悉的愉悦重新出现。
从胸腔深处漫开。
起初只是温热。
很快便沿脊背向上。
艾维娅闭着眼睛。
嘴角慢慢扬起。
“啊……”
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是痛。
是舒服。
整间昏暗房间像忽然有了颜色。
桌上的玻璃器皿反射着细碎银光。
心跳声也不再令人烦躁。
反而像某种越来越快的鼓点。
咚。
咚。
咚咚。
艾维娅睁开眼睛。
瞳孔里浮着很浅的兴奋。
“活过来了。”
她小声说道。
随后自己纠正。
“暂时。”
这个词没有让笑意减弱。
反而更有趣。
她站起来。
动作太快。
椅子向后撞上墙面。
咚！
艾维娅回头看了一眼。
竖起一根手指。
“嘘。”
椅子当然不会回答。
她却差点笑出来。
应急药剂没有完整抑制情绪。
欣快感上升得比第二针更急。
思维也变得轻飘。
那些原本需要犹豫的事情，现在都显得没有必要。
限制材料的封条？
留到实验室再开。
实验室夜间关闭？
她有钥匙。
门锁？
机械结构而已。
从二楼走正门可能惊醒雷恩。
那就不走正门。
多简单。
艾维娅戴好帽子。
推开窗户。
夜风呼地灌进来。
窗帘向后扬起。
哗——
她踩上窗沿。
向下看了一眼。
两层楼。
地面铺着石板。
正常情况下，跳下去会牵动右腿和腰伤。
现在那些疼痛已经被药物压远了。
艾维娅站在窗沿上。
白色长裙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楼梯今天休息。”
她说完，向前一步。
身体从窗口落下。
风声擦过耳边。
呼——
落地前，银光在脚下轻轻一闪。
嗒。
白色短靴稳稳踩上地面。
没有声响。
也没有疼痛。
艾维娅抬头看向自己的房间。
窗内幻象仍然维持。
很好。
她转身向第七结构院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变成了轻快的小跑。
……
四号独立实验室的夜间机械锁比白天多了一层。
艾维娅站在门前。
先插入临时钥匙。
咔。
第一层打开。
第二层需要安全负责人印记。
正常情况下，只能等米拉贝尔。
艾维娅把手按到锁面。
几缕银紫线条沿金属缝隙钻入。
内部齿轮结构清晰浮现在意识中。
三枚卡簧。
两组反向锁齿。
还有一枚防止暴力转动的细小弹片。
“嗯……”
艾维娅歪了歪头。
“比雷恩今天拆的那把像样。”
银线轻轻一拨。
咔哒。
第二层锁打开。
实验室机械门缓慢向内滑动。
轰隆——
艾维娅走进去。
反手关门。
没有开启公共照明。
只在构筑平台上点亮一盏小型晶石灯。
啪。
冷白光线照亮工作台。
限制材料箱被她从幻象空间中取出。
这是弥斯提拉残留结构暂时折叠出的存放层。
箱体在桌面出现时，没有引发任何检测。
中央塔的封条仍然完整。
艾维娅用钥匙正常开启。
咔、咔、咔。
三只箱盖依次弹开。
七类材料整齐摆在眼前。
循环刺激剂。
生命维持液。
神术缓冲溶剂。
感知抑制成分。
止吐药基。
无属性魔力载体。
以及用于控制作用顺序的构造晶粉。
“晚上好。”
艾维娅看着它们。
“接下来辛苦各位。”
她开始制作试作二型。
第一次配比就比原计划高。
循环刺激剂增加三成。
生命维持层增加到三层。
持续结构从单向释放改成交替开启。
每当心脏输出降低，下一层便自动接管。
这样能延长有效时间。
也会让身体更加依赖药物。
至于欣快与兴奋……
原本可以通过降低感知抑制成分来减弱。
艾维娅拿着刻度管。
停了一会儿。
应急药剂带来的愉悦正持续敲击思绪。
世界亮得令人舒服。
连眼前危险配方都像一件值得期待的新玩具。
她看向记录纸。
上面原本写着：
【降低异常兴奋。】
艾维娅用笔划掉。
沙。
改成：
【暂不调整。】
“有利于伪装。”
她给出早已准备好的理由。
“而且心情好一点，对伤员恢复有帮助。”
说完以后，她自己笑了。
弥斯提拉幻象将笑声全部锁在实验室内。
没有人听见。
配方逐渐闭合。
炼金杯里的透明药液开始泛出一层很淡的银紫。
旋转速度稳定。
没有沉淀。
没有结构冲突。
艾维娅抽取第一支二型药剂。
放入模拟回路。
嗤。
药力进入。
模拟心脏迅速稳定。
循环温度恢复。
胃部排异被压低。
有效时间不断延长。
一小时。
三小时。
五小时。
最后停在五小时四十七分。
比预计的六小时短十三分钟。
已经足够。
药效结束后的模拟循环迅速下降。
心脏输出比注射前低了三成。
第二次使用后，下降接近四成。
第三次以后……
模拟心脏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出现了长时间停顿。
咔。
代表心跳的机械节点停住。
片刻后才重新弹动。
一下。
又一下。
很弱。
艾维娅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看来不能忘记带药。”
她没有修改配方。
只是把注意事项写在记录纸上。
【不建议停药。】
想了想。
又补充：
【非常不建议。】
笔尖划过纸面。
沙沙。
她开始批量制作。
第一支。
第二支。
第三支。
透明玻璃管一支支排在金属架上。
叮。
叮。
叮。
每放下一支，都会发出清脆声响。
在药物作用下，那声音听起来格外悦耳。
像某种只属于她的倒计时。
第八支完成时，艾维娅停了一下。
原计划是十二支。
她看向剩余材料。
至少还能再做六支。
“准备充足一点。”
她自言自语。
“毕竟我们要出远门。”
十二支变成了十五支。
最后一部分材料还能做出第十六支。
艾维娅拿起空注射管。
看着它在灯光下闪烁。
“偶数比较好看。”
第十六支也被装满。
叮。
十六支药剂整齐排列。
银紫液体轻轻晃动。
艾维娅看着它们。
胸口涌起一种近乎满足的快乐。
不只是因为以后能正常行动。
也不只是因为能够继续隐瞒。
这些药剂本身……
仅仅是看着，就让她觉得安心。
她伸手从中取出一支。
玻璃管贴在掌心。
冰凉触感隔着手套传来。
身体似乎立刻记起注射后的感觉。
呼吸顺畅。
心脏有力。
所有人都变得鲜活有趣。
而她也不需要再费力扮演高兴。
艾维娅把那支药剂放在眼前。
银紫液体沿管壁缓慢流下。
“你们比想象中可爱。”
她轻声说道。
说完以后，自己怔了一下。
紧接着便笑了出来。
“好吧。”
“这句话确实有点问题。”
她却没有收回。
只把十六支药剂分别装进四只缓冲药盒。
三盒藏进弥斯提拉构造出的折叠空间。
剩下一盒放入贴身暗袋。
四支。
足够随时取用。
制作结束时，机械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分。
应急药剂的效果已经开始减弱。
这支临时药维持时间只有不到四小时。
但她现在有了新的。
艾维娅从贴身药盒里取出一支二型。
没有犹豫。
针头刺入同一个位置附近。
嗤。
第二股药力进入血液。
应急药剂尚未完全消退。
两种刺激在心脏处短暂重叠。
咚！
艾维娅身体向后一仰。
腰撞上工作台边缘。
砰。
疼痛只出现了一瞬。
很快便被更强烈的愉悦淹没。
热流从心口向外炸开。
像有人一把推开所有窗户。
世界明亮得近乎刺眼。
“哈……”
艾维娅扶着桌沿。
呼吸又急又深。
心跳快得惊人。
却没有一点疼。
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想笑。
想立刻出去。
想看看凌晨的伊斯塔维尔是什么样。
也想把雷恩从沙发上叫起来，告诉他那扇门锁其实只需要三秒就能打开。
还想把米拉贝尔带来。
让她看看十六支药剂排列在一起有多漂亮。
这个念头刚出现，艾维娅便真的看向实验室门口。
脚步也已经迈出去半步。
“……”
她停住。
笑意仍然挂在脸上。
“不能给她看。”
不是因为危险。
是因为米拉贝尔会把药没收。
这个结论让艾维娅有一点不高兴。
非常短暂。
下一秒，她又觉得米拉贝尔试图没收药物的样子应该会很有意思。
“算了。”
艾维娅收好所有痕迹。
“以后再看。”
她关闭实验室。
重新锁门。
银线把内部机械结构恢复到原位。
没有留下任何被打开过的记录。
……
回到临时住处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半。
艾维娅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小楼侧面，抬头看向二楼窗户。
窗还开着。
白色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哗……
正常情况下，想从地面跳到二楼并不困难。
现在更简单。
艾维娅后退半步。
脚下银光一闪。
身体轻轻跃起。
白色长裙在夜色中展开。
她一只手搭上窗沿。
正准备翻进去……
窗口里面忽然出现了一张脸。
艾维娅动作一停。
米拉贝尔站在她房间里。
双手扶着窗框。
低头看她。
两人隔着不到半米对视。
夜风吹过。
窗帘一下盖到米拉贝尔脸上。
啪。
米拉贝尔伸手扯开。
“你为什么在外面？”
艾维娅单手挂在窗沿。
考虑了一下。
“散步。”
“从二楼回来？”
“路线比较特别。”
“门不能走？”
“今天刚修过。”
“所以呢？”
“给它一点适应时间。”
米拉贝尔盯着她。
没有笑。
艾维娅却觉得她披着窗帘、板着脸的样子非常好玩。
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先让我进去。”
米拉贝尔往后退了一点。
艾维娅撑住窗沿，翻进房间。
嗒。
双脚落地。
动作十分轻巧。
米拉贝尔却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你去哪里了？”
“第七结构院。”
“现在？”
“实验室夜景不错。”
“实验室没有窗。”
“所以只能看室内。”
米拉贝尔眉头越皱越深。
“你不是说等明天？”
“临时改了。”
“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了。”
“我没睡。”
“现在知道了。”
“艾维娅。”
米拉贝尔声音沉了一点。
是真的生气了。
她还穿着睡衣。
外面只披了一件灰紫色长外套。
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理好，松散地垂在肩上。
大概发现艾维娅不在房间以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艾维娅看着她。
药物让胸口那股愉悦不断向上涌。
连米拉贝尔的怒气也无法让她认真起来。
反而觉得……
很高兴。
“你来找我？”
她问。
米拉贝尔一怔。
“我听见窗户响。”
“所以进来了？”
“门没反应。”
“锁着。”
“里面有你。”
米拉贝尔指向床。
幻象中的艾维娅仍然躺在那里。
安静熟睡。
“我叫了你三次。”
“你没有回答。”
“我以为……”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艾维娅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以为什么？”
米拉贝尔没有说。
手却还抓着她的手腕。
甚至比刚才更紧。
艾维娅看了一眼那只手。
又看向她。
“假的。”
她说。
米拉贝尔立刻抬头。
“什么？”
艾维娅心里一跳。
幻象的事不能暴露。
欣快感让话出来得太快。
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我是说……”
她指向床上的身影。
“被子堆的。”
米拉贝尔转头看去。
弥斯提拉残留幻象立即配合改变。
床上的人形轮廓轻轻塌下。
变成了几只叠起来的枕头和被子。
“我出门前随手堆的。”
艾维娅说道。
“效果不错？”
米拉贝尔看着那堆被子。
又看回她。
“为什么要堆？”
“避免房间觉得孤单。”
“……”
“好吧。”
艾维娅主动承认。
“这个理由编得一般。”
米拉贝尔没有被她带走。
“你半夜一个人去实验室。”
“嗯。”
“没有告诉任何人。”
“嗯。”
“还从窗户回来。”
“正门太远。”
“你不觉得有问题？”
艾维娅歪了一下头。
“效率很高。”
米拉贝尔松开她的手腕。
转身往门口走。
“我去叫雷恩。”
艾维娅一把拉住她。
“别。”
米拉贝尔停下。
“为什么？”
“他会把事情弄得很吵。”
“你知道他会生气？”
“知道。”
“那你还去？”
“材料到了。”
“可以明天做。”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什么事？”
艾维娅没有回答。
米拉贝尔转过身。
两人还拉着手。
艾维娅的手很暖。
暖得甚至有些过头。
幻象也把脉搏维持得平稳。
米拉贝尔看不出身体问题。
只觉得她今晚异常兴奋。
眼睛很亮。
笑意也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你今天不太对。”
她说道。
艾维娅笑了。
“雷恩也说过。”
“所以你知道。”
“知道什么？”
“你太……”
米拉贝尔想了一会儿。
“开心了。”
艾维娅眉梢抬起。
“这听起来没什么道理，开心不是问题吧？”
“不是。”
“那你为什么皱着眉？”
“因为你以前不会半夜翻窗。”
“以前也翻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
米拉贝尔发现这句话没有办法确认。
表情更不高兴了。
艾维娅看着她。
忽然向前一步。
米拉贝尔下意识后退。
后腰抵到窗台。
艾维娅没有停。
直到两人的距离只剩很小一截。
“你担心我？”
她问。
声音比平时轻。
药物放大了每一种冲动。
也把“应该避开”这件事变得没那么重要。
米拉贝尔手指蜷了一下。
“嗯。”
这一次没有找规程。
没有说安全负责人。
只是承认。
艾维娅看着她。
心口那股由药物带来的快乐，忽然与另一种更安静的东西混在了一起。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告诉米拉贝尔——
床上的是幻象。
实验室里做的是药。
她的身体已经坏到必须依靠注射才能正常站着。
甚至今晚从窗外跳回来，也只是因为那股兴奋让她觉得楼梯太无聊。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艾维娅抬起手。
没有说出任何真话。
只是轻轻捏了一下米拉贝尔的脸。
“那就继续担心吧。”
米拉贝尔整个人僵住。
“你……”
艾维娅又捏了一下。
手感很软。
比想象中更好。
“艾维娅。”
米拉贝尔终于抓住她的手。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心情好。”
“为什么？”
“药——”
第一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艾维娅停了一瞬。
笑着改口：
“要做的事情完成了。”
米拉贝尔仍然抓着她的手。
“只是这样？”
“还有你在这里。”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轻轻吹进。
窗帘擦过两人肩膀。
沙沙……
米拉贝尔嘴唇动了动。
脸颊被捏过的位置逐渐泛红。
“你今天说话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
“太直接。”
“你不喜欢？”
米拉贝尔低头看着她的手。
“没有。”
“那就好。”
艾维娅靠得更近了一点。
额头几乎碰到她。
“昨天你说，不用收敛。”
“我说的是碰我。”
“现在也在碰。”
“不是这种——”
米拉贝尔说到一半。
自己先停住。
艾维娅眼中笑意更深。
“哪种？”
“……”
“米拉贝尔？”
“你别问。”
“为什么？”
“我还没想好。”
“那明天再想。”
艾维娅终于松开她。
转身关上窗户。
咔。
风声被隔在外面。
米拉贝尔仍然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才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被捏过的脸。
“你以后出去要告诉我。”
她说道。
“好。”
艾维娅答应得非常快。
米拉贝尔明显不信。
“真的？”
“尽量。”
“那就是不会。”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这不值得高兴。”
“我觉得值得。”
米拉贝尔看着她。
最终没有去叫雷恩。
只走到床边，把那几只被幻象伪装过的枕头重新摆好。
艾维娅站在一旁。
“你要留下？”
米拉贝尔动作停住。
“等你睡着。”
“我现在不困。”
药效正盛。
她甚至觉得可以直接熬到明天。
“那我等。”
米拉贝尔拉开桌边椅子坐下。
外套下方的睡裙露出一小截。
头发乱着。
眼睛也有些疲惫。
却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艾维娅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笑起来。
“安全负责人工作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你半夜加班。”
“所以？”
“我也加。”
“没有工资。”
艾维娅走到床边坐下。
米拉贝尔坐在椅子上看她。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艾维娅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这里。”
米拉贝尔看了一眼。
“为什么？”
“椅子硬。”
“你怎么知道？”
“看起来就很不友善。”
米拉贝尔犹豫片刻。
还是起身坐到床边。
距离原本隔着半个人。
艾维娅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米拉贝尔没有动。
艾维娅又挪了一点。
肩膀贴在一起。
米拉贝尔侧过脸。
“你今天总靠过来。”
“昨天也有。”
“昨天是白天。”
“晚上不行？”
“我没说。”
“那就是可以。”
米拉贝尔被她绕得没话。
索性不再回答。
艾维娅靠着她。
药效带来的愉悦仍然鲜明。
可在这片安静里，心情反而一点点慢下来。
不是药物消退。
只是那种过度兴奋的火焰，被身旁真实存在的温度压低了一些。
米拉贝尔坐了一会儿。
忽然问：
“实验完成了吗？”
“完成了。”
“顺利？”
“非常顺利。”
“有危险吗？”
“没有。”
“骗人。”
艾维娅笑了一声。
“你今天怎么总不信我？”
“因为你一直笑。”
“笑也有错？”
“没有。”
米拉贝尔停顿一下。
“但你笑得......毫无道理。”
艾维娅没有立即回答。
这句话很接近。
比雷恩那句“太兴奋了”更接近。
她转过脸。
看着米拉贝尔有些凌乱的侧发。
“那你看着我。”
“什么？”
“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提醒我。”
米拉贝尔缓慢转头。
“你会听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说得好听一点。”
“我不会。”
“那就多说几次。”
米拉贝尔看着她。
过了很久，轻轻点头。
“好。”
艾维娅笑意没有消失。
只是把头靠在她肩上。
“那我睡了。”
“你刚才说不困。”
“临时改变计划。”
“因为椅子不友善？”
“因为你比较适合。”
这句话太模糊。
米拉贝尔没能立刻追问出具体含义。
艾维娅已经闭上眼睛。
并不是真的困。
药效让她的意识依旧清醒。
她只是想这样待一会儿。
米拉贝尔身体起初有些僵硬。
过了片刻，才慢慢放松。
又抬起手。
轻轻扶住艾维娅的帽檐，避免它压到两人之间。
“帽子要摘吗？”
“不要。”
“会不舒服。”
“现在不会。”
米拉贝尔没有强求。
只是把帽檐向上抬了一点。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桌下藏着十六支试作二型。
艾维娅身体里的那一支正缓慢燃烧。
五小时四十七分以后，它会熄灭。
停药反应会比之前更严重。
下一次需要的剂量也可能更多。
这些事情现在都显得很远。
艾维娅靠在米拉贝尔肩上。
嘴角仍然带着一点笑。
她想，十六支应该够用很久。
随后又想——
要是不够，继续做就好了。
这件事似乎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地方。